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药师佛拘在梦里好几年,就真的好多年未曾见过三哥了!
“三哥,你怎么才来,我可遭了大罪了!”
沈姝说出这句话,心中一痛,“哇”的一声,便又哭了出来。
这副模样,把沈晋明生生吓了一跳,那双惯常睡不醒似的桃花眼,瞬间睁圆了。
他素来知道,自家妹妹虽然是被大家宠大的,性子却十分刚强,极少在人前哭——
沈晋明掏了帕子递给她:“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禁个足而已,阿娘又没说以后不让你出门。我不是让旺喜给你送话本子了吗?怎么,是话本子不好看,还是不够看?”
沈姝抹着泪摇了摇头。
她一把拉着沈晋明走进屋里,屏退丫鬟们,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给了三哥。
沈晋明听完,诧异到眉毛都要飞起来,嘴角直抽抽。
“你说你在佛堂跌一跤,就被药师佛拘进梦里,做了几年的试药童子,还被他点化了经脉,他还赏你能看见将死活物的阳寿?”
沈姝重重点了点头。
俗话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她自小就是三哥的小跟班,有这样神奇的际遇,她自然要毫无保留跟三哥分享。
沈晋明叹口气,揉了揉眉心。
“小四,我看你真是话本子看多了。从小到大,你吃个苦瓜都要嚎上半日,能面不改色试药吗?药师佛那么多善信不找,偏要找你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丫头……你当他老人家太闲,把你拘进梦里找气受么?”
言语间,充满了对沈姝“胡说八道”的不信。
沈姝脸色一僵。
“那你说说,咱们沈家和阿娘的蒋家往上数十代,都没出个大夫,为何我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睡一觉,醒来就能分辨药膳粥里的药材?”
这话倒把沈晋明给问住了。
他微眯了眼,用扇骨轻敲手心:“母亲做的药膳粥,向来就只这一个方子,你从小吃到大,把配方不知何时听进耳朵里、记在心里也说的通。”
沈姝知道并不是三哥说的这样,她正要开口反驳——
就见沈晋明笑着对她眨了眨眼。
“今日是初一,阿娘让我带你去福云寺接祖母,你去是不去?”
沈姝的眼睛一亮,诸事瞬间被她抛到脑后。
“去去去,当然去!我抄了药师经,正愁怎么跟阿娘说去福云寺供在佛前呢!”
她说着,拿起那沓《女诫》转身就冲进书房,换成抄好的《药师经》,推着沈晋明就往外走去。
刚走出院子,沈姝猛地顿住脚——
“我还是……跟阿娘请了安再去,要不阿娘怎知道,我已经洗心革面了呢。”
沈晋明伸手一拦:“都这个时辰了,等回来再去阿娘那里不迟。若再不走,天黑之前恐怕就回不来了。”
听见这话,沈姝随口便回道:“今夜有大雨,当然回不来。”
话一出口,她登时愣在原地。
“啪!”沈晋明的扇骨不轻不重敲在沈姝头上:“你个小骗子,这晴空万里的,哪来的雨!快走!”
沈晋明说着,迈开步子便朝院外走去。
沈姝抬头看天——
湛蓝的天空,连一丝云朵也无,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可是,刚才……她听见三哥说“晚上回不来”时,第一个反应,就是风雨交加,真的回不来啊!
沈姝两眼放光。
这几天接二连三的神奇际遇,让她已经习惯性按在药师佛身上——
说不定,药师佛还给了她……未卜先知之术?!
这么想着,沈姝牛气的挺直背脊,抬脚便朝沈晋明追去。
“三哥,等等我!要不咱们赌一局,今夜真的会下雨,药师佛告诉我的!”
沈晋明:……
沈家居住的云边城,地处云疆州,是大周朝西部最大的城池。
福云寺就在云边城近郊。
沈姝和沈晋明没带丫鬟和小厮,一路策马飞驰,赶到福云寺也不过才半个时辰。
虽说福云寺是云疆地界上最大的佛寺,可是由于边关附近边陲部族甚多,大多并不信奉佛教,因此福云寺的香火算不上旺盛。
今日是初一,福云寺的住持禅生大师在慈悲殿开坛讲经,香客倒比平日里还多一些。
沈老太太正在慈悲殿听经,不能打扰。
沈姝便直接拉着沈晋明,去了药师殿。
她恭恭敬敬烧香,五体投地给药师佛叩头、又供上《药师经》、还从荷包里拿出不少银子添了香油钱。
这一套流程做下来,十足十像个药师佛的忠实弟子。
饶是一向将她当做小孩子心性的沈晋明,都对她有些刮目相看。
沈晋明懒洋洋打趣道:“小四,你禁足三日,为了取信阿娘,拜佛的模样,琢磨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沈姝斜他一眼,不打算再费口舌解释。
她知道自己从小到大胡闹惯了,在自家人的心里向来没个正型。
这些神叨叨的事,若她说的多了,非但不会取信于家人,还会被他们以为自己话本子看多了,即兴扮的角儿呢。
阿娘说过,人生在世,若要活的恣意,难免会被人误解。
被人误解之时,倘若梗着脖子与人强辩,既无用,也落了下乘。
若真想争口气,就动脑子做点事证明自己。
倘若既想不出办法自证,还要与人强争,那是“愣头青”。
这些话,沈姝以前并不十分明白。
此刻,当她看着半点都不相信自己的沈晋明——
不仅记起了阿娘的话,也想起三哥开蒙时的事。
三哥开蒙的先生极严厉,每当三哥背书时,先生便拿着戒尺,绷着脸在他周围打转。
等到三哥通篇背完,先生会告诉他统共背错几处,一并打手板子。
沈姝觉得,如今她陡然从药师佛那里得了这许多能力,就像是背着戒尺的先生一样。
只差一个时机,就能让三哥明白——
不相信嫡亲的妹妹,是要吃亏的。
这么想着,沈姝心情十分舒畅,看向沈晋明的目光,也不觉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可是,她却没想到——
能让她“自证”的机会,竟来得如此之快……
第005章 又见香印
沈姝与沈晋明从药师殿出门,离禅生大师讲经结束,还有些时辰。
之前她因在桃花斋见到沈晋明狠哭了一场,又骑了半个时辰的马,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便和沈晋明分开,偷偷遛进了禅生大师的讲经堂。
讲经堂地方很大,今日听经的人不算少,大都是有些年纪的女眷,身后或坐着儿媳,或坐着孙女。
沈老太太长住在山上礼佛,惯常穿一身海青袍,头上簪着古朴的木簪,此刻正坐在靠墙那侧第三排的蒲团上,听得极认真。
沈姝猫腰走到老太太身后,煞有介事的端坐在蒲团上,假装听经文歇脚。
大殿空气里飘荡着袅袅佛香,再加上禅生大师温温沉沉的声音,让沈姝不一会儿便端坐着,昏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刻意压低却又十足惊慌的声音,陡然传进沈姝的耳中——
“……老太太,大事不好了,三少爷不小心跌进寺后头的深潭里去了!……”
沈姝打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几乎是同时——
她和沈老太太一前一后从蒲团上猛地站起身,引得殿内听经人纷纷侧目。
沈老太太还算沉稳,一把拽住正要不管不顾往外冲的沈姝,朝上首讲经的禅云大师颔首致歉,这才扶着沈姝的手朝殿外走去。
出了殿门,沈老太太沉着脸对报信的丫鬟道:“这般冒失,话都说不清楚,是谁派你来报信的?明哥儿如今人在何处?”
丫鬟瑟了瑟肩膀:“是、是福管事让奴婢来的。三少爷已经被人从潭里救起来,如今安置在静思园,受了寒,已寻了大夫诊治,怀嬷嬷在殿外听见消息直接带人赶过去了。”
沈老太太闻言,面色微霁。
“带路。”
丫鬟赶忙走在前面,朝东侧的角门走去。
沈姝心里急得不行,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看看,却被沈老太太牢牢拉住手。
“莫慌,寺后的深潭是福云寺有名的景致,今日寺中香客不少,明哥儿身上有功夫,便是不小心跌进去也无甚大碍。静思园是男香客落脚的寺舍,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一个人冒冒失失跑过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沈老太太祖上是前朝的簪缨世家,最讲究处事不惊、临危不乱。如今虽然年岁大了,一心礼佛,不问俗事,也见不得自家孙女在她面前失了分寸。
沈姝听老太太这么一说,是这么个道理,心下稍安。
静思园离听经堂不算太远,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祖孙两个便走进了静思园里临时安置沈晋明的小院。
小院甚是清雅,院中一株海棠树,正含苞待放。
怀嬷嬷迎上来:“老太太,三哥儿刚喝了安神汤睡下,大夫已经请来了,正在给三哥儿诊治。”
沈老太太担心孙子,松开抓住沈姝的手,加快步子朝房间走去。
而沈姝——
打从她进到这间小院,看见院中那株海棠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有什么东西,似要争先恐后从她脑子里钻出来!
“姑娘?姑娘?”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海青袍、个子高挑的婢女,从房间里走出来,见沈姝怔在院子中间,关切地问道:“姑娘脸色怎地这么白?是有什么不舒服?可要请大夫看看?”
沈姝回神,看见她的脸,杏眸微张——
婢女眉心正中,有一道残缺的香灰花瓣印!
这还是沈姝,继三日前在那些禽畜身上看见印子以后,第一次再见这东西。
一道印子,便意味着只剩下一日的阳寿。
此刻天色已近晌午,从香灰印残缺的程度来看,这婢女怕是活不过明日清晨!
沈姝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种似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里钻出来的感觉,越发强烈!
“我没事。”
沈姝甩了甩头,让自己更清醒些,越过婢女,脚步虚浮的走进了房间。
在她眼中,谁的命都比不上家人的命。
眼下要紧的,是要先确认三哥有没有生命危险。
一进入房间,沈姝打眼便看见,不久前还与她有说有笑的三哥沈晋明,正脸色苍白阖目躺在床上。
沈姝小心翼翼的走近、再走近。
直到看见沈晋明的眉心,没有那些催命符似的香灰印,她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瞬——
沈晋明突然难受的蹙起了眉。
这一幕,令沈姝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些陌生却又令她眼熟的画面,次第浮现在她脑海里!
沈姝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脸色也随之大变!
此刻,房间里的其他人,都心系着沈晋明的身子,没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大夫把了脉息,对老太太禀道:“三少爷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染了些风寒,服几贴药,好生歇息两日便好。”
沈老太太闻言,眉头一松。
她正准备让怀嬷嬷送大夫出去——
突然一个沉沉的女声,从她身后传来:“请问,若三哥夜里烧起来,可有什么法子退烧?”
沈老太太诧异回头,便看见孙女沈姝,站在背光处。
虽然她看不清沈姝的神色,却感觉到孙女浑身上下,透着说不出的沉郁,与之前的冒失模样截然不同。
竟一时间教老太太觉得……像是换了个人。
大夫恭谨回道:“在下为三少爷开的药,有辛温解表、宣肺散寒之功效,若当真烧起来,只需佐以温水擦拭,便可无碍。”
沈姝指尖轻颤。
明明她脑中浮现的画面里,三哥就是躺在这张床上,辗转反侧、一副头痛欲裂的样子。
有白天,也有黑夜。
如此几日过去,待三哥下得床,便成了痴傻之人!
沈姝有了这几日在桃花斋的经历,又事关三哥的身子,不敢掉以轻心。
她看向沈老太太,冲动的想向祖母道出实情——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祖母,虽说三哥的风寒是轻症,可山寺夜里寒凉,不如……我们早些坐车回去,在府里三哥也能好生调理休养。”
沈姝知道祖母素来是个端方的性子。
若她将方才脑中浮现的画面说出去,祖母绝对不会相信。
更何况,大夫明明说了三哥的病情是轻症。
倘若真如她脑中浮现的画面那样,三哥在夜里突然起了病,定是另有隐情。
沈姝虽自幼被家人宠爱着长大,却并非懵懂无知的深闺女子。
云疆地处大周朝最西的边境,人口极其险恶复杂——
官吏士卒大多是因有罪才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