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元仁兄盛情款待……”
感谢之言,不绝于耳。
庄元仁忍不住扬了扬下巴。
尤其是能感受的道这“谢”字里头,带着许多的羡慕和嫉妒时,这心中是十分的畅快。
初来官学读书之时,他看到同窗之人各个都是衣着光鲜,最次的也都是丝线混着棉线的料子,唯有他一身的细布衣衫,且洗的已是发白,内里处更是有着缝补的痕迹。
平日里的吃食也是,旁人皆是出去吃酒楼,最次的也是路边一碗馄饨,几个肉包子,偏生他只能去吃路边卖的加了些盐的烧饼,汤也只能要碗素面来,喝里头的面汤。
旁人若是问起来,他便只敢说是不食荤腥,以清淡为主,虽说这也算是个说辞,但看着旁人不解的目光,甚至口中发出的“嘶”声,庄元仁能明白旁人的不齿与轻视。
庄元仁当时心中是懊恼,又带了些许恨意的。
懊恼自己明明才学出众,却偏偏出身贫寒,旁人议论他最多的不是他的文章得了先生的夸奖,也并非是他字写得好看,反而是他今日晨起只吃了一个贴饼子,晌午的面中竟是没有肉,衣裳许久都不曾换过了。
更恨为何他如此这般,却不能生在富裕之家,这成日里过得苦哈哈的,被人指指点点,头亦是抬不起来。
但懊恼也罢,恨也罢,这些都过去了。
现如今,他的日子好过了。
有了孔家的这棵大树,他摇身一变,从起先的穷小子,成了旁人口中的庄公子,这每日吃的喝的,再不跟从前一般。
庄元仁能瞧得出来,同学对他态度的变化,也明白有人对他依旧不喜。
但没关系,现在的不喜,那纯粹那就嫉妒。
将方才卷起了那蓝色缎面衣袖给放了下来,慢条斯理道,“客气客气,同在官学读书,彼此照应都是应该的……”
庄元仁话音不曾落地,有人便进了来,道,“元仁,外头有个小孩子,说是你弟弟,寻你来的,你去瞧瞧?”
弟弟?
庄元忠来了?
估摸着应该不是一个人来的吧。
庄元仁心里头略凉了一凉,心中顿时有些不喜。
虽说家里头现如今也有了银子,这日子过得也比从前好上许多,能吃的好,穿的好了,可那银子到底有限,吃的再好,只怕一顿饭也不及孔家一块点心值钱,穿得再好,也不如孔家一个下人讲究。
且家里头人的做派,尤其是那宋氏……
庄元仁向那人道了声谢,便急急忙忙地往书院门口去了。
第328章 听错了
到了书院门口,果然瞧见庄元忠正在那站着。
日头有些大,晒得庄元忠有些发蔫,大约是走路过来的样子,鞋子上也有许多灰尘。
不过还好,穿戴到是整齐,衣裳也像是新作的,虽说料子一般……
“大哥。”庄元忠见了庄元仁,快步走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庄元仁将庄元忠拉到一旁的树后头,四顾看了一看,“爹娘没跟你一起来?”
“没有。”庄元忠摇了摇头,“我是一个人来的,有件事想跟大哥说说。”
“何事?”庄元仁对于庄如满和宋氏没来,顿时松了一口气,但在听到庄元忠说有事时,又重新拧起了眉头。
该不会是,家里头让庄元忠来问他要钱的吧。
“姐姐过两日就要成亲,要嫁去孔家你知道吧。”
“嗯。”庄元仁点头,“不就是这个月的二十六?我已向先生告假,放心就是。”
孔家的独苗大婚,虽说庄元仁并不曾见过,却也晓得这孔家上下将这根独苗看的极其重要,所以庄元仁在得知日子之时,便早早的跟先生告假,准备那天以大舅哥以及义兄的身份,好好张罗这桩婚事。
“那大哥知道不知道,这孔家少爷早就去世,姐姐嫁过去,是要嫁给死人的?”庄元忠急切地说道。
孔家的独苗早就死了?
庄元仁顿时一怔,“这事儿,我还真不知道……”
但随后,却又是一喜。
孔家的独苗早就没了,现如今孔家老爷和夫人却待他这么好,那是不是就是说……
庄元仁不太敢想后面的事儿。
但瞧着庄元忠满脸担忧,强压了心底里头的喜悦,只道,“此事也并非你我能操心之事,婚姻之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这无论怎样,都也只能说是清荷的命数了。”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清荷嫁过去之后,既是守寡,也得孝顺公婆,不能有半分怨言为好的……”
“可是大哥,那孔家让姐姐嫁过去,可不是让姐姐去守寡,伺候他们的,而是要跟那孔家少爷一并下葬,他们这是要活活把姐姐给埋了!”庄元忠失声喊道。
说罢之后,更是大口大口的喘起了粗气,眼里头也全都是眼泪。
自他那晚在墙根听到这事儿时,整个人便失魂落魄的。
他爱钱,他想要钱,平日里他也不介意坑一把旁人,哪怕是坑庄清荷,坑宋氏,他都没事儿。
可这是一条命啊,要用命去换银子,他想想就只打寒颤。
他真想把这事儿寻个人说一说,可庄如满是极为赞同这事儿的,必定不会听他说这些的,宋氏是个指望不上的,说了也是白说。
旁人就更别提了,一来不是自家事儿,都不会管,二来就他平日里在村子里偷桃摘杏儿的,旁人不说道他两句便是好的,必定不会替他想办法的。
思来想去,庄元忠也是没了法子,只得寻了个时日跑出来,来寻庄元仁了。
庄元仁的话,庄如满必定听得的。
而庄元仁在听到这话之后,整个人也是愣在了原地,脸色发白。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庄清荷这样的能被那家财万贯的孔家看上,怪不得这孔家出手这般阔绰,怪不得孔家那个独苗竟是从未露过面,原来是早就死了,现如今却是寻了庄清荷来配了银婚。
想来,这一切,也都源于这庄清荷有个好生辰八字了。
但这,到是也足以葬送庄清荷的性命。
“大哥,你快回去劝一劝爹吧。”庄元忠见庄元仁失神许久,开口提醒。
愣神的庄元仁顿时清醒,看着庄元忠,嘴唇蠕动了好几下,都没说出话来。
半晌后才道,“这话可不能随意说出口的,这银婚乃是朝廷严令禁止之事,若是被官府知晓,是要打了板子的。”
“此事你一定是听错了,哪里有什么银婚,爹娘怎会舍得让清荷丢了性命去?尤其是娘,平日里最疼清荷的,断然不会做出此事的。”
“再说了,这孔家少爷虽说身子是不大好,却也并没有去世,我昨日刚去了孔家,还见过那孔家少爷,说了许久的话,我看他那个模样,虽说清瘦了一些,也容易咳嗽,人却是与常人无异的,还说什么往后要善待清荷等类的话,我这个大舅哥听着心中也是倍感欣慰的。”
“这活生生的人,好端端的婚事,怎的就说是要配银婚了呢,这些话你可莫要再说了,若是再说出口的话,旁人只当你是要咒孔家少爷去死,要说你小小年岁心地歹毒了。”
“总之这事儿肯定是个误会,你这小脑袋里边也是想的太多,赶紧回去吧,一个人跑出来,该让爹娘担心了。”
庄元忠听着这话,越发迟疑。
庄元仁说他是听错了,是真的听错了吗?
可那天在墙根那,他可是听的真真的,绝对不会错的……
可庄元仁又说他见过孔家少爷,而且人都是好端端的。
庄元忠自己都有些糊涂了,只一脸茫然的看着庄元仁。
“大哥说的话,你还不信了不成?”庄元仁把身上钱袋子扯了下来,从里头摸了两枚碎银子出来,往庄元忠手里头塞,“快些拿了银钱寻了马车回家去,若是肚子饿了便去寻个地方吃些饭食,我这里马上得上课了,不能跟你多说了。”
“听话,快回去。”
庄元仁推了推庄元忠,自己则是急匆匆的往书院里头走。
庄元忠瞧着自己手中的银子有些失神。
真的,听错了?
抓了抓耳朵,庄元忠抬着步子走了,失魂落魄的。
庄元仁偷偷的从大门处往外瞧了一瞧,见庄元忠渐渐走远,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银婚啊。
这种事儿,是令人不齿之事。
更何况是要拿大活人来,更是要被人唾弃的。
而对于他们家来说呢,这无异于将自己家的闺女推进了火坑里头去。
可是,这事儿,又该怎么说呢。
这姑娘家家的,总归是要嫁人的,若是嫁到穷门破落户那里,日子也是过得苦哈哈的,且也不能帮衬家里头什么,到是不如享上几天的福。
第329章 揣着明白装糊涂
且这人啊,早晚也都是要死的,要是能死到那金窝银窝里头的,也总好过死到那只能卷了破席的家里头。
更何况说,这份死还能给家里头带来如此大的益处。
这也算是家里头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回头报答家里头的养育之恩了。
总之就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这事儿得成,且不能传了出去。
如若不然这两家结亲不成,便是要结仇了,而孔家这棵大树,他也就完全靠不上了。
他才刚刚享受了几日而已,刚刚尝到了些许甜头,这会儿便将这蜜罐夺走,那是万万不能的。
庄元仁掸了掸方才庄元忠抓过的袖子上头沾染的灰尘,抬脚接着往里头走。
庄元忠从那书院离开之后,整个人浑浑噩噩地,直到了一个馄饨摊处,这才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来吃。
那卖馄饨的是对老夫妻,瞧见是庄元忠这般大的孩子来买馄饨吃,笑呵呵的帮他多舀上了两个,还说若是不够了再添就是。
若是平日里遇到这种事儿,庄元忠必定会撒娇装乖巧,黏着对方再多给上几个,好把便宜给占够了,可今儿个却是也没说话,只拿了勺子来吃。
馄饨皮薄馅儿大,猪肉里还混着河虾的虾仁,滋味是极好的,只可惜庄如满这会儿也没胃口和心思,只味如嚼蜡一般的,往口中塞。
馄饨很快下了半碗,庄元忠这口中才渐渐能尝出些许滋味来。
眼中也有了神,只左顾右盼地瞧着。
方才去寻庄元仁寻的急,一路打听匆匆赶路的,都没顾得上瞧一瞧这县城,现在看起来的话,这县城当真是既好看又热闹的。
尤其是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比镇上热闹太多了不说,连这穿戴都颇为不同,尤其有位孩童,衣裳料子一看便是蚕丝缎面的,日头底下都有些反光的,瞧着就贵气。
衣裳料子……
庄元忠忽的心中沉了一沉。
他突然想起来了,方才在书院的时候,瞧见那庄元仁穿的衣裳,也是缎子面的?
而且当时抓着他袖子的时候,觉得十分细腻柔软,应该是极好的缎子面。
庄元仁说,他昨儿去过孔家?
那他的衣裳,自然就是孔家给置办的了……
“你这老婆子怎的又上了他的当去?我先前不是跟你说了么,那老梁头不给银钱不是说他没有,他根本就是不想给罢了。”
“这人就是这样,一看啥事对自己没了好处,便揣着明白装糊涂,跟你胡说八说的,为的就是给自己个台阶下……”
那卖馄饨的老汉,拧着眉,不住地唠叨旁边那老婆婆。
而那老婆婆自觉自己做错了事儿,这会儿低着头,也不敢吭声,只在那快速的包着馄饨。
庄元忠顿时愣了一下。
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啊,怎的忘了这茬?
庄元仁可是认了孔家做干亲的,日子是靠着孔家过得,自是不想毁了两家的关系的。
什么此事一定不是真的,说不准这事儿根本就是真的,庄元仁心里头也清楚明白,却是就是不肯说了实话出来,为的就是怕庄清荷的亲事黄了,他往后也没了仰仗了。
庄元忠想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手中的勺子也是“吧嗒”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两半。
而后则是腾的站了起来,连带着他跟前的馄饨碗,“哗啦”撒了一地。
在摊位上吃馄饨的人,连带着那对卖馄饨的老夫妻都吓了一跳,诧异的瞧着此时脸色惨白的庄元忠。
“我……我……”
庄元忠语无伦次,只从钱袋子里头摸了几个钱出来,放在桌子上头,头也不回地跑了。
跌跌撞撞的。
“这孩子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起初还以为是不想给钱想跑呢,既是要给钱的,跑个什么劲儿?”老汉收拾着撒了一地的馄饨和馄饨汤,一个劲儿的摇头。
“估摸着是家里头有事,你管他作甚,反正这钱也是给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