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南只好跟上。
到了城外隔离所,萧潜惊呆了,只见五城兵马司的长枪手陌刀手将一群百姓围住,连弓弩手也派上了,而义愤填膺的百姓们,拿锄头的,拿扫把的,拿菜刀的……怒目相视地对峙着,在他们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尸体。
“这是做什么?把弓箭刀枪都收起来。”萧潜上去就先呵斥官兵。
领兵的冯将军自然认得萧潜,不过,他并没把这位十殿下放在眼里。
“殿下,此事您还是莫要插手的好,维护隔离所的治安是朝廷交给本将军的任务。”
萧潜冷冷道:“朝廷是要你们维护治安,不是让你们杀人,大盛士兵的刀枪只会对着外敌,而不是自己的百姓。”
“朝廷有令,在疫情没有结束之前,隔离所的人一律不得离开,现在他们要冲卡,要逃跑,万一疫病扩散,朝廷怪罪下来,殿下担得起责任吗?”冯将军愠怒道,十殿下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跑来着指手画脚,最烦这种人。
上面真要怪罪下来,刀只会架在他的脖子上,不会架在皇子头上。
“我担。”萧潜也是硬刚。
两人目光交锋,冯将军又气又怒:“好,大家都听见了,今儿个要是有一个人从这里跑出去,责任,十殿下杠。”
冯将军大手一挥,官兵们收了手中武器,却不敢撤退。
萧潜这才走到百姓前面,保持着一定距离,百姓们手里的武器没放下,但眼中的愤怒情绪已经没那么强烈了。
这位殿下跟冯将军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在他们看来,这位殿下或许也不会放他们走,但起码会讲道理。
“诸位,我是顺天府尹,是当朝十皇子,我请你们听我说几句。”
“疫病发生后,朝廷第一时间将你们隔离,为什么?为的是不让疫病扩散。疫病猛如虎,没有人比你们体会更深,眼睁睁看着亲人朋友不治而亡的痛,害怕厄运会落到自己头上的惶恐,我都理解,可是能怎么办?我们已经身陷其中,难道就因为我们遭遇了不幸,就要把不幸带给别人?那与杀人谋命有何区别?”
“我们不想死,可你们要放弃我们了。”有百姓道。
“一派胡言,这是谣传,如果朝廷要放弃你们,为何大夫们都还在?”萧潜指向医所的方向,那里站着几十位大夫。
“他们都是从太医院挑选出来的医术最高明的大夫,他们苦学多年,历经重重考核才进的太医院,他们本可拿着优厚的俸禄,在太医院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一听说这里出了天花疫情,他们就奋不顾身的来了,他们是医者,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的疫病有多可怕,但他们义无反顾,在这里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没日没夜的照顾病患,想方设法救你们的命,以至于,他们中也倒下了不少人,可你们有看到他们中有一个人因为害怕逃离吗?”
“别跟我说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谁的命都只有一次,都无比珍贵,你们的命也一样,他们懂,所以他们不后退。”
医署和太医院来的大夫们不由的感动落泪。
能听到十殿下这番话,他们觉得这大半个月的艰难与辛苦都值得了。
他们要的不多,唯有“理解”二字,足矣!
萧潜说着,又指向另一边:“还有那边,负责你们衣食的官员,他们为了你们,每天辛苦忙碌,无法跟家人团聚,疫病一天不消除,他们就一天不能回家,他们不想走吗?可他们知道,疫病当前,他们没有选择,只能舍小家为大家,这是他们职责所在。”
官员们也不由的抹泪,被理解被肯定的感动之下,还有那么一些些惭愧。
其实他们每天都在抱怨来着,为什么这倒霉差事偏偏轮到自己头上?
百姓中,不少人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里的“武器。”
“还有这些官兵,他们每日守在这里,不是要把你们当犯人看管起来,他们是在守卫身后无数的黎民百姓免遭疫病的侵害。”
官兵们不由的挺直了腰杆,妈呀……被十殿下这么一说,居然觉得自己有点了不起了呢!
“还有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朝廷召集了一批医术高明的大夫,正在夜以继日地研究如何消除疫病,陛下每日醒来关心的第一件事就是陷在隔离所的你们,听到有人治好了,陛下就高兴,听到又有人不幸离世,陛下都要难过许久。陛下没有一时一刻忘记他身陷苦难的子民们,几次三番强调,要不遗余力救治你们,有陛下的牵挂,有这么多人与你们共渡难关,你们还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第二百十九章 误会
萧潜话音一落,百姓中便有个貌似读书人的中年男子扑通跪下,哭喊着:“陛下乃千古仁君呐……”
其他百姓见状也纷纷跪地,口中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潜很清楚,说了那么多,真正能触动到这些人的便是最后那几句关于父皇的。
在老百姓心中,帝王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帝王对他们的态度才是他们最在意的,才能给他们踏实的安全感。
等百姓们心情平复后,萧潜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情复杂道:“陆大人,你带人把这些死难的百姓姓名逐一登记,还有亲人在的,抚恤十两银,亲人中若有老人和孩童的,额外再加十两银。”
陆昭南张了张嘴,银子从哪来?不过想到这是萧潜树立威望的大好时机,大不了这笔钱他来掏,便没问出口,拱手领命,带人去登记。
萧潜抬眼,扫视眼前的百姓们,神色一凛道:“我代陛下跟大家保证,决不放弃你们,朝廷会继续尽全力医治病患,请大家相信,朝廷是有信心有决心解决这个难题的,但疫病隔离,是当下必须遵循的规定,不管是这个隔离所,还是城里的隔离点,不管你是贩夫走卒,还是高官权贵,一视同仁,违者必将严惩。现在,都给我回去,好好配合大夫,一切听从赵大人的安排。”
这时候隔离所的负责人,赵大人上前:“殿下的话都听见了?还不快回去,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会加大传染的危险知不知道?”
老百姓们看着萧潜,把这位十殿下的长相牢牢记在心里,对这位十殿下充满了感激。
若不是十殿下出面,今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死多少人都得不到一个心安。
大家默默地给十殿下磕了三个头才散开去。
冯将军之前退的那么干脆,是存心想看萧潜出丑,群情激奋之下,哪是那么好解决的?就得靠杀,杀一个不够就杀十个,十个不够就百个,杀到他们怕为止。
结果萧潜一番慷慨言辞,恩威并用,愣是说动了百姓,乖乖地散了。
冯将军意识到自己有点小瞧萧潜了,看来,萧潜能短短几个月从一个末流的顺天府巡检坐到府尹的位置,未必如传言那般靠的是运气和四殿下燕王的周旋,他自己确实有几分本事。
于是冯将军上前一礼:“殿下,臣适才情急,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萧潜没想到冯将军还会来赔罪,早就听闻这位冯将军脾气暴躁的很,性情傲的很,不过,带兵打仗确实勇猛,也是历经百战积累的功勋才被调任五城兵马司。
萧潜微微颔首:“冯将军虽说是职责所在,只是民愤靠杀是解决不了的,就算你杀的他们怕了,不过是暂时按了下去,总有一天还会爆发,届时民意沸腾,而陛下一向以仁政治国,又会如何处置将军呢?”
冯将军心头一凛,不由的冷汗涔涔,是啊!事情要真的闹大了,陛下为了安抚民意,肯定要拿他开刀。
“多谢殿下解围,臣确实欠考量了。”这一句是冯将军发自内心的话。
萧潜叹了口气:“大家都有难处,互相体谅吧!”
问题解决了,萧潜又去医所转了转,发现王伊人不在。便问旁人:“王医士呢?”
一个吏目道:“王医士昨晚阻拦要逃离的百姓,被百姓打伤了,而且她的面巾也被扯下来,现在正在隔离养伤中。”
萧潜:呃……
本来他对王伊人没什么好感,谁让她喜欢晏晏来着,但这些天王伊人在隔离所的表现,她的敬业,
即便知道父亲被下大狱的事儿,还是咬牙坚守在这里,让人不由的对她改观。
萧潜吩咐道:“好好照顾她。”
“是。”那位吏目有些惊讶,王伊人这人太过清高,难以近亲,令人不喜,加上她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医院,很多人都质疑她,觉得她是靠着她父亲王院使的关系进来的,私底下对她多有微词,如今王院使倒了,大家都看王伊人笑话呢。
没想到王伊人又得了十殿下的青睐。
该吏目立马回想,自己有没有对王伊人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
好像有哎!
得赶紧补救才行。
王伊人这会儿正躺在一个简易棚里发呆。
其实昨晚她只是被打了一巴掌,又被推倒扭到了脚脖子,伤势无大碍,还能继续给人看病,但昨晚的拉扯中,她的面巾被扯下来,还被人吐了口水,有很大的可能染上疫病,所以她只能呆在这里。
她并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染上疫病,从主动报名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被感染上的准备。
现在,她只担心父亲和可儿。
舅舅的事,终究是连累到父亲,可她知道父亲并不是贪图那点钱,而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得不帮舅舅一把。父亲对母亲的感情很深,母亲离开十多年了,父亲还是忘不了母亲。
父亲是拒绝过哪些钱的,但舅舅说,您要不收,大家都不安心。
只能说,情有可原,但法不容情。
最让她操心的就是可儿了,可儿在医学馆不好好念书,天天往养容堂跑,自以为攀上了晴柔郡主的交情,想求晴柔郡主替父亲说说好话。
可儿想的太简单了,人家怎么可能会帮你?你在人家眼里就是个能帮她赚钱的工具。再说了,人赃并获的事,还是陛下下令查处的事,怎么帮?
她真怕可儿病急乱投医。
“伊人,喝药了。”进来的是太医院的同僚,女医士孙倩。
王伊人忙起身,孙倩殷勤地把汤药递到她手上,笑眯眯地说:“药已经温了,你快喝。”
说着又摸出一枚杏仁蜜饯:“伊人,要是觉得苦就含一颗。”
王伊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孙倩。
自从父亲下狱的消息传来,孙倩可没少对她冷嘲热讽,今儿个怎么了?孙倩转性了?对她这么友好,一口一个伊人。她都怀疑孙倩是不是在蜜饯里下了药。
“伊人,你可瞒的真紧。”孙倩并没有着急走,跟王伊人聊了起来。
王伊人:“……我瞒什么了?”
“十殿下啊!”孙倩笑的很是暧昧。
王伊人一头雾水:“十殿下怎么了?”
“还装,咱们什么关系,你就别瞒我了。”
王伊人:我跟你能是什么关系?说的好像她们两有多好似的。
她在太医院只有一个朋友,那就是许薇。
当然,甄公子也算。
第二百二十章 搞鬼
“伊人,十殿下特意交代了,要照顾好你,你还敢说你们没关系。”
王伊人怔了怔,十殿下交代要照顾好她?
随即明白过来,定是甄公子拜托十殿下的吧,甄公子可是很受十殿下器重的。
王伊人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个朋友曾经在甄公子手底下做事……”
孙倩嗔笑:“算了,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有什么事儿叫我。”
王伊人:“我……”我说的是实话。
萧潜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赵大人带了个人来见他。
“殿下,传谣的人找到了,就是他,叫刘阿富,三区的。”
隔离所一共分为三个区,一区是确诊的,其中又分轻症与重症,二区是与病患有过密切接触的,三区是较为安全的,但也还是有感染的风险。
萧潜打量着刘阿富,不是他要以貌取人,实在是这刘阿富看起来就像个好吃懒做的闲汉。
“而且,有人还看到他这几天跟昨晚闹事被冯将军处置了刘东旺和刘宝根嘀嘀咕咕,下官怀疑,刘东旺和刘宝根就是被他撺掇着闹事。”
“官爷,小民真的没撺掇,小民和东旺、宝根都是刘家村的,没事儿一起扯扯闲话而已。”
萧潜挑眉:“是吗?那传谣你不能否认吧?”
刘阿富讪讪:“小民不是有心的,小民这不是见东旺和宝根被杀了嘛,小民误会了。”
萧潜冷冷道:“误会?刘阿富,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孩?你最好老实交代,不然,休怪本官手下不留情,你要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你煽动闹事这便是死罪。”
刘阿富惊呆了,叫起屈来:“官爷,小的真的只是误会了……小的没有想要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