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夜,夜风习习,迎面吹在沈姝脸上,马蹄声“哒哒”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回响。
一路之上,熠王难得的沉默无言,策马的速度,像飞一样,不到两盏茶功夫,便到了县主府门口。
沈姝没来由心下微紧。
尤其当她下马,见熠王正欲独自一人策马离开。
她犹豫几息,上前抓住缰绳:“殿下吃醉了酒,一个人回去怕是有些危险,不如……殿下稍待,我让人驾马车送殿下回去?”
楚熠闻言,凤眸划过一丝诧异。
他想到这一路自己只顾思索方才水榭吃酒之事,着急回府派人去查。
却没想到竟被她误会——
楚熠索性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负手在后,哑声问道:“你如何觉得我醉了,嗯?”
沈姝杏眸微睁,见他突然之间离自己这么近。
这、这不是醉酒是什么?
“殿、殿下方才在慕华园里,说了醉、醉话,后来又、又走得那么急……”
“醉话?”楚熠凤眸微挑:“什么醉话?”
沈姝想到方才他说的那些话,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微曲,脸颊泛起一丝红晕。
“就、就是那些,你的……我的……”
楚熠见她这副红着脸,磕磕巴巴的可爱模样,凤眸微深。
他俯身,英挺的鼻尖,离她小巧的鼻子,只有寸许。
沈姝看着他放大的面容,呼吸之间,仿佛都能闻到他鼻息间清冽的酒香。
她只觉得心“怦怦怦”似要跳出来,全身的血液直冲上脑门,整个人似被人点了穴似的,半点都动弹不得。
心底仿佛有个声音,在狂喊——
娘亲诶,她、她要怎么办?
谁来救救她!
而楚熠的目光,却深邃落在她无措抿紧的唇畔。
没来由的,他想起在云疆落子崖下,眼前这姑娘喂药救他时的情景。
楚熠滚了滚喉咙——
“若你觉得我醉了……”他嗓音暗哑地道:“那便当我真醉了吧。”
说完这话,他低俯下头。
沈姝眼睁睁看着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她不觉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就在他的唇,即将贴上的瞬间——
“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突然在街道上响起。
沈姝就似被人狠推一把,猛地回神。
她趔趄后退几步,堪堪逃开,捂着心口,就像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似得,大口呼吸着。
楚熠凤眸微黯,落空的唇,紧抿。
“殿、殿下,有、有人来了。”沈姝磕磕巴巴地道。
她说完这句,立刻意识到什么,窘得恨不得登时钻进地缝里去。
楚熠闻言,瑞凤眸里划过清辉。
他唇角微勾,嗓音低沉地道:“嗯……以后咱们去没人的地方。”
第231章 酒不醉人
“轰——”
沈姝的脸,瞬间像只煮熟的虾子。
她的头立时摇得像个拨浪鼓:“殿下误会了,我不是、我没有……”
然而,她辩解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楚熠已经翻身上马,俯身对她勾唇一笑:“本王误会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莫误会。我自来千杯不醉,今夜我说的话,字字都是真的。这几日风声紧,无事莫要出门,切记。”
说完这话,他拉开缰绳,调转马头,朝福安坊外飞驰而去。
沈姝因着他的话,又是一懵,看着他的背影,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在她面前停下。
云灵郡主在她眼前挥了挥手:“喂,大半夜你站在门口,傻笑什么?”
沈姝忙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唇角。
她可以保证,自己绝对没笑。
可是莫名却有些心虚。
“我、我没笑啊。”她讪讪道:“有什么好笑的。”
“我方才都瞧见了。”云灵撇了撇嘴:“你与熠王殿下贴着脸说话,小王爷原是要来找你,方才瞧见,脸都气绿了,直接撇下我,追着熠王殿下便去了,这下两人估计要打起来。”
这话让沈姝不觉想到,之前那两个祖宗一言不合,就打起来的模样。
“要不然……咱们去、去看看?”她紧张地道。
“看什么看。”云灵摆了摆手:“那两人骑马就像飞似得,早不知去了何处,就算想去看,都追不上。”
她说着,闷闷地道:“走,去你院子里吃酒去,我心里堵着呢。”
沈姝见状,知道定与慕华园的事有关,她神色一凛,赶忙问:“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萧晴雪那边……”
云灵郡主恹恹回答:“边吃酒边告诉你。”
说着,她拉起沈姝,敲开县主府大门,走了进去。
另一边。
楚湛见到方才那两人的模样,心头气急,不管不顾策马追在楚熠身后,一路飞驰,直接追进了熠王府。
刚进府门,他飞身便朝楚熠背心袭去。
楚熠早有防备,因着心底有事,不愿与他过多周旋,武力全开,不过十几招,便将楚湛反剪着手,按在墙上。
“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对手。”楚熠淡淡道。
楚湛输人不输阵,冷笑:“我不是你对手,自有人是你对手。我来只是要告诉你,若想让沈姝安好,便离她远点。
你们一家子的事,别把她扯进去,你若与她纠缠不清,到头来便是害了她。”
楚熠听见这话,剑眉微蹙。
“我与她的事,无需你来操心。”
他松开楚湛的手,负手而立,威声问道:“你且告诉我,今夜你为何会将皇兄带来?“
楚湛听见这话,似想到什么,心底那股怒意消散不少。
他擦掉唇角的血,捋直袍袖,懒懒抬眸,意味深长地回答:“听闻你要请人吃酒,自然是带他来看你,也让你看看他。”
说到这,楚湛笑了笑,唏嘘道:“哎呀,云疆的酒甚好,连国舅爷这等阅酒无数之人,都能栽在这酒上,太子殿下……当真是好酒量。”
这话,让楚熠眸色一深。
大周朝的酒,自来味道偏淡,像云疆万安坊的酒,却是极少数烈酒之一。
父皇不喜烈酒,再加上酿酒之人性子古怪,此酒并非贡酒。
又因酒味浓烈,被人称为将军酒。
将军酒、将军酒,非将军不得尝也。
就算楚熠,也是亮出身份,才只得三坛而已。
偏偏,它虽是烈酒,气味却偏甘冽。
当初楚熠初次品尝,都似舅舅那样,当作寻常酒水灌下一大口,呛咳不止。
皇兄本也是嗜酒之人,极少浅酌慢饮。
可方才他拿了酒盏,却是浅酌,尝过酒,神色间也丝毫没有诧异之色。
这便意味着,皇兄并非第一次饮此酒。
楚熠从不曾听闻,皇兄与云疆有什么往来。
更别提,皇兄还饮过云疆这般冷僻的烈酒……
思及此,楚熠欲开口再问——
就见楚湛朝他呲牙一笑:“殿下心中的疑问,皆是家事,殿下向来英明,手里又捏着北衙,想查什么,自然没有查不到的,就不必再问我了。反正,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不若自己好生瞧瞧。
只是……殿下若瞧清楚以后,就好好想想我的话,别拖沈姝下水,她与你们玩不起。”
说完这话,楚湛袍袖一拂,直接转身,大步朝府外走去。
楚熠看着他的背影,凤眸越发深沉。
“来人。”
他沉声命令:“去查查近十五年,云疆万安坊的酒,都经过谁的手,送去了何处。”
皇城,仁寿宫。
虽是深夜,仁寿宫的佛堂里,却是烛火通明。
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看着高高在上那尊白玉观音,神色恍惚。
汤公公手里拿着一封密信,躬身走进来,呈到太后面前。
“娘娘,承恩公府有信传进来。”
太后回神,拧眉。
她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已经许久不曾看过信。
承恩公府……也许久不曾这样,连夜递密信进宫。
“说的什么事。”太后不悦地问。
汤公公拆开密信,一目十行看过,神色微怔,低声回道:“说是今夜安定县主为了侯府五姑娘,与云灵郡主一起,大闹了慕华园,还妄图污蔑晴初郡主的清白,最后是太子出面,护下了晴初郡主。”
太后闻言,冷哼一声。
“沈姝和云灵,不过是两个半大不小的丫头,怎能在萧家闹起来?如今哀家那嫂嫂年纪大了,是越发不中用了。”
汤公公迟疑一瞬:“信上说,是熠王殿下给安定县主撑腰,熠王殿下还说,沈姑娘要做的事,便是他要做的事。沈姑娘要护的人,便是他要护的人。就连承恩侯夫人……都应承熠王殿下,要给萧五姑娘做主。”
这话让太后的脸色,立时沉冷到底。
她“啪”的一下,把手里的佛珠扣在桌子上。
“混账!不过是个粗野女子,竟能把他迷成这样!二房邹氏,吃相太难看,哀家还没死呢,就想骑到大房头上去!”
汤公公见她动了怒,赶忙又道:“娘娘切莫动怒,信上还说,太子殿下对晴初郡主情根深种,今夜只是看着郡主的背影,都看了好久……熠王殿下虽然眼拙,可太子却是慧眼识珠,这才是公府幸事。”
太后闻言,脸上的怒意骤减。
她沉默不语,眼底闪过复杂之色,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明日一早,你让太子来哀家宫里一趟,哀家要亲自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晴初。”
第232章 罪魁祸首
第二天一早,沈姝迷迷糊糊醒来,就听见黄桃禀道:“姑娘,小王爷一早就来了,说有事要找您,如今正在前院与三少爷下棋,云灵郡主已经回长公主府了。”
这话让沈姝立时想到,昨夜云灵郡主告诉她,慕华园最后收场的情景。
她有一肚子疑问,想要向楚湛求证。
遂匆匆洗漱一番,用过朝食,便朝前院走去。
刚出垂花门,沈姝就看见楚湛穿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袍,头戴玉冠,正站在杏花树下等她。
许是等了太久,他如墨的发间,和瘦削的肩头,沾上些许杏花。
淡粉的花瓣,将他的侧脸,衬托得更加昳丽,颇有如玉佳公子的风姿。
察觉到沈姝的脚步声,楚湛转过头来。
当沈姝看见他另一侧半张脸,生生吓住了脚步。
“你怎会……”被打成这样?
最后那几个字,沈姝按下没说出来。
她记得,先前在熠王府卧房,眼前这位与熠王过招时,两人的功夫,好似不相上下。
然而此刻——
楚湛那半张脸的额角、唇畔,大抵是被人狠揍过,泛着青紫。
配着天青色的衣袍,和淡粉的杏花……
若不知道的,或许还以为是……冤魂上门讨债来了呢!
真是……太难为他一大早出门了。
楚湛察觉到沈姝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抖开手里的折扇,遮住半边脸。
“昨夜吃醉酒,不小心跌了一跤,无妨。”他随口解释道。
这话让沈姝的目光,变得有几分古怪。
习武之人,又是个男儿家,脸上挂彩实属寻常。
想她三哥自小与人打架,赢了便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从不曾编过这等拙劣的借口。
“我看你这……像是被人打的吧?”沈姝挑眉问道。
楚湛脸色微僵。
“怎么可能,你想多了,我的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识过。”他想也不想便回道。
他不要面子的吗?
在自己心仪的姑娘面前,他怎么可能会承认是被打的。
沈姝淡淡“哦”了一声,不再与他争辩。
看来这厮不知道,昨晚云灵郡主与她已经猜出了他的去处。
反正……她对这位小王爷的话,向来都是信一些,疑一些。
由此可见,小王爷的话,确实不可全信。
“你找我有何事?”沈姝问道。
“昨夜后来之事,想必云灵已经告诉你了……”楚湛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走吧,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人?”沈姝狐疑地问:“见什么人?”
“去了便知道。”
楚湛把脸藏在折扇后头,催促道:“时间紧迫,晚了轻易便再见不到了,我在外头等你。“
说完这话,他转身先一步朝府外走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沈姝不敢独自一人跟楚湛出府。
她本使人去唤飞羽来跟着,却不料——
跟出来的,却是飞云和绿桃。
县主府门口,楚湛看见飞云,眉头蹙了蹙,先一步上了前头的马车。
“姑娘,飞羽身上不适,怕被姑娘扣工钱,让我替他当值。”飞云笑着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