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就在隔壁,你是想再挨几板子?”影伍不客气地道。
飞云吓得赶忙捂住嘴巴。
自家主子人品端方正直,从未被人如此质疑过。
这可怎么成!
若沈姑娘回了沈府,主子身份是萧公子,这疙瘩怕是一辈子都解不开了!
自家殿下刚动的凡心,岂不生生变成了伤心?!
那他这十板子不是白挨了!
飞云万万没想到,福云寺自己赌气,擅自做主不给那姑娘药囊之事,会被姑娘错怪在殿下头上。
“不成,不成!事情因我而起,我得去找沈姑娘解释……”
“深更半夜,你又不是飞云,如何解释?”影伍拦住他道。
飞云一噎。
殿下现在不是萧公子,他也不是飞云。
若他贸然解释,就是拆穿了殿下的身份。
电光火石间,飞云想到个主意——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二日一早。
沈姝起了个大早。
昨夜回房以后,因着与凤大人一番争论,她躺在床上,把她和赵宝全之间的对话,拿出来好生咀嚼一番。
她越想越觉得,萧远亮是否对祖母痛下杀手,确实有待商榷。
毕竟,赵氏只知有赵宝全,不知还有萧远亮。
赵氏也曾说过,毒杀祖母,是赵宝全一早就安排的。
在整个云疆都护府,大都护这个位置,非皇亲国戚很难坐上,云疆长史和司马,就是唯一的竞争关系。
若赵宝全通敌之事未被人发现,他已在棋公公面前坑了阿爹一把。
再借赵氏在府里,用四太太进的参汤,毒杀掉祖母,趁沈家扶灵、长史卸位之际,痛下杀手,便能取而代之。
只有这样,云疆便等同于落进他的手上……
所以,赵宝全比萧都护更有动机下手。
尽管沈姝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偏信了赵宝全的话。
可昨夜她对凤大人说的,却是她真正的顾虑。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继续留在这里,要尽快回云疆,想办法让阿爹提防萧家才是。
因顶着易容面具的关系,沈姝连梳洗的步骤,都简省许多。
她收拾好行囊,打开房门,正欲离开——
却看见云公公“扭”着屁股,手里不知拿着什么,朝自己走了过来。
一股跌打药酒的味道,扑入沈姝的鼻尖。
沈姝朝他见礼,疑惑地问:“云公公……一日不见,您这是……摔着了?”
飞云摆了摆手,把他忙活一整夜,弄出的东西,塞进沈姝手里:“姑娘请看,萧远亮身染重疾,已经向朝廷递了辞呈,今日一早,萧家便会派人把他与家眷接走。姑娘这下可放心了?”
沈姝将信将疑看向手里的字条。
这是一份最新邸报,大致意思是,云疆都护府大都护萧远亮,身染重疾,不能胜任都护府之职,即日起由熠王暂代大都护之职。
沈姝眼睛一亮。
大都护之职,集边疆重权于一身,史上亦有亲王遥领之先例。
萧远亮离开云疆,由身在京城的熠王遥领大都护之职。
也就意味着——
云疆都护府一切运转照旧,阿爹的顶头上司,却离云疆更远了!
这几乎等同于暗暗升职了!
飞云看着沈姝的面容,赶忙道:“这可是萧公子的功劳,是萧公子得知下毒之事以后,亲自派人回萧家,将云边城之事告诉萧家家主,命其清理门户,又亲手写了奏折,八百里加急呈到天子面前,这才在短短几天时间里,有了如今的局面,姑娘当真错怪萧公子了。”
这份邸报可是他连夜让人伪造的。
虽然事情八九不离十——
可朝廷官职任免旨意下到云疆,写到邸报上,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再多时候走上一两个月也是有的。
若真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打铁要趁热,殿下说不能让姑娘走,那就一定不能让姑娘走。
沈姝听着这话,心里确实对萧公子高看几分。
可是随即,她看着邸报,算了算时间,眼底闪过几分疑惑:“从赵宝全出事,到现在才短短几天,怎地这邸报和任免来的如此之快?”
飞云眸光闪烁:“北衙有北衙的消息网,总之姑娘放心,萧远亮绝不会再出现在云疆,萧家人,也不会再插手云疆之事。”
说到此,飞云笑着道:“姑娘,如今沈府在云疆再无安全之忧,您可别忘了,当初答应过我们大人的事。若您走了,岂不就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第100章 夜半曲声
沈姝听见这话,微微一怔。
是了。
她请求凤大人,能让她亲审赵宝全。
作为交换,她会帮凤大人做他寻‘药公’要做的事。
如今,她既已审了赵宝全,确实应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思及此,沈姝爽快回道:“我先回云边城,待你们回去以后,来找我便是。”
说完这话,她转身要往院外走——
“姑娘。”飞云心里一急,赶忙拦下:“萧远亮马上离开云边城,熠王殿下又不在,如今云疆大小事,都是沈长史做主,姑娘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倘若长史再把姑娘禁足,姑娘又要如何帮我们做事?”
沈姝古怪看着他:“熠王殿下不在,可萧公子在。你只说萧远亮会走,没说萧公子也会走。如今的局面,是萧公子一力促成,他既有如此能耐,必然在萧家也德高望重。
萧远亮能做到云疆都护之职,除了他自身的能力以外,不乏萧家的着力培养,就这样被送走,又让阿爹得了好处……俗话说的好,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若不回去看一眼,实在于心难安。你放心,万一真被阿爹发现,无论如何我也会说服阿爹让我继续履行对凤大人的承诺。”
飞云听了这番话,真要给这姑娘跪了。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的那么难吗?
自家主子端方正直,言行有度、举止得宜,这姑娘怎就看不出来呢?
更重要的是——
他那份邸报是假的,真的还没下来。
若姑娘回云边城,必然能发现端倪。
到时候——
误会非但没解开,恐怕沈姑娘还以为他在说谎。
进而再想到殿下,就……
飞云实不敢往下想。
“姑娘莫急。”飞云赶忙又说:“昨夜大人托付暮先生继续审讯赵宝全,以暮先生的能耐,相信今日便能审出结果。到时我们大人也是要回云边城的,咱们一同回去,顺便姑娘把当初承诺的事办了,岂不两全其美?也不差这一天半天嘛。难道姑娘就不想知道,那赵宝全背后的主子是谁?”
飞云不愧是飞云,这话倒真把沈姝说动了。
昨夜因为赵宝全的误导,让沈姝顾忌到萧家会对沈家痛下杀手,心神大乱。
而如今,她既想明白,萧远亮未必是想要害死沈家全家之人,再细细想想赵宝全的话,还有些地方仍留有疑问。
尤其是,赵宝全究竟是怎么识破她身份的,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沈姝并非做事半途而废之人,既然来到肃城,若不将事情完全查明白,她便是回了云边城,也不会甘心。
思及此,她点了点头道:“好,我就暂且等到赵宝全的口供以后,再回云边城不迟。”
飞云见她应下来,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他必须得抓紧时间,催促邸报和官员任免令,尽快下来才行。
既应下飞云,沈姝便又多了一天的空闲。
今日不比昨日,凤大人不曾练武,一早便没了踪影。
沈姝用过饭食以后,百无聊赖,就带着影伍走出小院。
和前夜来时,她在风灯下的印象差不多,这是一座占地极大的庄园。
庄园里面,假山、翠林、曲池、秀雅写意的亭榭,处处彰显着江南园林的风姿。
除却地下守卫森严的北狱,整个庄园算的上极脱俗雅致。
只是,沈姝不明白,如此雅致的庄园,为何会藏在花街柳巷深处。
这个疑问,直到傍晚,她在肃城里逛一圈回来,才赫然有了答案。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沈姝刚从后院偏僻的小巷进门,就听见前院隐隐传来清幽的丝竹之声。
“没听见。”影伍赶忙道:“姑娘,该用晚膳了,还是回住处去吧。”
沈姝疑惑地转头看着他:“你在紧张什么?”
“我没有。”影伍飞快否认。
沈姝杏眸微眯。
这两日里,她一直呆在小院没有出来,就算今日去城里逛,也是影伍带她走的偏僻后门。
那后门,甚至都不是那夜来时正对花街的偏门。
沈姝长这么大,经常跟三哥一块在云边城晃荡,自然知道好奇害死猫的道理。
也正因为太知道了——
所以,当她看见影伍难得出现这样的反应,唯一的念头——就是要去前院看看!
反正明日就要离开,这次的北衙一日游,沈姝难得见识到了大周朝最隐秘的所在。
从昨夜在地下看见北狱的情景,她猜的出来,肃城应该是北衙里面,比较重要的据点之一。
她实在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这个酷狱坐落在花街柳巷之处。
这么想着,沈姝一言不发,直接转身,循着声音朝前院走去!
影伍直觉想去拦——
可他一想到,这姑娘素来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子。
只得绷紧神经,快步跟了上去。
庄园虽然不小,却没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小径,且影伍带沈姝走的后门,离后院的垂花门并不远。
沈姝脚步飞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随着丝竹之声来到了前院。
前院显然要比后院占地更广阔。
入目便是一汪曲池,大红的灯笼,点缀在曲池四周。
曲池正中有个四面敞开的水榭。
此时此刻,水榭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便是从那水榭中传出来的。
远远望去,里面似有伶人作唱,咿咿呀呀的调子,都是她从不曾听过的。
沈姝素来最爱听折子戏,没想到今日此时,在这儿竟能发现这等消遣的去处,更来了几分兴趣。
花街柳巷深处,夜里又是这样的热闹。
前方究竟是什么地方,已经不言而喻。
沈姝一双杏眸放的极亮,她跟着三哥在云边城混的时候,什么地方都去过。
单只这秦楼楚馆,三哥却从不带她去。
可她素来看的话本子里,起码有三成的情事,都发生在这种地方。
沈姝实在想瞧瞧,这种地方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人乐不思蜀、销魂断肠。
她摸了摸脸上还戴着人皮面具,眼中闪过一抹坚定。
今日这副男子模样,莫说是听场戏,就算青楼也去得。
“走,咱们去听曲儿。”
沈姝说着,随手在路边折了一只梨花,大步朝灯火通明处走去……
第101章 清风宴起
“洞房昨夜春初透,尽是那风流家世也自含羞。滋味在心头,也自上眉头,爱情郎文采与风流……”
越靠近水榭,伶人的唱词,沈姝便听得越发清楚。
她用花枝轻敲手心,驻足在桥边,品着戏词。
这出戏,她在云边城也曾听过。
词是好词,只是这调子……
“好好的戏,为何唱得这般靡靡,半点风骨都无?”沈姝蹙眉喃喃道。
一旁的影伍:……
姑娘还真把这儿当成戏堂子了。
沈姝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不由得迈开步子朝桥上走去。
好好的戏词,好好的唱腔,竟把这出好戏生生唱成了y词艳曲,她可不能忍。
影伍本以为沈姝只在附近听听便罢,却见她突然上了石桥,直奔水榭而去。
他脸色微变,想要上前去拦,却突然想到什么,飞快转身,往后院掠去。
当沈姝走过曲折石桥,凭着满腔拯救艺术的热血,一头栽进进水榭的瞬间——
她愕然睁大了双眼!
夭寿哦!这是什么地方!
触目所及,尽是些衣带松散的男子。
唱曲儿的是男子,宴席上落座的也是男子。
坐在男子怀里搔首弄姿的……还是男子。
穿梭在水榭之中,跑堂服侍的更是男子。
男子、男子、男子……
高矮胖瘦、番邦异域应有尽有。
沈姝原以为这清风居是座高雅的青楼。
却没想到……竟是个小官倌?!
断袖、断袖、断袖……
这些可全是活的断袖啊!
沈姝在看着水榭里这些断袖的同时——
水榭里的断袖们,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她的身上。
清风居虽是个小官倌,却并不是谁人都能来的地方。
像沈姝这样,脸生、又贸然闯进来的,自然会引起众人的瞩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