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榆木脑袋,你也太实诚了!真是要气死我!”
沈晋明恨铁不成钢说完这句,焦急往院子里面冲,恨不得此刻吃下药的是他自己。
待他离开,沈姝见四下无人,攥起手心的袖箭,用仅存的力气,刺进自己的肩膀。
她有意刺在易出血的穴位上,伤口刺得不深,却能让血液快速流出来。
这招还是以前跟三哥学的。
不一会儿的功夫,鲜血便染红了沈姝浅青色的衣衫,配上她苍白的面容,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沈晋明让仆妇抬了软轿来,见她这副模样,结结实实又被吓了一跳。
“你戏瘾上来了,扮这么真,是要作死么!以后别想让哥再带你玩!”沈晋明咬牙道。
沈姝的脑袋昏昏沉沉,勉强撑起眼皮,想说句话,嘴巴却似有千斤重。
沈晋明见状,心里一沉,赶忙指挥仆妇,把沈姝抬到软轿上,直直朝着银杏小院的方向奔去。
这一厢,银杏小院外。
沈冲见赵副将带兵来,大手一挥,便让兵卒把银杏小院围个水泄不通。
就连寺墙的另一侧,都不放过。
兵卒们皆穿着甲胄,动静不小。
院子里,留下守卫白衣男子的小厮,察觉有异,跃上银杏树一看,脸色瞬变!
他跳进院子,急忙跪地请示:“主人,沈冲调兵把院子围起来了,飞云去城里找萧都尉,没有个把时辰怕是回不来,要不要小的给影五他们发信号,让他们赶回来护驾?”
白衣男子剑眉微蹙,把手里的棋子扔回瓮中,从椅子上站起身。
“不必。”
他袍袖一拂,语气里难得带了几丝愠怒:“飞羽,把门打开,看他们要做什么。”
被唤作飞羽的小厮领命,走到门前,冷着脸打开了院门。
好巧不巧,与沈冲派上前敲门的几个兵卒,撞个正着。
白衣男子似笑非笑扫过那些兵卒。
兵卒们只感觉一股极强的威势扑面而来,让他们莫名腿软,直觉想跪,不由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白衣男子走出院门,凤眸微敛,朝人群正中威风凛凛的沈冲有礼问道:“不知大人突然带兵折返,意欲何为?”
沈冲捻了捻络腮胡,虽是糙汉模样,眼睛却闪着精光。
他沉声道:“本官接到线报,说近日有西匈族的细作潜入云疆,四处搜罗云疆毒草,妄图将毒草带回西匈研制解药,借以破除我大周朝云疆密林的毒瘴天险。本官见你主仆三人行止古怪,倒与这线报里的细作颇有几分相似。”
沈冲的语气,一改之前的粗俗莽撞,带上了官腔,反倒比之前的模样,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白衣男子如墨的瞳仁骤然一深。
在这个瞬间——
他想到方才飞云临走前曾说过,对沈冲儿子下毒的蓑衣人,昨日在寒潭旁也曾想要下水救人。
既要杀,便不可能会救。
既打算救了,那沈家之子落水,便是一场刻意为之的假戏。
思及此,白衣男子心中恍然——
先是昨日在寺后寒潭儿子落水,而后夜里女儿尾随蓑衣人出现在他院外,再到今晨女儿借机闯进他院子大闹一场,直至此刻……当爹的带兵以搜查“细作”之名,暗含杀意围堵。
一步又一步、一环套一环,这父子三人做成了一个局。
一个妄图把他变成刺杀大周朝戍边大将家眷、刺探军情的关外细作的局!
白衣男子想到沈冲女儿的十烟步——
原本温润无害的瑞凤眼淡淡抬起,看向沈冲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不可挡的锐意。
“我原以为沈家三代,得授皇命镇守云疆,都是忠君爱国的明白人,却没想到……沈长史竟能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
白衣男子口中的“他”,自然是他那位大名鼎鼎的十皇叔。
而听在沈冲的耳中,“他”则是“她”。
是他沈冲不惜一切代价,护在羽翼之下的女儿——沈姝!
沈冲的双眼,瞬间爆发出极强的杀意。
果然,这男子布下一连串的局,表面是要毒杀他的儿女,实则是要试探他儿子和女儿,究竟是谁身上藏着“秘密”!
无论如何,沈冲都不能让这个妄图窥探他一双儿女之人,活着走出去!
“来人,给老子上!若有反抗……”
沈冲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一个急切又焦急的声音,远远传了过来:“阿爹!救命啊!阿爹!四妹妹被人袭击了!还被下了毒,人快不行了!!快救救她吧!”
沈冲听见这话,急急转头——
自家女儿正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被人抬在软轿上!
沈冲脸色大变,再顾不得和白衣男子对峙,赶紧冲上前。
“奶奶个熊!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沈冲气愤至极的吼道,声音里夹杂着颤抖。
沈晋明眼眸微垂,一副痛心疾首、悔恨莫及的模样。
“儿子和妹妹在凉亭等人,没想到一个蒙面的刺客直冲上来,要取儿子的性命,儿子大病初愈,虚弱不敌,是四妹妹护住了儿子,却不小心中了毒……”
他说着,踉跄几步走到院门口,对着白衣男子长揖到底。
“郎君,在下妹妹中了毒,危在旦夕,还请郎君能施以援手,救妹妹一命。在下定肝脑涂地报答郎君恩情!”
白衣男子闻言,微抿的唇,勾起一抹嘲弄。
他冷冷道:“你妹妹中毒,却找我求救,如此笃定解药在我这,是想把刺杀之事安在我头上,你们沈家当真是好谋算!”
第020章 戏路不对
男子的声音,低沉有力,包含着凛凛威势,让在场之人振聋发聩。
半躺在软轿上的沈姝,原本脑袋还是昏的。
可是不知为何——
从她被仆妇们抬上软轿,到这会儿,也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毒性上来以后那股极重的晕眩感,反而慢慢退了不少。
仿佛那热腥草的毒,在她身体里,一点点消散了似的!
这个发现,让沈姝有些哭笑不得。
难不成——
她被药师佛拘进梦里以后,除了尝药、试药,还炼出了“百毒不侵”之身?!
若果真如此,那她也太太太太太厉害了吧!
此刻,沈姝听出男子声音里,蕴含的怒意,猛地从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惊喜中回神,眉心一跳。
好家伙,只听声音就这般有气势。
这白衣男子果然不是个善茬。
幸好三哥机智,截胡及时!
否则说不得阿爹还真跳进大坑里了!
站在院门前的沈晋明,听见白衣男子的话,暗道不好。
看来他们还是来晚一步,想必爹爹方才已经和这男子起了冲突。
“郎君误会!”沈晋明急声解释:“实不相瞒,昨日在下身中奸人毒箭不慎跌入寒潭,幸得郎君相救,也因此让在下偶然闻见郎君随身的香囊里,发散出的药香有解毒之效……”
说到这,沈晋明顿了顿,稍提高些许声音:“在下对药毒之理稍有涉猎,昨日中毒后昏沉之时无意对小妹提及此事,小妹误会了,才有今晨莽撞闯进贵院之举……
方才行刺之人,在下观其招式,应是关外细作,此番小妹为救在下不幸中毒,还请郎君能借香囊一用,救下小妹性命,他日郎君若有需要,在下定万死不辞!”
沈姝在软轿上,听见三哥这番说辞,恨不得立刻坐起来为他喝彩!
三哥竟用几句话,便将今晨她在男子院中认毒、识香囊解药之事,揽在了他自己身上。
虽说这些说辞是事后找补,细细推敲之下,难免会有些许破绽——
可她沈姝沈四姑娘,毕竟是全云边城官眷里,人尽皆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通的“粗浅”之人。
只要她以后不在人前露出懂药理之事。
谁会相信——今晨那些认毒、识药之举,是她自己做出来的,而非沈三少爷指使的?
思索间,沈姝越发觉得自己身上的毒,好像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她心道不好,若毒自己“解”了,她和三哥就白唱这出戏了!
这么想着,沈姝用有史以来最“精湛”的演技,“勉强”睁开一双水汪汪的杏眸。
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望着自家亲爹,哑着嗓颤声低语:“阿、阿爹……女儿……是不是……要、要去了……”
沈冲黑沉着一张脸,望着自家女儿。
浓眉下的双眼,快要眯成一条线。
出乎沈姝的意料——
沈冲的眼底不是她以为的焦虑心切。
反而有种古怪神色。
沈姝被阿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里直发毛。
这不对啊!
她都中毒了!
奄奄一息!
阿爹难道不应该“心急如焚”,去找那白衣男子求药吗?
难道不应该登时撤了这些兵,以报答白衣男子对她的救命之恩吗?
她和三哥把戏台子都搭好了,阿爹,您倒是照着本子唱啊!
沈姝心里十分着急,平日里,她手上被割道血口子,阿爹都要心疼半天。
怎地这次中了毒,阿爹还能如此冷静?!
难不成,阿爹未卜先知,知道她被药师佛赐了“百毒不侵”之体?
这怎么可能!
沈姝默默加把劲,赶忙“费力”抬手,捂上自己肩膀的伤口。
大滴大滴的泪珠子,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阿爹……女儿……怕是真的要去了……”
沈冲浓眉紧拧,看看女儿肩膀的“伤”,再看看女儿这副模样——
几息之后,他叹了口气,沉声道:“你放心,有爹爹在,你会‘没事’的。”
那“没事”两个字,几乎是被沈冲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听得沈姝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沈冲深深望了沈姝一眼,转身大步朝白衣男子走去……
院门前,白衣男子冷眼看着似谦逊到极点的沈晋明,薄唇紧抿,没有说话。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阵阵寒意,昭示着他此刻的心情,极度不悦。
倘若他事先不知道,沈姝会“十烟步”,或许会信了沈晋明的一番说辞。
然而此刻——
白衣男子只觉得沈家这对父子,这出戏唱得委实拙劣、愚蠢至极!
他寒着嗓道:“听闻云疆沈家,在战场上个个都是好汉,没想到却是如此做派。你父子二人究竟意欲何为,何不明白说出来,也好教我瞧瞧,从昨日到此时,你们接二连三用苦肉计,到底目的何在。”
言语间,早已不再谦称“在下”,而是“我”了。
沈冲刚走近,便听见白衣男子的语气,脚步微顿。
他默默将男子打量一番,略略沉吟,难道方才是自己多疑了?
这男子……并非是来试探他一双儿女的幕后主使?
沈冲心存试探,朝男子拱手道:“小女被人刺伤,可见细作另有其人。方才之事,是场误会。还请郎君能借香囊一用,为小女解毒,只要小女无碍,俺定向郎君赔礼……”
白衣男子墨眉深蹙——
他原以为这父子二人,此番是要借女儿遇刺受伤之事,栽赃嫁祸到他头上,并借此发难。
却没想到——
他们此刻,竟真是要向自己求个香囊而已?
白衣男子微垂的瑞凤眼,划过一丝寒光。
也是,效忠十皇叔之人,既知他的身份,断然不会以为,用如此拙劣的“栽赃嫁祸”,便能堂而皇之取他性命。
白衣男子拂袖冷笑:“香囊中的解药,方才已被令爱悉数用尽,如今半点不剩。大人与其浪费时间在此寻药,不如尽早找大夫解毒才是,以免让令爱因医治不及时,香消玉损。”
态度一改先前的谦和,已是半点都不客气。
沈冲和沈晋明脸色齐齐一变!
歪在软轿上的沈姝,听见这话差点气得吐血!
香囊里的药粉,用没用光,她还能不知道么?!
明明她只用了一半,这男子竟然说被她全用光了?!!!
用你个大头鬼!
沈姝捂着自己的伤口,心里快要悔出血来。
得亏她还觉得这白衣男子救了三哥的性命,心存感激。
既不想让他被父亲为难,更不愿看见他和父亲杠上,两败俱伤。
若她早知道此人会见死不救,她就该想法子让他中毒,她来做“救命恩人”,解这个局才是!
就在沈姝腹诽时——
突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响了起来。
一个极快的灰影杀气腾腾穿过人群,跪在白衣男子面前:“主人,萧都护求见!”
第021章 人生如戏
灰衣人影正是之前奉命前去云边城的小厮飞云。
飞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之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口中的萧都护,乃云疆都护府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