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和闻言,神情一肃,走到榻前。
他学着沈姝的样子,嗅了嗅,却没察觉出丝毫异样。
“姑娘闻到了什么气味?”暮和问道。
沈姝见状,知道只能靠自己。
她在龙榻前半蹲下来,伸手掀开皇帝明黄寝衣的衣袖。
出乎她的意料——
映入眼帘的,没有什么东西,能与那股夹杂着血腥的诡异气味挂钩。
除了……皇帝的手上,正攥着的一串黑色佛珠。
沈姝俯身,靠近那串佛珠,嗅了嗅。
是上好的檀香珠。
除了檀香味,并无别的什么气味。
正因如此,沈姝几乎可以肯定,那气味分明就是从皇帝掌心与黑色佛珠相接之处散发出来的!
意识到这点,沈姝下意识就想去翻开皇帝的手掌——
可是随即,她一想到,皇帝此刻正睡着,若是惊扰了圣驾……
她堪堪缩回了手。
尽管如此,沈姝心里还是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感觉。
沈姝抬眸看向楚熠,低声问道:“皇上如今睡着,能否请暮先生,为皇上把个脉?”
楚熠沉吟几息,看向暮和点了点头。
暮和躬身,翻开皇帝的手肘,切上他的手腕。
随着这个动作,皇帝紧攥佛珠的手掌,也被翻上来,一股更明显的古怪气味,随之飘进沈姝的鼻尖!
沈姝眸色微深。
她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还不曾有所动作,就只听见暮和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脉象……怎会……?”
暮和疑惑地说着,直起身子看向皇帝沉睡的面容。
他压低声音,轻唤道:“陛下……陛下?”
皇帝的睡容平静安详,眉眼没有丝毫波动。
显然没有听见暮和的轻唤。
暮和心里一沉,犹豫一瞬,伸手轻推皇帝的胳膊:“陛下,醒醒……快请醒醒……”
这一次,他的声音有了几丝焦急。
“怎么回事?”楚熠赶忙问道。
不只他,就连沈姝,都听出了不对劲。
沈姝如有所感地再次看向皇帝的手。
笼罩在她心头的不祥之感更甚。
暮和没有顾上回答楚熠的话。
他再次推了推皇帝,见皇帝还是没有丝毫反应以后——
暮和朝皇帝告了声罪,直接伸手掐上了皇帝的人中。
因着情势紧急,暮和并未刻意收敛手上的力道。
他掐了几次,直把皇帝的人中掐出了一道半深不浅的指甲印子。
然而,即便这样,皇帝也没有半分醒来的征兆。
“不好,陛下昏迷了。”
暮和说着,赶忙从袖袋里,掏出几枚银针,全神贯注快速扎进皇帝几个大穴。
沈姝见状,心瞬间沉到谷底。
她直接伸手,翻开了皇帝紧攥佛珠的手掌。
可是,她根本没有用力,皇帝看上去紧攥的手,便随之无力张开,黑色佛珠竟直接滑落到一旁。
而与此同时——
沈姝也清楚看见了,皇帝掌心先前攥着佛珠的位置,出现的一块古怪痕迹!
那痕迹位于掌心正中,约莫有几颗佛珠连起来那么长,泛着极淡的青紫色,像是不小心沾染上的墙灰。
“是毒。”沈姝脱口而出道。
她赶忙蹲下身,凑到皇帝掌心嗅了嗅。
果然,那股古怪气味就是从皇帝掌心的印记上散发出来的。
沈姝伸出手指,在那痕迹上头擦了两下。
明明看上去,像是不小心蹭上痕迹,可却怎么擦也擦不掉。
“这痕迹是毒?”楚熠嗓音微沉:“是什么毒?”
沈姝摇了摇头。
“不知道。气味很古怪,但……不是毒草的气味,我敢肯定,皇上昏迷,一定跟这个有关。”
说完这话,沈姝的目光,落在方才从皇帝掌心滑落在旁的黑色佛珠上。
她捡起佛珠,放在鼻尖闻了闻。
和方才她闻到的一样,确实是檀香木的珠子,也实实在在是檀香气。
即便被皇帝带毒的掌心攥了这么久,也丝毫没有沾染上古怪气味。
“这珠子没问题。”沈姝低声说道。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皇帝的掌心。
然而,让她感到万分诧异的是——
明明才过去几息的时间,方才无论她怎么擦都擦不掉的痕迹,此时此刻,竟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止是沈姝,就连一直注视着她一举一动的楚熠,也发现了父皇掌心那道痕迹诡异的变化。
他凤眸微沉。
还来不及开口询问,就听见一旁为皇帝施过针的暮和,焦急地说道:“不行,施针没有用,陛下没有醒来的迹象。殿下,要赶紧想办法。”
沈姝闻言,忙对暮和道:“烦请先生验一验皇上掌心有没有毒。”
暮和点头,依言行事。
他手里的银针扎进皇帝掌心,冒出鲜红的血珠。
暮和等待几息,拔出银针,看了看,又闻一闻。
他摇头:“验不出毒。”
沈姝杏眸微沉。
她忙拿过银针,放在鼻尖嗅了嗅。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
此刻就算是她,除了血腥气,再也捕捉不到丝毫方才那股古怪的气味!
那气味究竟是什么毒,竟然只在这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便凭空消失了?!
楚熠看出她眼底的茫然和疑惑。
他脸色一沉,转身朝殿门沉声唤道:“来人。”
第243章 人都来了
话音一落,带人在门口打扇的周进喜,忙挥停众人的动作,带人快步朝寝殿里头走了过来。
周进喜刚站定,就见熠王殿下大步走到他面前。
“本王问你,方才本王走后,父皇可曾醒来过?”楚熠沉声问道。
周进喜愕然一怔。
随即,他赶忙回道:“皇上一直在睡觉,不曾醒来过。”
“哦?”
楚熠从沈姝手上,抓过那串黑色佛珠,不悦地问:“那你说说,本王把父皇扶上榻时,还不曾有这个,这东西是从哪冒出来的?”
周进喜看向那串佛珠,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问:“许是方才太后娘娘为陛下诵经,给陛下戴上的……”
听见周进喜提到“太后”,楚熠突然想起方才在大殿门口,太后对着沈姝与暮和,故意发难的情景。
先前他只当太后,许是听说昨夜慕华园之事,心下不悦,故意找由头刁难。
可是此刻,当楚熠攥着佛珠,想起方才父皇掌心突然消失的痕迹——
他倒觉得,之前殿门口太后的种种表现,不止是刁难,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意识到这点,楚熠的凤眸,顷刻变得深沉汹涌。
看来父皇昏迷不醒,跟太后方才的探视,有极密切的关系!
“我且问你,这大殿里头的檀香,是从哪来的?速速拿来给本王看看。”楚熠沉声命令道。
周进喜不明所以,却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他忙走到大殿侧旁,郑重拿起一个小匣,回来呈在楚熠面前。
“这些香丸是前不久江南那边贡上的,太医亲自都验过,请殿下过目。”
楚熠给沈姝递了个眼色。
沈姝意会,忙走到周进喜面前。
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香丸。
浓重的檀香气,扑入沈姝的鼻尖,让她赶忙掩住了鼻子。
尽管如此,她也将香丸的气味细细分辨一番,不动声色朝楚熠摇了摇头。
香丸没有毒。
楚熠剑眉微蹙。
他沉吟几息,再次看向周进喜:“方才我让暮先生为父皇诊脉,暮先生及时发现皇上已经陷入昏迷,你去传旨太医院,叫他们都过来。”
此话一出,周进喜的腿,瞬间一软。
“殿、殿下,您、您是说圣、圣人……”
周进喜说着,再顾不得什么,趔趄走到榻前。
当看见皇帝沉睡的面容上,那被掐肿了的人中,以及冒着血珠的掌心——
周进喜想到方才熠王屡次将他撵到殿门口去,他脸色大变。
“殿、殿下,皇上方才还好好的,怎会……这……”
“看清楚了吗?”楚熠没时间与他解释,威严地冷喝:“还不快去!”
这话让周进喜猛地回神:“奴婢这就去……奴婢这就去……”
说完这话,周进喜几乎是用跑的,踉踉跄跄往太极殿外冲去。
在这太极殿里,周进喜是皇帝贴身的大太监,此时此刻,就连他听见皇帝昏迷的消息,都吓成这样。
更何况那些原本跟在他身后的宫婢们。
宫婢们个个低垂着头,噤若寒蝉。
楚熠见状,沉声命令道:“你们都去门口守着。”
此话一出,宫婢们这才敢惊慌失措的往殿门口走去。
待到整座寝殿又只剩下楚熠、沈姝与暮和三人,暮和赶忙开了口:“殿下,皇上脉象虽然较常人弱了许多,却也算的上平稳,我方才检查过一遍,皇上应该只是昏迷,没有生命危险。若想救醒皇上,当尽快查明皇上中的是何毒,放好对症下药。”
沈姝听见这话,心下更沉。
若是寻常的毒草,她尚且能分辨出气味,进而查出对方用的是什么毒。
可是今日……皇帝身上的毒,如此不同。
此刻,沈姝对药草气味敏锐的鼻子,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
她不禁有些懊恼。
可是随即——
沈姝不期然想起方才大殿门口,在太后身上闻到的同样气味——
她赶忙道:“这种毒,并非毒草,我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可是,同样的气味,方才在大殿外头,我在太后娘娘身上闻到过。若真要查,如今怕是要从太后娘娘那里查才是。”
沈姝这话刚好佐证楚熠方才心中的猜测,他的脸上,霎时蒙上一层寒霜。
楚熠没有忘记,昨日他与皇祖母之间,因着萧府牵连进大护国寺和太极殿下毒之事,有三日之约。
待到三日期满,若皇祖母不主动向父皇坦白一切,便由楚熠亲自将内情禀报皇上,并彻查萧府。
今日,不过是三日之期的第二日。
楚熠万没想到,他“打草惊蛇”的计划,非但没有拿到实证,竟还逼得萧家“狗急跳墙”,让皇祖母出面给父皇下毒,令父皇昏迷以逃脱罪责!
“若你再闻到那气味,可找的出来它们?”楚熠看向沈姝,询问道。
沈姝犹豫一瞬,点了点头。
“它虽不是毒草,气味于我来说要微弱许多,不过,但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定能找出那些毒来。”
这话让楚熠眸色微松。
不知不觉间,他对沈姝能力的信赖,早已超越了所有人。
既然沈姝说能找出,那便定能找出。
“父皇昏迷的消息,只要传开,太后必会来太极殿。到时若你再在她身上闻到那种气味,第一时间告诉我。”楚熠郑重地道。
沈姝点了点头。
※
周进喜的速度很快。
不到小半个时辰,他不仅把太医院的太医请了来。
就连仁寿宫里的太后,和东宫太子,都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了太极殿。
太后已经把身上的翟衣换掉,穿了件家常的衣裙,鬓发也有些凌乱,看上去似是听见消息以后,立刻赶来的。
而太子,身穿明黄蟒袍,温润的脸上尽是关切。
李院使亲自背着医箱,见过楚熠便急忙走到榻前。
把脉、施针等一套急救措施做下来——
皇上还如同方才一样,根本没有醒来的征兆。
太后见她诊完,赶忙问道:“如何了?皇帝为何会昏迷不醒?”
李院使沉吟几息,忖度着回答:“启禀太后娘娘,皇上这几日本就有极重的风寒,依下官看,此番昏迷不醒,怕是与风寒之症加重,湿寒之气攻入五内所致。”
他说着,四下张望一番,指着远处到处大开的窗子,气急败坏地道:“这些窗子是怎么回事?怎地全都开着!寒风入体,皇上的身子怎能遭受得住啊!”
第244章 温良太子
李太医话音刚落——
“扑通”一下,周进喜带着太极殿的宫婢们,齐齐跪了下来。
太后见状,脸色一沉。
她目光凌厉扫向跪在地上的众人,威严喝道:“谁给你们的胆子,明知皇帝吹不得风,还把窗子开了,你们是存心要弑君么?”
这话把周进喜吓破了胆。
“太后娘娘明鉴!太后娘娘明鉴!”周进喜忙道:“是熠王殿下说殿里太闷,让奴婢们开窗的,殿下非但让奴婢们开了窗,还让奴婢们在门口打扇……”
“什么?竟有此事?”
太后诧异看向楚熠:“凤时,明知你父皇畏寒,你还让宫人开窗通风,这是为何?”
楚熠神色淡淡望着她:“究竟为何,皇祖母不清楚么?”
太后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