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阿娘她……”
“阿娘那是疼惜你,才想着给你介绍些人瞧瞧的。想着你有个对眼的,顺水推舟罢了。若是没有,阿娘也绝不会逼你的。”
“你看看你,愈发小性子了。”
孟如招撅了撅嘴,扭过脸去。
孟如玥看着她这副模样,噗嗤乐出声来;她把少女的脸扭了面对着自己,含笑说:
“招儿,可是喜欢薛医师?”
……
“是。”
听着张芸豆的回答,白锦儿不再说什么。她眼望着张芸豆,漆黑的双眸也瞧不出什么情绪。
“那便嫁了,”
她说。
“只是,你要知道,”
“这人,可是你自己选的。往后是福是祸,是悲是喜,全由你一人承担。”
“若是不幸福了,或是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并非你心中所想,也要记得,”
“在你有选择的时候,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说罢,白锦儿撑着手,从张芸豆身边站了起来。
“明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师父师娘肯定会倾自己全力,给你办个漂漂亮亮的婚宴的。”
“风风光光的出嫁,给的不止是他们的脸面,”
“给的,也是你自己的脸面。”
“好生歇息吧。”
说完,白锦儿穿上了鞋子,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一百五十章 囍
鸡打三声鸣的时候,白锦儿和白老头就起床了。
虽说在自家店里,白锦儿已经几乎是掌勺人了;可这样大的宴席,她却是做不来的。何家那边也派了几个人过来帮白老头的忙,白老头给他们一人分了一筐菜或是肉,又细细交代了,便把自己关在厨房里,
连白锦儿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老老实实地坐在院子里摘菜,白锦儿看着院门外,这个村子里的人来了不少帮忙的,帮着张屠户清理着外面的空地,把搬来的桌子凳子摆好。张家的院子坐不下那么多的人,所以宴席是在张家外那一大块平地上开的。
白天的饭是在女方这边吃的,吃完了之后晚上送新娘再去男方那边吃的。
红白事可免宵禁,所以也不担心吃完饭会回不了家。
张芸豆和何四的亲事,好像让整个村子都热闹了起来。连带着这样初春的早晨,都没有这么的凉了。
耳边传来剁肉的声音,还有村民交谈的声音——没有人来和白锦儿搭话,毕竟她看着年纪还小,来帮忙的现在大多是庄稼汉子,哪儿有人好意思来和这么个小姑娘侃山的。
白锦儿动作麻利,很快地就把自己负责的菜摘好了;抬着箩筐来到厨房门口放下,白锦儿敲了敲门,
“阿翁!菜弄好了!”
半晌,才听见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
“好!”
厨房门打开,白锦儿送来的箩筐被拽了进去,然后,一个装满了白萝卜的箩筐被递了出来。
“把这些皮削了。”
说完,厨房的门再一次关了起来。
白锦儿摊了摊手,又费力地把箩筐拖回了自己坐的位置。
张芸豆一直没有从房里出来,倒是张家娘子带着几个妇女,一直从她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白锦儿看着,投去好奇的眼光。
说起来,这还是她穿越到唐朝以后,第一次参加婚宴。
张芸豆总算是不闹腾了,张大娘子脸上的表情也松懈了些,毕竟是出嫁,也不好总苦着张脸。眼瞧着一件一件的东西抬进去,装满水的铜盆,簪钗,礼裙,红绸面刺绣的扇子——礼裙被张大娘子抱在怀里,只能见个大概。
青色绣有暗纹的大氅垂下一角。
“阿翁,弄好了!”
在众人的帮助下,很快所有宴席需要的材料都已经准备好,白老头叫人帮着抬进了厨房,叫了几个壮汉进去,并没有叫白锦儿。
一到做事的时候,白老头就像是会忘记了自己孙女这个人。
少女站在院子中间,茫然的不知道要做什么。
“那个小娘子!没事儿吗!过来帮忙!”
忽然,一个身形魁梧的妇女从张芸豆的屋子里探出个头来,对着白锦儿喊了一声。白锦儿跟着去了,才靠近门,就被拽进了屋子。
门关起来,一屋子站的都是村里成了亲的妇人,和坐在镜子前的张芸豆。
“我想吃菜!”
张芸豆的头发全部披散在背后,松松地梳开,手里拿着个白生生的蒸饼,一脸的不情愿。张大娘子站在她的背后,听见她的话毫不留情地在张芸豆背上留下一个巴掌。
“马上就要上妆了,上了妆梳了头怎么还能吃东西。要吃快把手里的蒸饼吃了,不要耽误了时辰。”
张芸豆撅了撅嘴,算是默认了自己母亲的话。
“小娘子女红如何?”
把白锦儿叫进来的妇女说了一句,白锦儿移回自己的眼神,摇了摇头,
“我只会做饭”
“那算了,你帮忙抻着衣服吧。”
说罢,妇女拍了拍白锦儿,示意她走上前去,替换了原来自己站着的位置。
原来是穿在婚服里的单衣,不知怎么的竟然裂了个小小的口子;这在大喜之日,可不是什么吉利的事情。
口子不大,但是想要补的好看,却是个技术活。
白锦儿听话地走到那个位置上,和其他人一样,拉起单衣的一角——摸上去像是丝织品,落在手里轻薄光滑。
她看着那个妇人手里拿着根细细针,针眼里连着细如毛发一样的丝线。
这边补着衣服,那边,张大娘子让开,一个头发花白,身躯佝偻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到了张芸豆的身后。
“林大娘,麻烦您了。”
听着张大娘子的声音,对这个老太太很是尊敬。老太太点点头,从自己的怀里颤颤巍巍地摸出一把溜光水滑的檀木梳。
“今天小娘子出嫁,”
老太太开口,声音沙哑,却听上去令人心安。
“老婆子来给你梳头了。”
颜色沉郁的木梳,插进了张芸豆的头发里。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补着衣服的人沉默,只有着银针和银丝穿过布料;整理首饰的人沉默,只有金银器相互的碰撞。张大娘子沉默,眼神落在老太太梳着张芸豆乌黑发丝的手上。
小小的房间里挤着这么多的人,温暖而缄然。
只有老太太的梳头诗,回荡在众人的脑海里。
衣服很快就补好了,补衣服的妇女拉着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原本破开的小口子,此时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
只有凑近了去看,才能看见那如一条小虫一样扭曲的痕迹。
白锦儿还没来得及看张芸豆簪发更衣呢,又因为空间太小的原因,被从房间里赶出去了。
出房门的一瞬间,
就听见厨房门打开的声音。
“出菜。”
白老头淡淡的话语声,从厨房里传来。
到午时宴席准时开了。白锦儿看着陆陆续续的人从村子里的另一头走来,走到堆满笑容的张屠户面前道喜。
他们都和张屠户说,
姑娘嫁了个好人家。
张屠户只是笑的应承,没多余的话可说。
十几桌的宴席摆满了各式菜品,最引人注意的,应该就是桌子中间那道“看菜”了。白萝卜雕成的孔雀立在盘子中央,上面浇了薄薄的一层金黄蛋液。周围铺着各式蔬菜和鲜肉拼成的七彩拼片,栩栩如生的“孔雀”地站在中间,
恍若要展翅高飞。
十几只“孔雀”,都是白老头一己之力雕成的。
宾客入席,刚才还在帮着打扮张芸豆的人也出来了。张大娘子最后出来的,白锦儿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
虽然如此,她还是挂起满面的笑容,招待着前来的客人。
推杯换盏高声喧哗,所有人都徜徉在喜宴的欢乐气氛中,只有白锦儿,莫名地觉得有些不安。
也因此,她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入席吃饭,反而是进了厨房。
白老头坐在炉灶旁边,听见脚步声,看见是白锦儿进来了,挑了挑眉。炉灶上的锅还热着,白老头要在这里保证在所有宾客吃饱前,一直有菜送到桌子上。
“狗丫头你怎么来了,不去吃饭?”
白锦儿走到白老头身边,乖巧地坐下,随后摇了摇头。
“想陪着阿翁。”
白老头闻言,伸出手,揉了揉少女的头发。
“喜欢婚宴吗?”
沉默半晌,忽然听见老人问了一句。
少女想了想,
语气有着淡淡的失落,
“不知道。”
她说。
第一百五十一章 景
这顿饭一直吃到天昏,
直到街两旁响起了噼里啪啦炮仗的声音,大红的灯笼也点了起来。白锦儿从厨房里走出,站在门口望着。
街的尽头,可以听见鼎沸的人声,和逐渐接近的车轮声。
宾客主动让出一条路给结亲的队伍,张家的院门却紧紧地闭了起来。白锦儿疑惑地看着,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不过很快地,白锦儿的疑问,就获得了解答。
“新娘子!新娘子!”
有人在院门外叫,
是新郎家来迎亲的人。
张家的人不为所动,倒是张芸豆那几个未出嫁的表姐妹,激动地原地拍手掌。
“新娘子!”
“新娘子!”
呼唤新娘的声音此起彼伏,大多是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难以掩抑的喜气。
这是,身边的房门打开了。白锦儿顺着看过去,张芸豆在一个妇人的搀扶下缓缓走出来,身穿刚才她惊鸿一瞥见的青色大袖衫,下面是秋香红团花纹绣层叠襦裙,肩上披着鹅黄绢纱披帛,高高梳起的发髻上簪了三支金翠花钗。
绣着鸳鸯的翘头履抬起,跨过门槛,轻巧地落在地上;张芸豆手中执着红纸扇遮面,眉目低垂地来到自己父母面前。
此时,张大娘子已经开始轻轻地啜泣。
“阿娘,阿爷,”
张芸豆开口,
“女儿这边,就去了。”
张大娘子身子微颤,掩着鼻口的手绢晃动出轻微的幅度;她忙不迭地点头,挥了挥自己的手。
“过去后,对舅姑要尊敬,对小辈要和蔼。切莫再耍你小性子,惹得他人不快。”
张屠户开口说话,声音低沉沙哑。
“知道了,阿爷。”
张芸豆藏在扇子后面的樱唇瞥了瞥,又对着张屠户夫妻俩行了一礼,才在其他人的搀扶下,往院外走去。
院门打开,屋外的长街灯火通明。
男方来接新娘子的马车和亲属都已经到位,众人在外翘首以盼,看见出现在门口的张芸豆,不约而同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连着其他未出嫁的女孩子,脸都红的像是被烤过似的。
新郎从马车上下来,白锦儿远远地看了,
普通人的身高,普通人的模样,脸上有的,也是普通人成亲时会有的喜气。
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幸事之一。
他没有碰自己的新娘子,而是目光里透着热切,望着在众人簇拥下,走上马车的张芸豆。
车夫将手中的鞭子交到新郎的手中,新郎爬上车头,拉起缰绳,鞭子抽打在马匹的臀部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马嘶一声,扬步朝着自己来的方向走去了。
有的宾客跟着去了,想着在新郎家也可以混一顿饭吃——天边的颜色火红金黄,却像是即将烧尽的烛焰一般,慢慢地灰暗下去了。
张屠户和自己的妻子站在院子门口,远远地望着,
望着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早些歇息吧,明天咱们就回家了。”
白老头和白锦儿说完,从坐榻上站起来。今天他是没有喝酒的,浑浊的双目带着淡淡的疲倦。他刚要出门,忽然就听见白锦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阿翁,”
“你还记得,你上次和我说的,小景他阿娘的事情吗?”
听见白锦儿的话,白老头转过头来看她,眉头皱起,带着疑惑。
“怎么,怎么想着问这件事情了?”
“没什么,”白锦儿闻言,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今天晚上,好像不怎么睡得着。”
“想听故事。”
少女的话带着字面意思上的单纯,看着她在烛火下摇晃澄澈的双眼,白老头抿了抿嘴。
叹了口气。
“罢了,”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吧。”
“上次说到哪儿了?”
“哦,说到小景他阿娘。”
“他阿娘啊,本来是个极乖巧可人的孩子,正经找个踏实可靠的,孤女寡母的,日子也过得下去。”
“可偏偏,老天就是这么不让人如愿。”
“那是一年上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