“快些走!不要耽误了时间。”
“噢,”白锦儿也不恼,乖乖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冯文才看见迅速从自己身边闪开的张芸豆,眼底闪过一丝功亏一篑的恼恨,可他脸上依旧挂着体贴的笑容,对着张芸豆说道:
“怎么,吓着你了?”
张芸豆摇了摇头,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
“郎君是我见过最英俊温柔的男子了。”
“哈哈,这可真是对在下极大的夸奖。”
冯文才看着张芸豆,眼神带着莫测的笑意,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好生交流一番?”
第七十六章 宴开
“戌初一刻,宾客入席!”
整个陈府的中央湖心亭,此时灯火通明的宛如白昼;各式模样贴着花纸的灯笼,高低错落地挂在长廊与雨亭上,照的大理石的地面,此时看上去莹亮如玉石一般。
随侍的声音在整个亭中响起,被邀请来的客人依身份尊卑入座,每人面前都有一张木几和早已经备好的酒壶酒杯。陈公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面带亲切的笑容,缓缓走上了主位。
“咳咳,”
在位置上站定,他清了清嗓子,眉眼弯的像慈祥面的佛像一般,
“让各位久等了,”
“那么接下来就,”
“开宴吧。”
话音才落,早就在一旁等好的仆从们手中执着燃烧的线香,点燃了面前的烟花。
霎时间,火舞流彩,流金曳地,整个陈府的上空,都被五彩缤纷的各色烟花布满,照的浓重的夜色都仿佛鲜亮了起来。
围观的宾客无一不为此般美景叫好:孟如招靠在自己阿姐身上,抬头望着天空,烟火的金辉好像落在了她的眼眸中,如同被揉碎的金箔一般,点染的那一双眸子宝石一般的明亮。
只陶阳,盯着空无一人的廊道,看得出神。
锣声敲响一声。
陶阳的身子顿时坐的笔直。
来了,他知道,平静的心也逐渐起了波动。
随后,是一双乌黑短靴,踏了出来。
来了!
陶阳在心里激动地呐喊一声。
穿着青衣的侍者出现在廊道上的时候,其他人的眼光也被这方向的来人吸引——在侍者的引导下,一群人十人排成整齐的两列五排,每人手中都端着一个木盘,沉默不语地朝湖心亭的方向走来。
陶阳的眼光急速地掠过人群,找到了她。
白锦儿混在里面,个子矮的好像被人从四面八方包围住;她太小了,又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只从陶阳的这个方向,能清晰地看见她。
她低垂的眉眼,平静的表情,从侧面看上去微微有些丰满的脸颊。
无一不撞入陶阳的眼帘。
这也不是惊鸿一瞥的初见,也不是事隔经年的重逢,可为何少年的心绪如此悸动,像是暴雨时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大大小小的涟漪,永不停止般的。
也许是因为,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吧。
陶阳想到这里,右手轻轻地在胸口的位置按了按。
长长呼了口气。
随着众人的脚步,烟花的声音也慢慢停了;等十人尽皆来到陈公面前的时候,准备烟花娱庆的仆从离开,只留下伺候的其他人。
十人有序地站在陈公面前,齐声唱喏。
“喏!”
陈公的眼神从众人身上扫过,脸上的笑容满是合意称心。
“放下菜吧。”
“喏!”
众人依次按照着自己站位的顺序,将手上的菜品放到了身后的长桌上。
随后,是刚才站在陈公身边喊开宴的那位随侍,走上前来。
他手中拿着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碟,依次品尝过其中的菜品,又等待了约莫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才放下碟筷,对着陈公行了一礼。
陈公点了点头,随侍明白,躬腰下去,又唤上九个奴婢,将十道菜分别分给了湖中亭上坐着的客人。分完之后,奴婢们便抬着原来的盘子走了下去。
“这是?”
陈公看见自己的木几上多了一个小浅碟,其中装着些棕色的液体,闻着有些令人口舌生津的酸味,还隐隐有着淡淡的清凉味。便开口问道。
“回陈公,这是额,奴调配的蘸料,与奴所呈菜品有相辅相成之效。只是在来前不知宾客数目,故而只准备了这么一碟。”
“噢,原来是这样,”
陈公颔了颔首,
“既然这样,来人,置碟,将此蘸料分与客人们。”
“喏。”
随侍又听从陈公的话,把陈公碟中的蘸料分给了其他人。
“开始吧。”
陈公话音刚落,菜品被摆到第一位置的人顿时走上前,先对着陈公施了礼,又对着在座的其他宾客行了礼。
这才缓缓开口道:
“禀陈公,在下献的菜名为”
男人把自己菜品的名字和所用材料都说了一遍,陈公听完后点点头,右手执筷夹起,缓缓塞到了口中。
“嗯不错,口味醇厚,是一道很适合秋天的菜。”
陈公尝完放下了筷子,笑着对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对着陈公叉手道:
“多谢陈公夸奖。”
陈公眼神示意,刚才的随侍走上前,将男子迎走。而坐在周围的宾客尝了他的菜之后,脸上露出的表情也不一,或是满意,或是平淡,或是失望地摇了摇头。
男人离开被迎去参赛者的专门座位休息,第二个人走上前,做了和男人一样的事情之后,也得到了差不多的评价,随后也被迎着离开。
第四个人是对白锦儿很友善的络腮胡汉子,他的菜白锦儿看了,似乎是一碗汤饼,只是不知是用什么熬制的汤头,颜色看着有些浑浊,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看见他的时候,陈公的笑容灿烂多了,
“我记得你,汉子,”陈公开口,“你是,姓胡可是?”
“是!”汉子低垂的脸上欣喜若狂。
“你这汤啊,总是让我想起我年轻时候在陇右军中的日子。”说罢,陈公端着碗,很是豪迈的喝了一口汤。
“哈哈哈哈哈,好汤!”
他擦了擦嘴,朗声道。
坐在下面的孟如招嗅了嗅面前的汤,一股羊的腥膻气扑面而来;她有些嫌弃地挥了挥手,拉拉自己身边孟如玥的衣袖,
“阿姐,我不喜欢这个。”
孟如玥和孟如招长得极像,要说区别,大概就是孟如招看上去更飞扬明艳,而孟如玥看上去则娴静温婉的多了。
听见孟如招的话,孟如玥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少女的额头,
“臭丫头,声音小些,小心被别人听到了。”
“不喜欢便放着吧,待会儿赏给奴婢们喝了。”
“噢!”
孟如招对着孟如玥开心地笑了笑,转头又去拨弄盘中的其他食物。
第六个是最先和白锦儿搭话的妇人,她做的是一种白里透粉的糕点,顶部好像盛开的花朵一般地炸开。
陈公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是很喜欢,倒是下面的孟如招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既然招儿喜欢,那么剩下的便不赐了,”陈公对着孟如招说,眼里满是疼爱,“都给招儿打包回家,慢慢吃吧。”
孟如招听闻忙站起身,对着陈公施礼。
虽然没有得到陈公的赏识,但是毕竟得到以为尊客的赞赏,妇人脸上的得意之情还是很明显的,以至于她从瘦白男人身边走过的时候,还骄傲地扬了扬头。
瘦白男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迈步走上前。
“陈公,”
他双手相叉,躬身说话。
“在下乃是西市庚街穆家毕罗的,今天所献菜是店中招牌,”
说着,他右手伸出手掌并拢向上,以一个邀请的姿势,指向了陈公盘中的毕罗。
“八仙毕罗。”
第七十七章 各显神通
“八仙毕罗,取胡桃仁、松仁、桃仁、榛仁、干柿、熟藕、银杏、熟栗,切成碎丁后,以蜜糖霜拌匀;之后再佐以切碎的羊肉末和姜末的馅料,置于事先准备好的面皮中卷起,再入煎饼锅中以薄油煎香。”
“以八仁作八仙,羊肉馅料为点缀,吃起来酥脆可口,唇齿留香。”
陈公低头看了看碗中毕罗,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男人,
“我认得你家的手艺,”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去年,是丹若庖君吧?”
瘦白男人眼底隐隐有得意之色,他点点头,“都是陈公抬爱。”
“不错,不错,看样子今年你家,也是成竹在胸啊。”
说白,陈公用筷子衔起毕罗的一头,张口咬下。
外层的面皮已经煎的酥脆,与牙齿碰撞发出令齿舌愉悦的声音;第一口就咬到了馅料,被蜜糖包裹的果仁在口中碰撞带来咯吱咯吱的口感,其中夹杂的羊肉带来些许咸味,姜末又回味辛辣。
各色复杂的味道交织,就像是今夜的烟花一般,在口腔中迸发出绚烂的滋味。
陈公咬了一口嚼了几次便悉数吞下,他脸上的表情应该目前为止最满意的一次了。
“不错,不错,”
“相当不错。”
“八仙毕罗是吧,我记得了。”
这次的评语竟然没有任何关于味道上的评价,可瘦白男人在听到陈公的话之后,瞬间喜上眉梢。
“多谢陈公!”
说罢,他拱了拱手,跟着迎上来的随侍,往自己的位置上走去。
路过白锦儿身边的时候,他没有看白锦儿一眼,头仰的高高的,直接就错身而过了。
接下来,就是白锦儿了。
不知为什么,原本还很紧张的白锦儿,在瘦白男人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时候,砰砰跳的心,竟然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她一直在观察着前面人的菜品,以及陈公品尝时候,脸上细微的表情。
细微的眼角抽搐,眼神的改变,白锦儿全都烙印在心中。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变得愈发的紧张起来。
如果自己的菜品,得不到陈公的满意怎么办?如果自己输了,众目睽睽之下,和阿翁夸下的海口怎么办?
如果,如果
一瞬间,各样的念头,走马灯似的从白锦儿脑海中闪过。
可当她看见瘦白男人脸上露出的欣喜笑容,从自己身边走过轻盈的脚步,白锦儿脑海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竟全部一下子被清空了。
她想起一件事,
她今年十二岁。
白锦儿,大唐永淳元年,年方十二。
白锦儿调整调整呼吸,眼光逐渐坚定。
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走到了陈公的木几前。
“蘸料小娘子,”
陈公看见白锦儿,语气玩笑地说了一句。
“看你的模样,应该年纪不大吧?怎么,你们家竟然会派你来参加这秋廷宴,这么自信么?”
“回陈公,”
白锦儿低眉垂眼,声音细柔而不怯懦,
“实不是家翁自信,而是这秋分会的乙街魁首,确是奴赢下的。”
“哦?”
听见白锦儿的话,陈公眼底的兴趣渐浓。他看向盘中那造型奇特的蒸饼,圆滚滚的肚子和头顶花型的开口,看得让人十分喜爱。
“这便是你的作品么?”
“叫作什么?”
“回禀陈公,奴献上的菜,名叫,蟹黄烧卖。”
“蟹黄烧卖?”
陈公的语气带着一丝疑惑,“这烧卖,是何物啊?为何我从未听过?”
“因为此菜,乃是奴自己发明的。”
白锦儿在心里悄悄吐了吐舌头,对历史上真正发明烧卖的人道了个歉。
“你自己发明的?”
陈公的说话声带上了一丝惊奇。
“是。这烧卖的皮与其他蒸饼或是饺子不同,需以烫面和之,在其中加上剁碎的猪肉蟹肉以及香菇等材料制成的馅儿包好,顶上可点缀不同的材料。奴这道蟹黄烧卖,点缀的便是蟹黄。”
“等等,你说猪肉?”
面前的人眉头微皱,
“怎么用猪肉这般贱肉?”听见这句话,白锦儿嘴角挂起一丝不易被察觉的笑容,
“实因其他肉远不如猪肉来的适宜,奴便选用的猪肉。陈公若是怀疑,但请一尝,便知道奴是不是说谎了。”
“只是,请陈公无比蘸奴特制的蘸料品尝。”
陈公的眼神有些犹豫不决地在烧卖上徘徊;毕竟在他的心里,这猪肉不仅吃起来寡淡无味,而且还带着令人难以接受的土腥气,他实在很难想象,用猪肉做馅儿的蒸饼,不,是烧卖,
吃起来会是什么味道。
他不动筷,可下面有些却先动了。
孟如招陶阳几人是尝过白锦儿手艺的,在白锦儿手下,所谓的“贱肉”猪肉,赫然成了甚至可以超越羊肉的美味。孟如招没等白锦儿话说完,便一筷子插进了烧卖的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