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无形中将承恩公府,又推到了像当年一样的危险境地。
而萧太后和承恩公府,当年既已下手杀掉先帝,以此保住萧家的尊荣。
一回生,二回熟。
现在也下得去手,让今上没有惩治他们的机会。
细算下来,与当年唯一不同的,便是当年萧太后对先帝下的是死手。
而如今,对待今上这个亲生儿子,太后手下留情,只让他昏迷不醒,而非暴毙身亡。
也正因如此——
暴露出太后此番对皇帝下手,或许只是迫于形势。
她和太子之间,还没达到完全信任的关系。
否则,她应该直接杀了皇帝,助太子登上皇位,这样便能一劳永逸解决一切。
沈姝脑中不断推敲着这些细节,以至于一时竟忽视了齐太妃和刘星的存在。
齐太妃始终静静注视着沈姝的神色。
见沈姝从疑惑不解、到恍然、最后变得唏嘘复杂,齐太妃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朝刘星点了点头。
待到沈姝回神,齐太妃垂眸坐着,眉宇间的踌躇和幽怨散尽,神色间尽是平和。
而刘星,则身子笔直跪在地上,恭谨肃穆。
沈姝见齐太妃并无再出声询问的意思,沉吟几息,站起身,朝她福身一礼。
“有些事……小女虽然知道,还没来得及求证,不便说于太妃知道……”
她的话还没说完,齐太妃抬眸看着她,温声说道:“县主多虑,贫尼本已是出家人,苟活至今,不过心中为先帝和淑惠皇后鸣冤……如今既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给县主知道,已如释重负。”
“想必县主已经发现,所有的一切皆因白家而起……贫尼只求有朝一日,县主若有机会,将先帝和元后的冤屈公诸于世,让萧太后和萧氏一族自食苦果,也算不负先帝与令祖相识、相知一场。”
扳倒太后和萧氏一族谈何容易,更何况不仅太子参与其中,就连与熠王交好的承恩侯府,都是萧氏一族的族人。
沈姝福身一礼:“师太所托,实在太重,小女身后不仅有白氏嫡裔,还有云疆沈家、西北蒋家,牵一发而动全身,为着家人着想,小女不敢应承师太。不过,小女定会竭力救治皇上,不让对方的阴谋得逞。也会将这些事转述给熠王殿下,相信熠王殿下自有决断。”
齐太妃忙站起身,虚扶起她:“如此便有劳县主了。”
她说着,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刘星:“此人尽得先帝影卫真传,对皇宫亦是了若指掌,为了方便行事,他从小便净了身,跟在贫尼身边,我将他送与县主,从今往后但凭县主吩咐。”
沈姝先前在帝陵被刘一流坑过,又怎会放心将他留在身边。
她正欲开口拒绝——
齐太妃意有所指道:“他本就是皇家影卫的后人,倘若县主不想要,亦可交给熠王定夺,先前他所做种种,皆是受我命令行事,看在今日我告诉县主这些事的份上,还请县主饶他一命。”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姝不再推辞,点头道:“既如此,待我将今日之事告诉熠王殿下,便将他一并交给殿下定夺吧。”
齐太妃笑着点了点头。
沈姝从齐太妃院子里出来,抬头看看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距离先前和飞云约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了……
本王命不久矣
第333章 哥哥信物
沈姝回到院子里,将方才从齐太妃处听来的事,言简意赅说与楚湛知道。
她原以为拥有“前世”记忆的楚湛,对此应该有所耳闻——
可没想到,楚湛的脸上,尽是震惊之色。
“齐太妃当真说,太后才是杀害淑惠皇后、逼迫鲁阳王一家谋反的元凶?”他沉声追问。
沈姝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这么大反应,疑惑地点了点头。
楚湛眉头紧拧,站起身:“我有点事,先走一步。”
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直接施展轻功朝外头掠去。
沈姝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竟然连县主府里的影卫和外头禁军都不顾,就这么冲了出去。
她眉心微动,想到皇宫里的三哥,匆匆交代绿桃两句,便迈动十烟步追了上去。
不出沈姝所料,楚湛贸然出现在县主府里,又是从她院子里出去的,霎时惊动了府里的影卫。
以飞羽为首的几道黑影极快上前,将楚湛生生拦了下来。
沈姝从院子里出来,便看见楚湛正与飞羽对峙。
不待他二人开口,她便直接上前,看着飞羽,目光坚定地道:“让小王爷走,我要进宫面见熠王殿下。”
听见这话的楚湛,这才猛地回神,想起先前答应沈姝要带她出去的话。
他刷的一下,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匕,杀气凛凛将匕锋对准飞羽:“本王来之前,已经通知御史和五城兵马司,安定县主是今上御赐钦封的救命之人,她要进宫,若有人敢拦,便是抗旨不遵,你可要想好了,倘若事情闹大,你主子担不担得起。”
飞羽自小跟在楚熠身边,自然不会将楚湛的威胁放在眼里。
方才飞云离开时,已经交代过沈姑娘“两个时辰”的约定。
以飞羽对自家主子和飞云的了解,不管熠王殿下见、或者不见沈姑娘,定然都会传消息出来。
至今宫里没有消息传出来,一定出了什么事。
况且,殿下只交代他们要尽可能瞒着沈姑娘、保护沈姑娘的安危,并未说过要限制沈姑娘的人身自由。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飞羽对于沈姝的能力已经有了足够清楚的认识。
他思忖几息,果断朝沈姝拱手:“姑娘,殿下交代我们几个护住姑娘的安危,倘若姑娘执意进宫去,还请姑娘将我们带上,以防有人对姑娘不利。”
沈姝原以为还要费些力气才能出府,没想到飞羽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
不止是她,就连楚湛,都意外收起了手里的匕首。
他神色复杂看着飞羽,深知飞羽作为熠王亲信,绝不会擅自做主。
可见,这座戒备森严的府邸,只是被楚熠拿来防止有外人对沈姝不利,而从不曾像他先前以为的那样,是要一意孤行让沈姝避开宫里的事。
再反观自己……
楚湛抿唇,朝沈姝点头:“既如此,我先走一步,你进宫以后万事小心。”
说完这话,不待沈姝回答,他直接飞身往外掠去……
沈姝带着飞羽和一身内侍打扮的刘一流,在宫门下钥之前进了宫。
然而,他们刚转过拐角,暮色之下远远便看见一队宫人,从旁边的钟楼里走出来,朝他们迎了上来。
刘一流低声道:“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韦公公。”
这话让飞羽,诧异朝他看了一眼。
不怪飞羽惊讶,刘一流如今这个扮相,是跟随齐太妃进的县主府。
在飞羽看来,齐太妃已经离宫三十多年,她身边这个年龄不大的小公公,在这种天色下,隔那么远一眼就能看出,远处走来的是皇后身边不怎么露面的韦公公。
这份目力和功力,实在让人很难小觑。
沈姝顿住脚步。
她一看这阵仗便明白,这队人是专门在钟楼里等着她的。
只是她不明白,皇后的人怎会知道她要来。
就在沈姝思忖间,韦公公已经迎上前,对她见礼道:“县主,令兄在皇后娘娘宫里,想见您一面。”
沈姝眉头微蹙,正欲开口相询——
就见他将一块帕子呈到沈姝面前:“这是令兄交给奴婢的,他说您见到这东西,就知道了。”
沈姝接过帕子,仔细看了看。
这确实是三哥和她之间的信物。
她犹豫一瞬,终还是颔首道:“有劳公公带路。”
韦公公眸色微松,笑着朝她点头,躬身走在了前头。
从朱雀门到皇后坤宁宫的路程,不算太短。
无论是韦公公还是沈姝一行人,都走的不慢,尽管如此,走到坤宁宫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坤宁宫的正殿,灯火通明。
而两个时辰未见的飞云,正跪在廊下。
见到沈姝来坤宁宫,飞云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随即,他想到什么,脸色一灰。
趁着韦公公进去通报的间隙,飞云匆匆说道:“姑娘,小人还没来得及见到殿下,就被皇后娘娘拘在这了。”
沈姝心下微沉。
这么看来,皇后是一早便得了消息,她会递消息或是会直接进宫来。
沈姝不由得攥紧手里那张帕子。
这究竟是哥哥的示意,还是……
就在她沉吟间,韦公公笑着走出来,躬身道:“县主,请跟奴婢来。”
沈姝回神,跟在韦公公身后进殿。
跟在她身后的刘一流,正欲随她一道进去,却被宫婢拦了下来。
刘一流谨小慎微退至廊下,朝飞羽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退到阴影里,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迹。
沈姝走进正殿,就看见皇后娘娘正端坐在正中的凤榻上。
整座正殿空空荡荡,连个内侍宫婢都无。
袅袅佛香,在帐幔间飘散。
没有哥哥的踪迹。
显然,先前韦公公所谓的“令兄在坤宁宫等着”,不过是要将她引进坤宁宫的借口。
尽管沈姝隐隐已经猜到是这样的情况,可当她果真见到哥哥没在这宫里,心下一凉。
她强按下心中的忐忑不安,上前对皇后见礼。
“你来了。”
皇后从凤榻上站起身,紧走几步到沈姝身前,伸手虚扶起她:“快快平身免礼。”
这样的态度,让沈姝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本王命不久矣
第334章 两张药方
皇后看到沈姝眼底的戒备,并不感觉意外。
待到沈姝落座,她温声道:“此番请你来坤宁宫,是受令兄所托,有些话,他不方便与你详说,才会请本宫出面。”
沈姝暗生疑窦,那帕子确实是三哥的,也是只有他们兄妹才知道的暗号,若果真是哥哥让皇后出面将她带来此处,事情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她站起身,朝皇后福身一礼:“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看向韦公公,抬手示意。
韦公公从旁边的书案上,端起一张朱红托盘,呈到沈姝面前。
“这里有两张方子,一张是李家进献的药方,另一张是四郎从先帝墓室带出来的方子,你且先看看,便能明白其中缘由。”皇后温声道。
沈姝抬眼,一目十行朝那两张方子看去——
当她对比完两张方子,脸色一变,眉头紧拧。
确切来说,李家进献的方子,和帝陵拿出的那张方子,在草药的配置上,几乎一模一样。
而唯一不同的是——
帝陵那张方子上,没出现蝠鸟。
李家进献的方子,则需要白氏嫡裔先服用蝠鸟,再服那些云疆的毒草。
皇后见沈姝变了脸色,叹息一声。
“据药奴所述,这两张药方的迥异之处,是因为白氏嫡裔血脉里的解毒之力已经式微,只能用蝠鸟提升血脉之力,才能克住那些剧毒草药的毒性。你兄长说,如今两相验证,李家进献的药方是真,他也已经服过蝠鸟汤剂,由他按照李氏进献这张药方进行下去,便是最好的选择。
那些草药都是剧毒之草,他实不愿看你受这些苦楚。他深知你若醒来知道这件事,必会闯进宫里来,所以请托本宫拦下你。”
这些话,让沈姝心中五味杂陈。
她闭了闭眼,定了定神,随即抬头看向皇后,深福一礼:“敢问皇后娘娘,皇上在昏迷之前,下的圣旨,如今可还有效力?”
皇后一怔。
她原以为眼前这小姑娘,会因自家兄长这番护佑而感动。
却没想到,小姑娘竟突然问出这种问题。
“皇上下过的圣旨,自然是作数的。”皇后理所当然道。
沈姝眸色微松,直言说道:“皇上昏迷之前,下令让臣女全权负责他的病症。这两张药方看上去虽然相差无几,可在臣女看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蝠鸟是剧毒之物,就算白氏嫡裔服下蝠鸟,也不能等同于拥有血脉之力。若皇后娘娘当真为陛下的身子考虑,应当即刻阻止家兄做药引之举……唯有民女才能救下皇上。”
虽然沈姝年龄小,可这话她说的十分笃定。
再加上皇上昏迷之前,确实降旨,由她全权负责。
“这……”皇后踌躇几息,终是点了点头:“本宫亲自陪你走一趟。”
仁寿宫外。
就在皇后趁夜带着沈姝,匆匆赶往太医院之时。
消息便第一时间传进了一直跪在仁寿宫外,求见太后的萧晴初耳中。
先前整座宫城都在楚熠的掌控下,所以太后被楚熠软禁的消息,虽然已经过去三天,却并未传到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