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不行,这个药量,最多只能再续上三日寿命。”沈姝低声道。
阿仇闻言,诧异看向沈姝。
他忙上前去,在那女使眉心又扎一针,用白布取血,放在鼻尖嗅了嗅。
“血中的毒,确实比方才少了一些,却不曾全清,还会反噬。”
阿仇确认道,看向沈姝的目光,带着些许探究之意。
沈姝察觉到阿仇的目光,并未多作解释。
她沉吟几息,问道:“若将一整枚黑丸,都喂给女使服用,能不能解了她的毒?”
“至少要十枚。”阿仇笃定道:“这黑丸年岁已久……十枚黑丸的效力都不一定能彻底清除她身上的血毒,若不全清,早晚还会反噬。”
十枚……
沈姝虽不知道,楚熠在太后宫里究竟搜出几枚黑丸。
可她却很清楚,绝对没有十枚这么多。
若仅是解这女使身上的毒,就要十枚黑丸。
那么中毒更深的皇帝……
沈姝定了定神。
楚熠以性命担保,黑丸能救活皇帝。
眼下,就算不能救活,能多拖一日,便多一日找出真正解药的时间。
这么想着,沈姝深深看了那女使一眼,对着阿仇嘱咐道:“黑丸数量有限,只能先保皇上。至于这女使……我去太极殿救皇上,你在这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方法。”
阿仇点了点头。
“我还知道一些法子,或许有用,暂且试试吧。”
沈姝去了太极殿,将黑丸之事告诉楚熠和暮和。
细问之下,她才清楚,那日他们从仁寿宫里搜出来的黑丸,只有六枚。
现如今,试药大约用去了一枚,便只剩下五枚。
“皇上的毒拖不得,只能先用了,再徐徐图之。”沈姝说道。
楚熠、暮和自然同意她的想法。
唯有皇后,略有迟疑。
“一次给皇上用这么多的药,万一这黑丸有不妥之处……”皇后建议道:“不如每隔三天给皇上用一枚,这样稳妥一些,可好?”
沈姝如实回道:“臣女原也和娘娘想的一样,一枚一枚给皇上用最为稳妥,只是皇上体内积毒颇深,若分开给药,怕药效更是不足。”
说到此,她顿了顿:“这黑丸臣女也曾食过,不曾尝出有毒,还请娘娘放心。”
即便沈姝如此说,皇后犹有些犹豫。
毕竟,在她看来,沈姝左不过才十六岁,就算有些异于常人的能力,也难保不会出什么差池。
况且,眼下四郎用性命担保——
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
皇后再也经不住至亲之人有什么变故。
楚熠看出皇后的忧虑,温声道:“母后放心,沈姑娘虽然年纪小,在云疆时候,全靠她才救活儿子,她既说了不会有事,便一定不会有事,儿子相信她。”
皇后闻言,神色复杂看向楚熠。
见自家儿子眼中,尽是对那姑娘的信任与笃定,终是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沈姝得到皇后首肯,亲自用仅剩的五枚黑丸化水,给皇帝服下。
与此同时,她亦看见皇帝眉心,同那女使一样,仅剩半日的香灰印记,一点点变长。
最后,香灰印记渐渐消失在皇帝的眉心。
迄今为止,沈姝最多只能看见活物最后三日的阳寿。
她心底明白,这一次,香灰印记消失,并不意味着皇帝的毒解。
而只代表皇帝的阳寿,已经从三日,延长了些许。
至于具体延长了多久,沈姝心里没数。
许是十天,又或是月余。
沈姝心知,要想真正救活皇帝,还得同阿仇联手,从救治那眉心有香灰印记的女使身上,找到办法……
两日后。
就在阿仇用尽他所知的各种方法,都无果的情况下——
那女使却在阳寿只有半日之时,突然幽幽转醒。
沈姝惊喜之余,下定决心,将阿仇带到偏殿,低声道:“嫡裔之血可以解毒,我既是白氏嫡裔,用我的血亦能解毒。先前不知皇上中毒深浅,怕我血中残毒,会加重皇上病情,既然今日这女使醒来,正好方便试药,不如……便用我的血来试试吧!”
本王命不久矣
第358章 以血解毒
这是沈姝决定用所有黑丸去救治皇帝时,就打算的事。
天性使然,她无法坐视任何一个无辜的生命,死在自己眼前。
眼下这女使已经只剩下半日寿命,哪怕有一分希望,沈姝都想试一试。
这两日以来,从表面上看,虽然皇帝的脉象,不断在好转。
可皇帝体内的血毒一日未除,在未找到足够有效的解药之前,他体内的血毒随时都有可能反噬。
更何况,皇帝还不曾醒过来。
他一日不醒,便意味着——之前楚熠用性命担保过的医治之法,没有起效。
再加上,仁寿宫、东宫双双被软禁。
整个朝堂内外,也因此呈现胶着之势。
太后与太子的势力,削尖脑袋,将声势闹大,倒逼皇后和楚熠解禁仁寿宫和东暖阁。
太极殿外守着的王公大臣们,也因此更加躁动不安。
仁寿宫已经被楚熠带人搜了个遍,再也找不到半丝解药。
而被困仁寿宫的太后,因为年事已高,久困之下,身心煎熬,已有病倒之势。
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再这么拖下去,如果皇帝还不醒来,证明沈姝的救治之法有效。
太后、太子的人定会借机反噬。
沈姝用自己的血来试,是为了女使,也为了皇帝,更为了楚熠和她。
阿仇听见沈姝的话,脸色微变。
“姑娘,皇帝所中之毒,已经年深日久,就算此番他没中佛珠血毒,皇帝也只能依靠嫡裔之血来续命,根本不可能根除体内的陈毒。”
“您如今要拿您的血来试毒,莫非打算用您的血,去救皇帝吗?您可知道,当初王上便是为先帝续命,才会卷入皇室纷争,最终引来杀身之祸。您是白氏嫡裔最有能力的继承人,万不能再步王上的后尘啊!”
沈姝听他越说越激动,忙抬手止住。
“药王谷卷入皇室纷争的原因,不是因为祖父为先帝续命,而是白义的野心。”
沈姝看着他,认真地道:“经过关外一战,想必你已经知道白义、白锦父女所为,才会来到我母亲身边,一路陪她上京、进宫。”
阿仇:“可……”
沈姝打断他的话:“白义一党所用的血毒,与太后、太子关联甚深,如今又有熠王用性命作保牵连其中,一旦皇帝身亡,太后太子一党,必会卷土重来,再用嫡裔毒血作祟。”
说到此,沈姝声音一沉:“如今,救活皇帝,对我、对沈家、对白家、更对药王谷活下来的人来说,才是唯一的出路。”
这番话终于让阿仇冷静下来,他单手放在胸前,做了个古老的手势,恭谨地道:“您是我们的王,一切都听您的。”
沈姝见状,心下微松。
她示意阿仇附耳上来,压低声音道:“阿娘和熠王一定不愿看见我用血来做药,若我的血果真有效,咱们就……”
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五日之后——
与皇帝中了相同毒的女使,终于在太医院众太医、以及守在太极殿外王公大臣们的见证下,被人搀扶着走出了太极殿的偏殿。
女使的气色已经恢复如常,若非她的腿脚还有些不大利索,很难让人相信,她是这几日频频被太医们诊出药石无医、病入膏肓之人。
沈姝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从他们的脸上看见震惊、敬畏之色,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五日前,她瞒着众人,假借阿仇的名义,把自己的血偷偷喂给女使饮下。
不出她所料,因着她不久前才刚中过毒,体内血毒犹存,再加上先前在云疆中过的毒还没有完全化除,女使在饮下她血的瞬间,便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女使因中的和皇帝一样的毒,所以,朝堂内外几乎每个人都在关注着女使病情的变化。
整整五日,女使的情况时好时坏,最严重的时候,几乎接近气息全无。
这也令朝野上面,那些太后、太子的支持者,有了兴风作浪的机会。
宫门外,要求解禁仁寿宫和东宫的呼声越来越高。
就连原本相信楚熠的王亲贵胄,得知女使的病情后,都开始有了几分动摇。
不止是他们——
若非沈姝能观人寿元,知道女使的病情看上去虽然凶险,但阳寿未尽,或许她会乱了方寸。
好在,阿仇出身云疆,又曾做过毒奴,对于白氏嫡裔之血解毒之事,了解甚深。
再加上,先前皇帝为了续命,命人在太医院特辟的小药房里,放置了云疆百余种难见的草药,为阿仇找到可以辅助嫡裔之血解毒的草药,提供了便利。
阿仇这才能够在仅仅五日的时间里,将沈姝血中余毒对女使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娘娘。”沈姝当着众人的面,对皇后请命道:“如今女使毒解,足以证明臣女的医治方法有用,恳请娘娘准许,从今日起由臣女和忘仇师父为皇上进一步医治,任何人皆不得干扰。”
皇后看着那女使这两日渐渐好转,心里已经极为惊喜,如今再见太医们的神色,更是相信沈姝的法子能够救醒皇上。
她自然明白,沈姝既当众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担心皇上在治疗过程中,若病情像那女使一样有所反复,会被有心人利用。
很难想象,若沈姝直接用自己的血去救皇上,出现女使同样的状况,朝堂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好,就按你说的来。”皇后对着众人道:“传本宫懿旨,未来五日之内,本宫会亲自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准靠近太极殿,如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遵旨!”
沈姝见众人纷纷下跪领旨,神色微松。
她朝皇后叩首谢恩,而后便带着阿仇走进太极殿,命医侍从里面关紧了太极殿的大门。
直到这刻,沈姝总算松了口气。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左臂,那里藏在衣下、被白布层层包裹的伤口,正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沈姝不仅想方设法躲着亲娘蒋太太,更以潜心研制解药为名,躲着楚熠。
好在朝野之上已经乱成一锅粥,让楚熠忙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
否则,沈姝很难掩盖她放血做药的事。
如今太后、太子皆被软禁,皇后为最尊贵之人,她亲口下的懿旨,无人敢违逆。
自然连掌管禁军的楚熠也不例外。
思及此,沈姝定了定神,走到内殿,看向床榻上的皇帝,转头对着阿仇道:“事不宜迟,咱们开始吧。”
本王命不久矣
第359章 皇帝醒来
十日后,夜半。
皇帝终于缓缓睁开双眼,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多谢你。”皇帝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这些日子以来,皇帝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虽然一直昏迷,容色却不再枯槁蜡黄。
此刻,他眼神清明,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却也有沈姝看不懂的深不可测。
沈姝忙下跪,连称:“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皇帝手微抬,目光落在她那只因缚着白布,看上去略显臃肿的胳膊上。
沈姝察觉到皇帝目光,解释道:“此次臣女贸然用血做解药,是不得已而为之,请皇上放心,臣女从未食用过蝠鸟,不会让您因此再中血毒。”
因为这话,皇帝将目光重又落在沈姝面上。
“朕虽中毒不醒,也并非完全昏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皇帝哑声说道。
沈姝微怔。
先前她救醒女使之时,不曾听女使提起昏迷时还有意识。
莫非……皇帝身上的毒,还有她不了解的隐情不成?
沈姝忙问:“皇上可否告知,您是什么时候恢复意识的?”
她只想确认,皇帝的症状,究竟在什么时候,与女使出现了偏差。
可皇帝的眉头,却因这话而蹙了蹙。
“朕不记得了。”皇帝淡淡道,眉眼间又多了几许淡漠。
沈姝见状,暗忖皇帝应是不愿说,而并非“不记得”。
她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讷讷称是,按下想要再问的冲动。
皇帝见状,吩咐道:“这些日子有劳你照料,你有伤在身,日后便由暮和为朕调理即可,你暂且回去歇着,朕有厚赏。”
沈姝谢恩,在皇帝示意下,随内侍从太极殿退了出去。
太极殿外,接到消息的皇后、楚熠以及众大臣,早已等在门口。
见沈姝出来,皇后难掩激动:“皇上当真醒了?他身子可好?”
“娘娘请放心。”沈姝垂首见礼,温声回答:“皇上已经醒来,身子无碍,只需静养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