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去了沈晋明的明月斋,就连练武场走水也没出来。倒是那个沈四姑娘,换了身男装,悄悄去了外院。”
男子听见这话,凤眸掠过一丝诧异。
他沉吟几息,命令道:“先去沈府。”
沈府。
因练武场走水的缘故,阖府上下除了内院仆妇,都赶去救火。
沈姝缀在蒋太太一行人身后,待她们离得远了,才有惊无险骗过守门婆子,来到了外院。
到了外院,沈姝才发现——
练武场的火势,比她之前在桃花斋里看见的,还要大很多。
正北那排五间青瓦大房,已经全都烧成了一片。
幸好今夜的风不算太大,火势蔓延的速度,并不算快。
可即便如此——
练武场周围的房舍,也岌岌可危。
此时此刻,练武场里一片噪杂。
三老爷沈源,正组织外院小厮们全力扑火。
其中,也有不少穿着甲胄的兵卒们,来来往往,有条不紊夹杂其中。
沈姝不敢走得太近,只能躲在练武场外侧的高草丛中,透过镂空花墙的缝隙,小心朝里张望。
因离得够远,视野更开阔,沈姝更能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
她敏锐发现——
那些兵卒们,只集中在练武场西半侧,即便取水扑火,也都只扑西半侧的火。
而对于火势更大的东半侧,他们却全然不理会。
仿佛火势只要不烧到西侧,便跟他们毫无关系。
沈姝略一思索,便想通其中的关节——
西侧的房舍,想必正是练武场关押和审讯细作密室的所在地!
“快!再去弄点水来!”
“这边!这边!别让火烧过去!”
“速度快点!”
正在这时,在嘈杂的人声中,三老爷沈源的声音,吸引了沈姝的注意。
她转眸望去——
只见三叔心急火燎走到娘亲面前,焦急问道:“哎呀,急死人了!二嫂,二哥何时回来?老四也不知去了哪里,这些兵卒我又使唤不动,东边再这么烧下去,可是要出事的!”
和沈源一比,蒋太太的神色倒镇定许多。
“这些兵卒肩负守卫之职,没有军令,他们不会擅离职守。我已让人去通知官衙,救火吏很快会来,到时人手够了,定能扑灭大火。当务之急,咱们需得先控制火势不往外蔓延。”
有了蒋太太的话,沈源神色稍安。
他指着那些在水井旁边,不停扭轱辘打水的小厮们:“二嫂,用井水灭火实在太慢,咱们得再想办法啊!”
蒋太太闻言,侧身指挥身后的仆妇:“你们几个去拿些水桶,再叫点力壮的仆妇,去内院湖里取水,快去!”
仆妇得令,匆匆往回走。
蒋太太又指着练武场西边,邻近内院湖的那面墙,对沈源道:“你派几个得力的小厮去墙头,吊绳子往内院取水,两相取水,更快一点。”
沈源一听这话,赶忙应下,匆匆回转安排。
远远躲在角落里的沈姝,看着娘亲临危不乱的模样,略略心安。
看来是她多虑了。
有兵卒们守着密室,又有阿娘坐镇救火,想来应该不会出太大问题。
思及此,沈姝不再耽搁,转身正打算回内院。
突然,在她视线的尽头,出现一个穿着小厮衣服的年轻人。
那人手里提着一个黑乎乎的桶,正匆匆朝明月斋方向走去!
沈姝眼眸微眯。
这个时候,外院的小厮,几乎全在练武场救火,这人是谁?为何不来救火,反而要去明月斋?
几乎是一瞬间,沈姝突然想到,如今在明月斋里“双目失明”的三哥。
她眸色一沉,悄悄迈着十烟步,朝那小厮的方向,无声无息跟了上去……
第049章 公公来了
练武场和明月斋之间,隔着外院不大不小的花园。
沈姝的十烟步,如今已熟练无比。
就算练武之人,轻易也不能察觉她的跟踪。
更遑论——前面这个一看就是练外家功夫的小厮。
明月斋里因四周环绕着竹子,除了紧挨内院的那道墙是砖墙以外,都是用竹子做的围栏。
原本围栏外面,还有小厮守着。
今夜兴许是练武场走水的缘故,并无人值守。
沈姝跟着那人,在围栏外头转了一圈,一直走到竹林深处最偏僻角落。
那人在围栏上扒开一道缝隙,轻巧钻了进去!
沈姝的身形,比那人要娇小不少。
待他走远一些,她也悄无声息钻了进去。
沈姝在竹林里,朝那人的方向,还没走几步。
就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响起一阵极轻微的“刷、刷”声。
那声音隐匿在竹叶的沙沙声中,并不容易让人察觉。
只是,随着声音飘散在夜风中的,那股刺鼻的气味,却让沈姝几欲作呕。
是桐油的味道!
沈姝眸色一深。
练武场的大火,已经让阖府应对无暇。
这小厮竟敢偷偷跑到三哥竹园来放火。
若两相都烧起来,外院势必会烧成一片火海!
思及此,沈姝悄悄摸上腰侧,抽出了随身的匕首。
自从上次落子崖杀了黑衣人以后,她便多了随身带匕首的习惯。
这柄匕首,恰巧就是上次杀人的那把。
正如沈晋明说的那样——“一回生,二回熟”。
沈姝熟练把匕首攥进手心,藏于袖中,朝声音的方向摸了过去。
今夜新月如钩,月光不算太亮。
竹林里面,因竹叶遮挡,比之外头更暗了许多。
沈姝无声无息靠近那小厮身后,在距他两丈之地,堪堪停了下来。
就着微弱的月光,她隐约看见,那人正用刷子,把桐油刷在竹干上。
之前在路上,沈姝已经基本摸清小厮的身手。
她估摸着,这人虽不及三哥身边的福利,却也相差不远。
然而,整个沈府外院的小厮,沈姝虽然认不全,却也知道,福利的身手,除了阿爹身边的护卫以外,已经是阖府小厮里最好的。
若有人能和福利差不多,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也就意味着——
这人虽然穿着沈府小厮的衣服,却绝非沈府之人!
沈姝知道,以这人的身手,若离得再近些,必会被他发觉。
倘若一击不成,让他点燃火折子,火非得烧起来不可!
沈姝弯下腰,屏息凝神,如一头伺机待伏的猎豹,无声注视着小厮的一举一动。
就在他刷完一杆竹子,弯腰去木桶里蘸油的瞬间——
沈姝倾尽全力,飞快跑向他,一跃而起,对准他后背的命门,直接刺了下去!
时机、速度、力度、角度,无一不精准。
今夜,此人必死无疑!
沈姝眼见刀锋即将没入小厮背心——
突然,一个黑色身影不知从何处蹿出来,似带着千钧之力,极快抓住了她的手腕!
“唔……”
与此同时,被她险些一击毙命的小厮,像被点了穴似得,始终维持着下蹲的姿势,喉咙也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戛然而止。
沈姝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完了……
她竟没察觉到附近还有帮凶!
沈姝边在脑中飞快思忖着对策,边转头看去——
猝不及防间,她的目光撞进一双清冷的瑞凤眸里。
“是你?!”她诧异地低呼出声。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她在落子崖下,有生死交情的男子!那个肩负大内密探之责的公公!
男子朝她比个噤声的手势。
沈姝心下一松,如小鸡啄米似的赶忙点头。
自家阿爹是为朝廷戍边的武将。
眼前这位又是负责抓捕叛党的大内公公。
沈家清清白白,这公公自然不会与沈家为难。
男子见沈姝这副全然信任的模样,眸色微暖。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走向那个被点了穴的小厮。
男子伸手扼住小厮的喉咙,声音极度沉冷:“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若有半分隐瞒,即刻送你进北狱。”
听见“北狱”二字,那小厮浑身一个哆嗦,立刻点了点头。
不止是他,就连沈姝,脸色都是一变。
只要在大周朝为朝廷卖命的,无人不知“北狱”的名号。
北狱,即北衙私狱。
只有被北衙带走的,才有资格进去。
而但凡进去的,上到宰相首辅,下至九品小吏,从文官到武将兵卒,迄今为止,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虽说“人死不过头点地”,可北狱却比死更让人恐惧。
除了各种让人闻之丧胆的酷刑,还有一样,简直是罪首的克星——
那便是,进了北狱之人,几乎全都是株连亲族的下场!
能为朝廷卖命之人,若是文官,即便最小的官职,都由亲族层层举荐。
若是武官,从兵卒起,便是军户。
一个人赴死或许有人会不惧,若“阖族皆诛”,任谁都要思忖再三!
只因男子这一句话,沈姝便即刻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这小厮身份,必不是普通刺客,否则,他不会听见“北狱”二字便吓成这样。
男子势必已勘破他的身份,才会一言命中他的死穴。
第二,男子拦下匕首,留下小厮性命,竟是为了审讯!
思及此,沈姝看向男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感激和祈盼。
比起杀了小厮,她自然更想知道幕后指使是谁。
可是方才,她的身手和小厮之间悬殊太大,简单粗暴一击毙命,才是上选。
而此刻,有这位大内密探出面,即便小厮身份特殊,也必能查出背后的隐情,说不定,还能为沈家主持公道!
在沈姝期盼的目光里,男子解开小厮哑穴,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沉冷问道:
“谁派你来的?为何放火?”
“是、是赵司马派小的来,只说等练武场的火光弱些,就放火烧竹林,别的小的一概不知。”
“今夜潜进沈府一共几人,是何身份?”
“八、八个人,都是前锋营的兵卒,只、只听上峰命令行事。”
“练武场的火,是谁放的?”
“是、是我们放的。”
男子问到这,不再追问下去,只冷冷道:“他日若有人问起,实话实说,否则……”
“小、小的一定照实说,一定照……”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男子抬手一个手刀,他瞬间软趴趴昏死在地上。
赵司马、前锋营。
这几个字,沈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
赵司马在云疆都护府,是仅次于萧都护和阿爹的正五品实权官吏。
他竟敢派人趁夜潜入上官的府里放火,好大的胆子!
沈姝还来不及细想——
男子已经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斑驳的月影下,男子清冷俊美的面容,似蒙着一层如玉般的温润光泽,全然不似方才审讯那小厮时冷厉骇人的模样。
他嗓音低沉利落地道:“眼下有两件事,还需姑娘做个抉择……”
第050章 阿爹大计
沈姝一听这话,登时觉得后背凉飕飕,不寒而栗。
任谁与北衙的人面对面,还被突然要求做“抉择”——
恐怕都会联想到“你死,还是你全家死”这种问题上。
“公……”第二个公字刚要喊出来,沈姝惊觉不妥,赶忙改口:“大、大人,您请、请说。”
这副紧张模样,全然没了方才那股一跃而起、抽刀杀人的气势。
男子见状,以为她被方才小厮的话,吓到了。
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是了,眼前这姑娘,不过才及笄之年。
上次杀人,是为了救他。
这次杀人,是为了救她兄长。
皆是无奈之举。
如今,小厮话中之意,已牵扯进云疆都护府武将间的权力之争。
就算寻常男子听到这些,都会吓一跳。
更何况眼前这个刚及笄的小姑娘。
思及此,男子缓声道:“是在下鲁莽,惊了姑娘。姑娘还是回内院去,余下的事,在下自会请令堂定夺。”
沈姝一听这话,刚才那点紧张,瞬间被焦急取代。
如今,阿爹阿娘事事都把她蒙在鼓里,而她又不敢全然告诉阿爹阿娘,她从药师佛那得的“能力”。
今日之事,既是那赵司马出阴招,必关系着阿爹的身家性命。
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唯有她亲眼盯着,加上药师佛赐的能力加持,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不……”沈姝赶忙挺直腰板说道:“大人,您误会了,我连人都敢杀,胆子很大,一点也不怕。阿娘在练武场坐镇救火,已经应对无暇,您若有事,请直管告诉我便是。”
她以为自己这番恳切说辞,会博得男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