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盘踞在云疆数十年,从太老太爷起,就是辅佐大都护处理云疆军政要务的长史,大小战功无数。
到了沈冲这代,又碰上萧远亮这等皇亲国戚、诸事不管的上官。
沈家长史之位在云疆,可谓是独揽大权,风光无限。
这些年里,萧远亮和沈冲之间,向来上下和睦、周旋不逆。一个只管领着大都护的俸禄养病,一个只管处理政务、练兵。
外人看来,云疆萧都护镇守一方,治下甚严,政绩斐然。
内里,沈冲在军中、府内同僚之中,亦是威声赫赫。
在今天这样的休沐日,沈长史被萧都护喊来都护府坐冷板凳,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整个云边城都知道,沈冲沈长史是个出了名的暴脾气。
一时间,整个议事厅都笼罩着一层焦躁的煞气……
第041章 司马之言
沈冲黑沉着脸,负手在议事厅里焦躁地走来走去。
浑身散发的煞气,就连站在议事厅外头的兵卒,都觉得两股战战。
“长史大人,您还在等着呢?”
正在这时,一个身穿五品武将官服、个子高瘦的中年男子,笑呵呵从议事厅外头走了进来。
沈冲看见来人,眉心微动:“赵司马,今日休沐,都护大人把你也给叫来了?”
来人名唤赵宝全,官拜都护府司马,官位仅次于长史,主理云疆的军赋,和沈冲并为大都护的左右手,深受萧远亮器重。
赵司马笑着给沈冲见礼:“下官听闻您一早被都护大人叫来,怕您在这等急了,特地来陪陪您。”
“陪?”沈冲浓眉一挑,粗声粗气道:“司马有话不妨直说,俺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道道。这都耽误一上午了,昨夜俺新抓了个西匈细作,还等着回去亲审呢!”
“你啊你!”赵司马将他请到椅子上坐下,亲手为他奉茶,压低声音道:“你在这空等半天,还没想明白么?都护大人这回是真动怒了!”
“啥?动怒?”
沈冲蹭的站起来,脸上装出一副惶恐又茫然的模样:“你是说,都护大人生俺气了?俺做啥不该做的事了?”
赵司马看着他,眸光微闪:“你这些日子,不停调兵,先是把兵调进沈府私宅,昨夜又急匆匆带了三百兵卒出城。你当这云疆的兵,是你们沈家的私卫?”
他说着,声音压的更低:“你可知……如今在都护府里住着的那位客人,是什么身份?你此番接二连三闹出这么大动静,要让都护大人的脸,往哪搁?!”
“哪位客人?”沈冲故作不解:“赵司马今日说的话,俺咋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赵司马顿时敛了几分笑:“长史大人,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就是那日您在福云寺得罪的那位……萧都护的叔父大人!”
沈冲这才恍然大悟,他迷茫地问:“这几日俺调兵,是为了捉西匈细作,跟萧都护的叔父有什么关系?”
赵司马叹息一声,娓娓道来:“在云疆调兵遣将这等事,都该是都护大人出面才是。都护大人那位叔父,在萧家可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人就在都护府里住着。
即便云边城里有西匈细作,都护大人还没发号施令,你就已经弄得满城风雨,若让那位‘客人’知道,还以为萧都护在云疆就是个摆设,而你沈慎行才是都护呢!若那位回京提及此事,要萧家人如何看待萧都护这个封疆大吏?”
沈冲闻言,烦躁地扒了扒胡子:“不管那位萧家叔父是何许人也,昨夜之事,事出紧急,若一层层报上去,那西匈细作早就跑了!这事本就在俺职责之内,怎就不把都护大人放眼里了?俺这就去找都护说个清楚。”
他说着,抬脚就要去找萧都护,却被赵司马一把拉住。
“长史大人莫急,下官这不是好心提醒您吗?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您就算真找萧都护问了,他能说什么?心里只会更气,说不得他把您弄到关外去练三、五个月的兵,您岂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沈冲梗着脖子问:“那要俺怎么办?”
赵司马笑着道:“依下官看,不如您把那个西匈细作,直接押到都护府来,送给都护大人去审,不管审出什么来,都是都护大人的功劳,也能彰显您这几日调兵遣将,都是受都护大人的授意,您看如何?”
直到这会儿,沈冲终于明白赵司马的意图。
昨夜他带兵出城,是以抓捕细作的名义,无人知道女儿被掳之事。
黑衣人的尸首,也是他命亲随用马车直接带回沈府的。
在外人看来,他确实是出城抓了细作回来。
可是,除了亲随以外,没人知道那细作是死是活。
而如今,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司马竟然代萧都护出面,让他把那细作送进都护府里审讯……
沈冲忽然想起前几日,在福云寺时,赶巧带了大夫来,试图给女儿“解毒”的萧都护,眸底闪过一抹厉色。
他佯装受教地点头:“赵司马说的对,那细作被俺抓住的时候,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不宜挪动,暂时也审不得。不如这样,等他醒过来,俺就把他送来都护府,在此之前,还请司马在都护面前,为俺美言几句。”
赵司马闻言,笑着应下:“长史大人放心,下官定为大人分忧。不过……这件事宜早不宜迟,大人还是尽快想法子将那人送来才是。”
沈冲迭声称是,又与赵司马客套几句,这才离开了都护府。
待他出了府门,赵司马从议事厅后门离开。
他穿过前院的花园,刚走到外院角门处,一个等候多时的侍卫,笑着迎了上来:“司马大人,事情可是妥了?”
赵司马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多谢牧侍卫专程去沈府帮在下传信儿,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若都护大人问起来……”
“司马大人放心,都护大人昨夜旧疾发作,至今未醒,等他醒了,小的自会将此事圆过去。”牧侍卫恭谨地道。
赵司马闻言,甚是欣慰:“如此甚好,您是都护跟前的人,在下就不叨扰了,一切有劳牧侍卫周旋。”
说完这话,他转身回议事厅,又坐一会儿,这才离开了都护府。
而牧侍卫,则捏着那枚荷包,穿过花园的假山,进了萧都护的书房。
从头到尾,这一幕皆被藏身在假山之间的灰衣人瞧在眼里。
这灰衣人不是别人,正是飞羽。
飞羽一直等到萧远亮和牧侍卫一前一后从书房出来,这才离开假山,左拐右拐走进了都护府外院东侧,那座布置奢华的小院里。
一辆青布马车刚从小院通往府外的胡同驶进来,男子被飞云搀扶着从车上下来。
待他进了正房,飞羽上前,将方才之事告诉给男子知道。
男子闻言,眉头深蹙。
“没想到,区区一个沈府,竟扯出这么多官司,派几个人盯着他们,我倒要看看,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事。”
第042章 七日之限
沈姝从沈晋明的明月斋回来以后,一连两日,她哪都没去,安安心心在桃花斋里抄老太太送来的佛经。
只等着明日祖母七日之限到来。
那晚她被掳之事,纵然瞒得住别人,也瞒不了那夜当值的绿桃。
沈姝索性挑拣着告诉了绿桃一些。
绿桃虽然没受伤,却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她又从沈姝那听闻,府里恐有西匈细作的内应,便暗暗上了心,时不时主动为沈姝出门打探消息。
绿桃是沈府家生子,性子直爽,人见人爱。
正因如此,沈姝足不出户,却对府里的动向,知道得一清二楚。
先是第四日晚上,料理庶务的三老爷沈源和二少爷沈晋安,从关外赶回来,就去了沈老太太的松暮斋,而后,他们又去了外院沈冲书房,到很晚才回去。
第五日一早,王三太太的病便大好了,带着二奶奶和五姑娘一大早就去松暮斋给老太太请安,还亲亲热热拉着蒋太太去花园赏花、吃茶。
反倒是原本还心情很好的安四太太,第五日下午跑松暮斋找老太太哭了一通,回去便派了小厮去军营,说是要请四老爷回来。
而赵大太太,一连五日都闭门不出。听她院子里的人说,似是有了什么心结,吃了药都不好,反倒病越来越重。
第六日午后,绿桃查清楚缘由,忙摒退屋里服侍的小丫头,压低声音禀道:“奴婢听采买上的人说,这两日太太查账,发现采买上账目不清,狠狠发作了好几个人。那些人偏是之前四太太帮忙管家时候,提拔上来的。就为这事,四太太跑松暮斋好生哭了一通。
说来也奇怪,原本老太太最宠四太太,可这次,却是半点也不帮腔,不咸不淡就把四太太打发了。把四太太气的,差点就命人套车回娘家,最后还是杏芳院魏嬷嬷拦下来的。”
说到这,绿桃屏息问道:“姑娘,您说……老太太和太太是不是查出什么来,才会动采买上的人?难不成……那内应是四太太的人?”
沈姝眉头微蹙。
三婶“病”好,就意味着三房或许已经脱了嫌疑。
而三哥院子里水壶有毒之事,那日她告诉娘亲以后,娘亲只安排他们兄妹,到了第七日要如何如何,却没说娘亲自己会做什么。
不管之前在福云寺的药罐,还是明月斋的水壶,都是沈府主子用的物件。
这些东西,向来都是采买上统一买进来,再分发给各房各院用。
那日娘亲嘱咐过三哥,明月斋那只水壶,让三哥继续“用”,不能让外人看出端倪。
而现在,距离七日之限,还有一日功夫,阿娘却突然对采买上的人动手,岂不是让下毒之人察觉到水壶被发现之事,打草惊蛇?
这么想着,沈姝赶忙站起身:“不行,我得去娘亲那里问问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姝带着绿桃,直接去了蒋太太的岚春院。
还未走近,就看见蒋太太带着春英,从院子里走了出来。
沈姝上前见礼,笑着问:“娘亲这是要去哪?”
蒋太太看见她,并不觉得意外。
她伸手点了点沈姝的鼻子,满眼宠溺:“就知道你在桃花斋安生不了几天,你四婶病了,我去瞧瞧,既然你也来了,就一道去吧。”
沈姝本就是为了采买之事而来,采买又关系到四婶身上,当然是极愿意的。
她亲昵挽上蒋太太的胳膊,朝四太太住的杏芳院走去。
四太太闺名安玉芝,是云疆大族安氏三房嫡次女。
安家祖上原是前朝早年首辅,后因犯错,贬至云疆,在云疆繁衍生息,世代耕读。
后来大周建朝以后,安家子孙重又参加科举,如今安家大老爷和二老爷皆在京城做官,三老爷原在南边做官,后来不知何故,辞官回了云疆看守家业。
安玉芝幼时曾在安老太太跟前养了几年,又随安老太太在京城住过一段时间,从教养到品味,从来都是云疆官眷圈里数一数二的。
沈老太太和安老太太是手帕交,着实喜欢安玉活泼的性子,便上门为嫡次子求娶她。
安家应下这门亲事,一来是不想让爱女远嫁,二来也是看中四老爷沈淮在云疆军营里,虽比不上沈冲手握大权,却也是战功累累、举足轻重的将官。
安玉芝嫁入沈家十余年,上有老太太宠着,妯娌间虽不是相处十分融洽,但因着她的家世,年纪又是几个太太最小的,妯娌们多有相让,是以,她在府里向来是横着走的,从没受过什么委屈。
此番,她在采买上提拔的人,被蒋二太太发落,虽算不上是件大事,却也让她第一次在府里失了颜面。
沈姝和蒋太太前脚刚迈进杏芳院,就听见上房里头,传出安四太太的骂声:“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管几天家,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呸!还西北豪富呢!雁过拔毛说的就是这种人!眼皮子浅的小户,采买上这点子东西,也就她看的上!
哼!什么被人下毒,说不得就是她撺掇两个小的装出来的!削尖了脑袋,不就想骗老太太把家底儿都交她呢!”
沈姝听见这话,眉头一拧,抬脚就想冲进去跟她理论。
却被蒋太太抓紧手臂,箍在身侧。
“娘亲……”
沈姝刚忿忿出声,就见四太太身边的魏嬷嬷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一见她们,魏嬷嬷脸上顿时堆满歉笑,迎上来见礼:“二太太万福,我们家太太发烧,这会子吃了药,烧糊涂了,刚躺下……”
她说着,朝偏房方向喊道:“人都死哪去了?二太太来也没人通传一声,是仗着主子病了偷懒吗?”
沈姝冷笑:“嬷嬷确实该管管,谁人不知杏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