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抖,
“咱们家,还有钱吗?”
听见女人说的这句话,谢山陷入了沉默。他揽着女人的手下意识地握起拳头,嘴唇也紧紧的抿起。
“你不要管这个,”
谢山有些沙哑地说道,
“钱,我肯定会想到办法解决的。”
“你就好好吃药,早点好起来,听见没有?”
“咱们儿子的媳妇,还要你来挑选呢,你忘了吗?”
“大山”
“你快休息吧。”
说完这句,谢山把女人放下,给她盖好被子之后,才缓慢地站起来,朝外面走去。
窗台上的烛苗依旧圆圆地点在那里,
微光落在女人散开的头发上。
第一百一十六章 康乐坊
“送东西?”
“是啊。”
白老头把面前的盒子盖好,再妥帖地用一块巨大的秋香色绸布裹好。这还是白锦儿第一次看见白老头用这么精致的漆器,盒子的盖子上甚至还绘着一枝精美的梅花。
“阿翁半个时辰以后回来,你先准备着,”
“有什么自己做不了的去隔壁老徐家问一问,或者等着我回来。”
说完,白老头便抱起了面前打包好的盒子,准备往门外走。
“哎阿翁等等!”
白锦儿喊了一声,小跑来到白老头的身后,
“你要去哪儿送送给谁呀,我帮你去送好不好。”
“你?”
老人上下打量少女一番,随后无奈地皱了皱眉头,
“恐怕不行。”
“为什么?城里各处地方我都很熟悉了——”
白锦儿撒娇地拽着白老头的手臂,讨好似地摇了摇。
“我替你去送嘛阿翁——”
“不是我不想让你去,是”白老头看上去像是想要说什么,可是话在喉咙里打着转,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想着出去干什么?”
“哎,我”
白锦儿被白老头问的一下子哽住,乌黑的眼珠子转呀转的,好像是在想要怎么回答爷爷的问题。
“啊这个!”
“阿翁我,我,刚好要出去街上,办点事儿,反正你要送东西,就顺路帮你去送了呗。”
“那你要办什么事儿直接去不就得了?”
“可是明天过年的东西还没有准备好呀”
白锦儿有些局促地说,
“如果我们两个都去的话,不是很浪费时间”
白老头听见这句话,看着白锦儿的眼神顿时了然。“所以你是要阿翁留家里干活,你好出去,”
“对吧?”
“嗯啊。”
“咚”的一声,白老头的指节敲在白锦儿的脑袋上。
抱着怀里的东西,白锦儿走在街上。看着已经张灯结彩到处装饰起来的街道,不禁心情很好地哼起了歌。
即使今年的锦官城格外的冷,走在路上都能看见鼻间和口中呼出的白气,也并不能磨灭城中人民对于即将到来的新年的热情。
昨天似乎下雪了。
雪花落在红色的坊门和黄色的坊墙上,就好像是有人捧了一把刚落还没来得及沾上泥土的梅花,就这样随意地泼洒在了上面。
今年白锦儿得了一件自己新的毛披风,雪一样的白色披风罩在她胭脂色的衣裙外面。出于某种女孩子不可抗的小小炫耀心里,她今天便迫不及待地穿了出来。
怀中的秋香色绸布带着一种很好闻的香气,是白锦儿从未闻过的。
虽然她不是很懂关于香的东西,可是绸布上的香气缱绻馥郁,艳而不俗,一闻就知道,
价钱肯定不便宜。
白老头给了白锦儿一个地址,叫白锦儿把盒子送到这里去。
康乐坊,
白锦儿在脑子里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个康乐坊在什么地方。
康乐坊在北城那边,多是富贵人家居住的地方。白锦儿偶尔从坊门前经过,可以看见康乐坊门上挂着精致的纸雕灯笼。米黄色的,往往镂刻着牡丹芍药那样外型富丽的图案。
令白锦儿好奇的是,周遭的几座坊前,都没有这样的灯笼。
因为距离西市和清云坊较远,白锦儿基本不往这边过来;加上白老头总是若有似无地引导着自己避开康乐坊的方向,所以她最多也只经过了几次那高大精美的坊门,而从来没有往里面去过。
白老头答应了白锦儿代替他送东西的请求,但是在把写着地址的纸条交到白锦儿的手中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白老头好像特别强调了一下叫白锦儿送完东西办完事之后赶忙回来,不要在外面耽搁,
也不要在康乐坊里乱窜。
抱着盒子,白锦儿在街上左绕右绕的,很快就来到了康乐坊的坊门之外。
身边的行人变得多了起来,而且也从一家几口或是大包小包拎着年货的人,逐渐朝一男一女搭伴而行转变。
不断有挽着身边男子手臂,笑靥如花的女子走过,身上的香粉味道钻到白锦儿的鼻子里,弄得她的鼻子痒痒的。
稚嫩的她混杂在这些来往的人中,显得这么的突兀和不和谐。
因此,总有女子面上是和着自己身边的男人谈笑,可眼神总是不住地往白锦儿这边瞟来。
带着一丝好奇,和几丝窥探。
行走在众人中晦暗的眼光中,白锦儿有些不自然地耸了耸肩膀。
康乐坊里的房子很大,也有很多很高的楼;有几家种着花树,树枝从坊墙里攀出来,白锦儿认不出是什么花,只能看见上面含苞欲放的骨朵。
而很多这样的大房子里,几乎走在墙外,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高声喧谈和欢笑。
白锦儿抬头看着每一道门前的门牌,
五,六,十,十四,二十一,
在走到三十七的时候,白锦儿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掏出荷包里的纸条看看,康乐坊三十七,
这里就是白老头叫自己送东西来的地方。
白锦儿走到门口,抬起了门上挂着被摩挲的光滑的门环,敲了敲紧闭的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敲了第三次的时候,木门便打开了。
从门内现出一位妇人,看上去约莫有三十岁了,这么冷的天,白锦儿却看见她罩在大袖衫下面的丝裙,以及不算特别整齐和端正的发髻。
她看见白锦儿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直到看见白锦儿手中的秋香色包裹之后,那股疑虑才消解了不少。
“这位娘子你好,”
白锦儿脸上挂起笑容,
“我是白家食肆,来送东西的。”
说着,她伸出了手,把盒子递到妇人面前。
“这是您定的东西。”
妇人伸手接过,她罩着手腕的大袖滑落到手肘上,白锦儿看见她有着一双非常美丽的手腕,纤细匀称,皮肤白嫩。而她双手的手腕上都带着一个翠玉细镯,愈发衬托的那双手腕,如凝霜结雪一般的漂亮。
她接过了白锦儿手中的包裹,抱在自己怀中。
“你是白翁的孙女儿吧?”
妇人对着白锦儿微微一笑,白锦儿看见了她眼角的一点皱纹。
“是的,我阿翁在家里有事,就叫我给娘子送东西来。”
“这样啊,”
妇人的声音不算好听,和一般女子的声音比起来有些沙哑。
既然东西已经送到,白锦儿便对着妇人行了个礼,说道:“那没什么事,我就先告辞了。”
“等等!”
就在白锦儿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的妇人叫住了她。
妇人的左手搭到了右手的手腕上,稍微一用力,便把手腕上的细镯褪了下来;她笑着把玉镯塞到白锦儿的手中,对她说:
“第一次见到白小娘子,这就当作我给你的见面礼吧。”
“哎?”
入手的翠玉镯子还带着女子温热的体温,落在白锦儿的手中,细的就像是随时能被捏断一样。
白锦儿有些不知所措,她连忙把镯子往妇人那边推,一边推一边说道:
“这我不能要的娘子阿翁说钱已经付过了”
“不妨事的,”
妇人按住了白锦儿的手,对着她温柔的笑了笑,
“这不是付这个的钱,这是给你的礼物。”
“我与你阿翁是朋友,可在你小的时候我都还没有给过你东西呢。”
“你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回去告诉你阿翁,”
她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盒子,甚至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今年也麻烦他了。”
白锦儿看着面前妇人的笑容,似乎有能感染人心的能力;她慢慢地放下拒绝的手,把镯子握在手中。
“谢谢娘子了。”
她低着头说道。
妇人没再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便抱着盒子走回了院中。
看着面前的木门合上,白锦儿看了看门顶,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玉镯。
第一百一十七章 美人如花隔云端
白锦儿走在路上,看着自己手里的镯子发愣。
想了想,她并没有把它戴上,而是收进了随身的荷包里。就在这时候,白锦儿忽然听见身后的街上传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嚷嚷喧哗声。
白锦儿转过头去,却看见长长的康乐坊大街上,路中央的行人们已经自觉地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而在那路的尽头,一张五面罩着轻纱,由八个人抬着的平轿,朝着这边走着过来。
围观路人大声的呼喝和叫好声,正是为这张平轿而来的。
白锦儿也不自觉地站住了脚步,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景象,虽然不知道那上面坐着的是谁,但是看得出来,街上的人对他抱着极大的兴趣。
在这浪潮般的欢呼声中,那张平轿终于来到了白锦儿的面前。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些许冬季的寒凉,还有淡淡的梅花的清香,不知是坊内梅花盛开的香气,还是面前这张平轿上面的香气。
隔着朦胧的轻纱,白锦儿看见了上面的软垫,还有坐在软垫上的,
一个女人。
轻纱遮着看不见脸,但白锦儿依稀可以看见她曼妙的身形,罩在合拢的大袖衫下。梳的高高的飞仙髻,头上插的步摇似乎还随着抬轿人的脚步微微晃动着。
刚才那阵微风卷起了侧边轻纱的一角,
白锦儿看见了她放在膝上滑腻白嫩的双手。
像是察觉到了白锦儿的眼神,平轿上的女子往白锦儿这边转头过来,隔着那轻纱,两人的眼神有了极短暂的交汇。随后,在白锦儿的目光注视之下,平轿从自己面前走过,缓缓地又把她抛在了身后。
有人一路追着后面去看热闹,白锦儿却站在原地,仿佛还沉浸在刚才惊鸿的一瞥之中。
“好漂亮啊”
她忽然由衷地说了一句。
“哎哟!差点儿忘了正事!”
“这位叔叔,”
陶家的门房正弄着大门上的灯笼呢,听见脚下传来声音,他低下头,正看见白锦儿站在自己脚边,对着自己粲然一笑。
“啊,我认得你。”
门房从凳子上下来,看着白锦儿。
“我认得你小娘子,你是郎君的朋友。”
知道他说的郎君是指陶阳,白锦儿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
“那,可以劳烦您给我通报一下吗,我找你们家郎君有些事情。”
“可以可以,郎君已经交代了,只要你来,务必最快的速度通报他。”说完,门房呵呵一下,让白锦儿在门口等一下,自己朝着院子里跑去了。
白锦儿站在原地,无聊地绞着自己的手。
“小娘子?”
就在这时候,忽然白锦儿听见背后有人叫自己。她转身一看,一位身着梅青长袍,儒雅翩翩的男子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看见白锦儿的脸,男子才像是肯定下来,露出舒心的微笑。
白锦儿觉得面前的男人有点眼熟,她挠了挠头,一边回想着自己在哪儿见过他。过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白锦儿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和窘迫。
“陶,陶公”
白锦儿连忙行礼,同时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
陶隐竹看着白锦儿有些慌乱的样子,哈哈一笑,
“吓到你了吧?”
“不用这么紧张。你是来找,三郎的?”
陶隐竹的话语扔在白锦儿的耳边,不禁没有让白锦儿放心下来,反而让她莫名有一种早恋被老师发现的不安感。本想出口否认的,可显然陶隐竹知道自己和陶阳的关系,如果出口否认,根本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大年下最忙的时候出现在人家家门口。
“是的”
没办法,白锦儿只得硬着头皮承认了。
因为低着头不敢看陶隐竹,所以白锦儿也没有看见陶隐竹在听见自己肯定回答之后眼底涌出的高兴和满意。男人左手背在背后,右手摩挲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看着白锦儿毛茸茸的头顶,语气很是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