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沈老太太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气得声音都在颤抖:“你这个逆孙,这个家的孩子,哪个不是我沈家的亲生骨肉,你说谁是野种,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沈晋明梗着脖子:“没人教我,阖府都知道二婶两次生产,不在府里,都专程跑去横川老家,巧的很,两次都待到孩子半岁才回来。他们二人长得与二叔也不十分相像,不是野种是什么?!二叔为了蒋家的家财,忍气吞声也就算了,祖母也打算如此糊涂下去吗?”
这话把沈老太太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她气指着在一旁只顾呜咽哭泣的大太太赵氏:“这些话,是不是你教她说的?!”
第080章 又见印记(虹和氏璧打赏加更3)
大太太听见这话,哭得更加泣不成声。
“不……不……我没有……没……”
她断断续续只说的出这几个字,怯懦的模样,连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倒是旁边跪着的沈晋生,愤愤又开了口:“我母亲平日连蚂蚁都不敢踩,更从不嚼人舌根,又如何会做出这种事。整件事都是我做的,是我一直怀疑三弟身世,才给赵司马递了消息。那果酒也是我趁母亲不查,偷偷让人下毒进去的。
换壶的清风一家子,已经被我杀了,尸首就扔在落子崖棺椁里。
还有昨日,我一早从关外回来,得了消息,就把消息递出去。即便这次没试出毒,也不能证明三弟是我沈家骨血,祖母要打杀我之前,先让二叔和三弟滴血认亲,若果真是我们沈家骨肉,祖母如何处置我,我都绝无怨言!”
话音刚落,一个粗俗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小崽子,你从哪听来的屁话,说抱石不是我亲生的?我沈冲嫡子,轮得着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置喙!”
随着这声话落,沈冲掀开帘子,走进了厅里。
他大步走到沈晋生面前,大手揪起沈晋生衣领:“看在你爹份上,老子告诉你,为何你二婶会去老家生子,那是因为她身子弱,须得老家祠堂的女冠给调理。抱石是我嫡亲骨肉,你听过一两句不着调的话,就勾结外人下毒害他性命,今日老子就让你也尝尝,被人谋害性命的滋味!”
沈冲说着,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沈晋生脸上。
一时间,正厅瞬间惊起一串低呼。
“儿啊!”
赵大太太惨叫出声,似鼓起勇气,抱着沈冲的腿哭求:“二叔……二叔……他还是个孩子,一时迷了心窍,你莫要跟他一般见识……看在你死去大哥的面子上……”
“孩子?”沈冲怒吼出声:“都他娘二十多岁的人,吃里扒外勾结细作,还他娘的是个孩子?!”
沈冲越想越气,抡圆拳头,正准备再锤下去——
“慎行!”沈老太太急急开口:“他是你大哥唯一的骨血,你不准动手!”
这话生生把沈冲的拳头定在那里。
然而,被他揪着衣领的沈晋生,却裂开带血的嘴笑起来:“打啊!你打啊!恼羞成怒了哈哈哈……你把我杀了吧!就算我死了,那野种该不是你的,还不是你的。你是长史又怎样,在沈家还不是阖府笑话!
若非二婶家里有几个臭钱,一个区区商户出身的女子,怎有资格做这沈府主母?你当四婶娘家,那么轻易让人借他们手送了壶,还不是见不得你们二房的做派。呵——就算你把我杀了,也堵不住这沈府上下悠悠之口!”
这话对于沈冲来说,简直是莫大的挑衅和侮辱。
“像你这等蠢材,让你活在这世上,早晚祸害沈家,今日我就代你爹清理门户!”
“慎行!不可!”
“二哥,住手!”
“老爷,不可!”
“二叔,手下留情……”
眼见着沈冲的拳头,就要砸在沈晋生脸上——
一个身影,从耳房小门急急蹿出去,抱住了沈冲的胳膊!
“阿爹,莫要冲动!”沈晋明焦急说道。
因眼睛不便,他踉跄带歪了横在中间的碧纱橱。
让原本站在门后的沈姝,终于看清了厅里每个人的面容。
更看清楚了坐在上首,多日不见的祖母——沈老太太的面容!
沈姝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此时此刻,沈老太太紧蹙的眉心,正有半道香灰印记。
那香灰印记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就像是道催命的符咒。
此情此境,本该让沈姝为祖母揪心到无暇他顾。
可不知为何……却让她感觉无比熟悉。
她整个人,被一股晕眩感,紧紧包围着。
此时此刻,在她脑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像梦境一样的画面。
在梦境里——
她也是在这间上房,像这样看见祖母眉心有香灰印记。
可那香灰印记,要比现在看见的更长,也更多。
是整整三道!
“爹爹,我见祖母眉心有香灰印记,她老人家的阳寿,怕是只剩下三天了。”
梦境里的她,悄悄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阿爹。
然而——
回应她的,不是阿爹的信任,而是阿爹惶恐不安的眼神。
“丫头,这种话不要再说出来,永远都别再说出来。”
只因这一句话……她被阿爹,连夜送回横川老家,锁进祠堂里。
那梦境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手脚冰凉。
沈姝犹记得,上次“看到”这样像梦境似的画面,还是在福云寺里,“看见”三哥中毒后痴傻,以及怀月在小禅房的死状……
这……难道又是药师佛给她“未卜先知”的提示?
可若是提示,为何梦中的祖母,香灰印记有三道。
而此刻,祖母眉心的印记,却即将燃尽了?
“阿爹,既然大哥不相信我是您儿子,府里又传出这么多流言蜚语,诋毁娘亲清誉,不如咱们就当着众人的面,滴血认亲好了!”
沈晋明的话,让沈姝猛地回神。
她强按下心里震惊,紧走几步,朝蒋太太走去。
出乎沈姝意料——
尽管沈晋生口口声声诋毁阿娘清誉。
阿娘却始终神色淡淡,眉宇间透着坦然自若。
仿佛沈晋生口中说的,是与她毫不相关之人。
这份沉稳大气,怕是连真正官宦人家出身的太太,都难以企及。
见沈姝走来,蒋太太淡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揽在身侧。
与此同时——
大厅正中,尽管沈冲百般不愿,在沈晋明再三要求下,勉强让人拿来了一只白瓷碗。
沈晋明覆着白布的眼,对准沈晋生的方向:“大哥,若我与阿爹滴血认亲,认出是亲生父子,就意味着有人在背后,故意撺掇、搅得家宅不宁,你是沈家长孙,在列祖列宗和祖母面前,可愿说出那人是谁?”
沈晋生身子一僵。
他那张被沈冲打肿的脸,有一瞬间的怔仲。
随即,他似想到什么,梗着脖子道:“没别人撺掇,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只要能证明你是二叔亲生,我也无颜苟活在这世上,自然要以死谢罪!”
第081章 两条性命
沈晋明闻言,也不与他多说,咬破手指,滴进白瓷碗里。
沈冲见儿子如此执着,也咬破手指,把血滴了进去。
两滴血在白瓷碗里,扩散、氤氲。
过程不快,离瓷碗最近的沈晋生却看得目不转睛。
不止他,就连先前只顾呜咽的赵大太太,都悄悄眨掉眼眶的泪,躲在帕子后头,看得极其认真。
终于,两滴鲜血缓慢融合在了一起。
沈晋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藏在帕子后的赵大太太也垂眸,掩住了眼底的意外。
沈冲把碗递到沈晋生面前,沉声道:“睁大你狗眼看清楚,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
“无话可说。”
沈晋生僵着一张脸,多年的军营历练,练就他知错就认的行事做派。
他朝沈冲叩首:“是侄儿错怪叔父和三弟,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侄儿愿接受一切惩罚,愿以死谢罪!”
话音一落,在他旁边的赵大太太,抱着他泣不成声道:“儿啊,你怎会如此糊涂。你是你父亲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若你死了,让为娘怎么办啊……”
她的哭声,极哀戚,满心满眼都是说不出的凄凉和苦楚。
让人听了,都忍不住要落泪。
然而,这厅里真心觉得她可怜,想为她落泪的,也不过只有三太太和三老爷两个人。
三太太捏着帕子的手,朝她伸了伸,不知该如何劝慰。
三老爷则看着沈晋生,满眼都是失望之色。
其余诸人,无论是沈老太太、二老爷沈冲、四老爷沈淮,还是蒋太太、沈晋明、沈姝,看向这对母子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沉郁。
就在这时——
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撩,安四太太带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沈姝看见进门的安四太太,神色瞬间一凛。
安四太太眉心的香灰印记,经过这一天一夜以后,竟也只剩下了半截。
看上去,不比沈老太太眉心的香灰印记长到哪去!
如此巧合,让沈姝不得不怀疑,这背后怕是有什么人的算计在其中!
思及此,沈姝绷紧神经,下意识从蒋太太身后挪了挪,更靠近沈老太太些许。
两条性命,先默默护住阳寿最短的那个,总是没错。
就在沈姝小心提防时,安四太太已经冷嘲热讽的开了口:“呦,我这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大嫂就准备让大哥儿帮你扛下所有罪孽,好教你再筹谋一番,继续害人不成?下次你是打算害三房的二哥儿呢,还是打算害我们四房的六哥儿呢?”
赵大太太听见她的声音,浑身打了个冷颤,呜咽的哭声更凄苦几分:“四弟妹,你说的对,大哥儿是我儿子,他犯了错都是我教导无方……若大哥儿死了,我一个寡妇又有什么盼头活下去,不如就随他一道死了,到九泉之下,也好和老爷团聚……”
“教子无方?”
安四太太嘲弄地笑了:“人都说咬人的狗不叫,以前我还不信,现如今看见大嫂这般做派,算是信了。”
她边说边走到赵大太太面前:“大哥儿没参军以前,浑是浑了点,可在外头谁要敢说沈家一个不好,抡拳头就上了。要说大哥儿为些莫须有的谣言,吃里扒外坑自己家人,我是不信的。
大嫂每次派人出去传信儿,都打着大哥儿的幌子,就连赵司马那,都以为是大哥儿在跟他联络。你觉得你把这些事,做的滴水不漏,再扮无辜装可怜,骗大哥儿出来顶缸,就能高枕无忧吗?大嫂可听说过一句话,把别人当傻子的人,才是真的傻子。”
“四婶!”
赵大太太还没开腔为自己辩白,沈晋生已经反手将她护在身后:“四婶心里有气,只管朝我撒气,莫要牵连我母亲,这一切都是我干的,我母亲什么都不知道,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什么都不知道?”
安四太太掩唇笑了:“大哥儿,我看你才是什么都不知道。来人,让大哥儿好好听听,我这大嫂到底有多‘善良’。”
原本躲在沈晋生身后,只顾低头委屈轻呜的赵大太太听见这话,不期然抬眼。
她原本只想看一眼安四太太带了什么人,又要用什么法子栽赃嫁祸她。
但这一看,赵大太太委屈的脸上,却再也挂不住泪,一双眼霍然大睁,不敢置信看向来人。
她,她怎么会在这……
赵大太太的目光落在跪在堂下那仆妇身上,脸色惶惶。
“大嫂,怎么,你怕了?”
安四太太脸上露出鄙夷之色,“早知今日,你又何必将我们阖府上下都当作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我早跟你说过,这府上,不只你一个聪明人,更不会没人记得,当年还发生过什么事。”
安四太太话落,跪在堂下的中年妈妈就忽然匍匐着往前,满面泪光。
“大哥儿,你还记得老奴吗?老奴是你的奶妈妈……是大老爷亲自为你挑选的奶妈妈呀……”
沈晋生原本只一心关切嫡母略显苍白的脸色。
此刻听到那老妈子的话,他略有迟疑,凝神端详对方片刻,才犹豫道:“你是……王妈妈?”
跪在下首的王妈妈顿时热泪盈眶,不住点头:“是、是。大哥儿,我就是王妈妈呀。”
一听王妈妈确认,沈晋生本带着迟疑的脸上顿时浮现欣喜之色:“王妈妈,你……你这些年去了哪里?当年,突然听说你家人病逝,回乡安置,后来却一去不回……你可知,我也曾派人去找过你?”
沈晋生性子虽粗莽,却也算是个孝顺热忱之人。
不然,他不会惦记一个奶过自己的老妈子多年。
更不会……将虽无生育之恩,却有养育之情的大太太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