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是不是偏了?”
“请不要误会,我没有任何其他暗示的意思,只是坦诚地跟你说明我的恐惧而已。”
岩井薰转过头来,和北原南风对视了一眼。
这位文学少女此刻漂亮脸蛋很苍白,但又夹杂着一丝红晕,莫名有种病态美。
“我恐惧的根源,我个人猜测,应该跟我初中的事有关。”
她迎着北原南风的目光,竭力不让自己的视线躲闪,强撑着道:“那时我父亲就算不上称职,也正因为他不称职的缘故,我母亲有了情人,两人离婚,然后我母亲觉得我是个累赘,没要我,所以我跟了我父亲。
但离婚后,我父亲依旧是原先的模样,一个月有五分之四的时间都不在家,也在那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我被人跟踪了,去超市买食材的路上,当时我很害怕,但那个人却怎么都甩不掉,我想要打电话给父亲,但电话打不通,打电话报警,电话那头的警察说马上回来……但那时候跟踪我的人已经来到门口了,他好像已经盯上我很久了,知道那个时间我家旁边的上班族不会回来,他就守在门口,我刚报完警,他就开始踹门。”
北原南风:“……”
“那时候我捧着手机,门被踹得扭曲变形,那人还在咒骂,说些很难听的话,我当时很害怕,我也知道,在警察到来之前,对方就会进来。”
岩井薰顿了顿,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去房内找了根棒球棍……我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喜欢棒球,小时候他教过我打,我知道怎么挥棒会更有力。
当时我鼓起勇气,提着棒球棍……在对方彻底将门踹开之前,主动打开了门,然后趁着对方重心失衡,跌跌撞撞进屋的瞬间,对着他的脑袋,用力敲了上去。
然后,他倒在地上后……为了防止他再爬起来,我又补了几下。”
岩井薰的脸蛋渐渐浮现出有些不正常的潮红:“最后……我一共挥了六下,这个数字我记得很清楚。”
93、妖怪附身
“我当时很害怕,最后安全后,我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话我……”
岩井薰看着北原南风的眼睛,潮红的脸蛋慢慢变得苍白:“虽然当时是安全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紧闭的房门,和躺在地上,后脑上全是血的男人,我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感觉被更大的绝望包围了。
我当时不知道这股绝望是什么,只是本能的觉得那个躺在地上,面朝地板躺着的男人,随时会爬起来一样,他会带着一身的血,会掐住我的脖子,然后我会脸色紫青,被活生生掐死。。。。。。明明那人样子我都记不住,明明对方脑袋都凹进去了,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恐惧,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对方是尸体,而我……刚杀了他的缘故吧。”
北原南风:“……”
“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岩井薰握着结算单子的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到了之前的画面,她悄悄将颤抖的手藏在大腿的侧边,不让北原南风看到,接着深吸口气,平缓道:
“警察来了,虽然他们很不解,我为什么要硬生生用棒球棍将人打死,甚至当时就质问我,为什么要下那么重的手,甚至还怀疑我是故意的,我清楚记得领头那个警察的目光,就像是在看待犯人,被带去警局后,我就被带到了冰冷的空调房……还好,那个被我用棒球棍打死的人,名声不算好。”
“我虽然涉嫌防卫过当,但我当时是未成年人,并没有被追究责任。但这事渐渐传开了,附近的人大多都知道了我的事迹,他们表示不理解的同时,不知道怎么的,传着传着……我就被认为是被妖怪附身了,附近的居民开始对我避而远之,然后渐渐搬走。而这事就成为了我的心理阴影,我的被害妄想症,应该就是那时候患上的,这几年,偶尔……不对,几乎是每天晚上,我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个头骨碎裂,浑身是血的身影,哪怕我清醒的时候,根本就记不清他的模样了。”
“……北原南风,这真的很恐怖,就像第一次看到你一样,我真的觉得你会打我。”
岩井薰回头看着北原南风,然后,非常勉强地朝他笑了笑。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她面朝北原南风展露笑容。
北原南风:“……”
……
天色渐暗。
破旧的小公寓内。
一个青涩的少女举着棒球棍,在孤立无援独自一人的情况下,靠着智慧,撂倒跟踪狂后。
出于恐惧。
再次举起了手中的棒球棍,对准地上跟踪狂的脑袋。
用力敲了上去……
殷红的血液在荡开。
血肉和头骨被棒球棍砸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棒球棍一下又一下地砸落。
直到地上的跟踪狂再也起不来。
最后。
青涩少女扔掉棒球棍,脸蛋上带着红得刺眼的血滴,愣愣地看了会地上的男人后,没有预料之中的轻松,反而无力地跌坐在地上,觉得更大的绝望包围住了自己。
她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在和一具尸体近距离待了十多分钟后。
警察终于来了。
但警察没有关心被吓傻了的青涩少女,反倒被现场跟踪狂脑袋血肉模糊的惨烈一幕给震撼到了。
他们投向青涩少女的目光微变。
下意识的,手都搭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青涩少女看到他们的动作,愣了,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觉得,更加害怕了。
……
不知道怎么的。
听到岩井薰的描述。
虽然没有亲眼目睹过现场,她也没有详细描述过过程。
但北原南风就是想到这么一幕。
北原南风摇了摇头,突然道:“这都是什么狗屁啊。”
岩井薰一怔,接着朝他投去了目光。
“没事,你继续说。”
北原南风朝她摆了摆手。
岩井薰藏在大腿侧边的手捂着结算单子,指骨微微泛白,但她还是冷静道:“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让你同情,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北原南风点了点头:“嗯。”
“当时……我父亲不在,我被跟踪的时候不在,我独自一人制服那个跟踪狂后也不在,就算去到警局,警察也联系不上我的父亲……那时候的感觉,你知道吗?我感觉自己好像被全世界抛弃了,没有依靠,都想死了算了。”
岩井薰从北原南风脸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地面:“他就是个混蛋,根本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你会这么想很正常。”
“但是。”
岩井薰用力抿了抿嘴唇:“但是啊,虽然他是个混蛋,但他也是唯一个为我着急的人,事件发生的第二天,他终于过来了,虽然姗姗来迟,虽然是个混蛋,但他站在了我这边,在警察局大吼大叫地说要将跟踪狂碎尸万段,在得知跟踪狂死了后,又大声地说做得好,最后甚至跟负责的警察吵了起来。”
北原南风看着不远处的特护病房,哑然失笑,点了点头。
“之后回到家,他也唯一一个,认为我没有任何错的人,在所有人都认为我做得过分了,说我可能被妖怪附身时,他大发雷霆,朝所有人竖起了中指。”
“我当时觉得他真的是个混蛋,不称职的父亲,但同时,我也真的觉得……”
岩井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特护病房:“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亲人,哪怕他三天两头不在家,哪怕他一点都没有父亲的样子,但至少他会站在我这边,让我不至于孤立无援。”
北原南风点了点头:“嗯。”
“……所以,北原南风。”
岩井薰听到北原南风的回答,沉默了一会后,突然话锋一变:“我想求你一件事,虽然说了个故事后,现在提起有些挟持的意思,有些装可怜逼迫你的意思,但可能这就是我的目的吧,毕竟一个杀人犯狡猾一点也正常,对不起……北原南风,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能不能放过他?还有……救救他。”
94、笑容
北原南风听到她的请求,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突然笑了笑,道:“你这时候不是该看着我的脸说这些话吗?”
岩井薰闻言,缓缓扭头,看向北原南风,但漂亮脸蛋一片惨白。
不过。
虽然脸蛋惨白。
但她还是朝北原南风露出了个笑容,虽然非常勉强和奇怪。
北原南风沉默片刻:“……你这算是讨好我吗?”
岩井薰收起笑容,小声道:“算是吧,毕竟我这个人平常日常生活就不算讨人喜欢,刚刚又让你听到了不算光彩的过去……我现在在求人,为了不让你厌恶,怎么样也不应该摆着副臭脸,这道理我还是懂的。”
“不算光彩的过去吗……”
北原南风笑了笑:“我姑且提一句,刚刚我的那句‘这都是什么狗屁’并不是针对你。”
岩井薰沉默着,没说什么。
“……给你讲个我听来的故事吧。”
北原南风也不在意,从她脸上移开目光,不再给她造成多余压力,同时讲述起了法外狂徒张三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一个妇女,在大冬天,半路骑车遇到了歹徒,歹徒拦住她的车,要强暴她,而她自知不敌,便假装同意了,但提出了个要求,要去一个平坦的地方。
那歹徒很开心,于是就把那位女性带到了一处平坦的地方。到达目的后,女性又主动开口,让歹徒脱衣服,歹徒更开心了,立刻当场就脱起了衣服……但人脱衣服的时候,眼睛是会被捂住的,所以女的抓住这个机会,往前顺势一推,将歹徒推下了粪池。”
岩井薰愣了愣,表情微妙的有些变化。
“然后,出于求生本能,歹徒当然拼命往上爬,想要爬出去,但是,那个女的这时候还没跑,她看到歹徒爬上来,就去踩那位歹徒的手,不让他上来,歹徒再爬,她就踹他的头,一次又一次,最后,让歹徒彻底溺死在了粪池里。”
北原南风将故事讲完,转过头去,看着她的脸,笑着问道:“故事就是这样,你觉得故事中的女性这样做合适吗?算不算防卫过当?”
岩井薰小声回道:“……实话说,很恶心,我不知道。”
“喂,说正经的。”
“抱歉。”
“好吧……答案是,很合适。”
北原南风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就像那位说这个案例的老师所说,如果你觉的,踩第一脚属于正当防卫,踩第二脚第三脚就是事后防卫了,那不妨设身处地的想一下,你遇到这种事会这么做,会踩几脚?
而那位老师的原话是,他不仅要踩四脚,他还得拿块砖往歹徒头上砸。”
岩井薰:“……”
“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这种事情,不能按照理性人的角度来判断,那些警察,你的那些安全坐在屋内,享受晚餐的邻居,骤然听闻这样的事,觉得你做得过分了,觉得你被妖怪附体,就是理性人的角度,说白了就是……事不关己。”
“而你跟他们不同,你是亲身经历者,是个普通人,站在你的角度,你遇到这种事,其实做得一点都不过分,就算你砸倒对方后,补了六下,也一点都不过分,因为你没有把握,对方会不会爬起来,你很害怕,如果就此停手,对方爬起来,你将毫无反抗能力……至于判断力,那种情况下,谁跟你说判断力,谁就是傻逼。”
“实话说,你做得还算轻的了,要我,我直接去厨房,费那力气干什么,直接一刀搞定……当然,砍的时候要注意点,不要让血溅到身上,就像刚刚的粪池案件一样,那种情况下,你唯一要考虑的,不是自己的行为是否合理,你要考虑的,是不要让对方把屎扑棱到你身上。”
“……”
岩井薰看着北原南风无论风评怎么样,都算得上帅气的侧脸,微微一怔。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心底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好笑感。
而好笑感过去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松开了点紧紧攥着的结算单子,抿着红唇,莫名露出了委屈的神色。
“这就普通人的正常想法。”
北原南风重新转回头,看着她:“所以你并没有错,安心吧,我刚刚说的也不是你,你这种情况,应该是应激创伤,最好去看心理医生……不过,你对我的恐惧,是无稽之谈,去看医生的时候,别把我爆出来,说什么有个男同学要揍你,你这么说,那个心理医生搞不好就投诉到学校去了,我的风评已经够差了,不想再担骂名了,你见谅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