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来不及深思,就见熠王睁开双眼,大有坐起来找那两人算账的意思。
沈姝头皮一紧。
不管怎样,万不能让他当着云灵郡主的面“醒”过来。
否则,以云灵郡主的性子,怕是前脚她出熠王府的大门,后脚整个京城都知道熠王醒了!
情急之下,沈姝直接上前半步,挡住楚熠身子,转身看向窗边的楚湛和云灵二人。
“原来如此。”
她笑着道:“小女先前在云疆,做过殿下的幕僚,如今侥幸又救了殿下,殿下对外说这些话,也是为了在京城给小女撑腰。”
楚湛当然没有错过熠王睁开双眼的举动。
“撑腰啊……”
他唇角噙笑,看着沈姝:“在京城这个地界上,只要带足人手,不用别人撑腰,都能横着走。就算真惹上什么不该惹的人,再劳殿下出手,也使得。”
这话的意思,就差没指着楚熠鼻子骂他没安好心了。
“小王爷说的也在理……”
沈姝讪讪笑笑,赶忙转了话题:“请二位移驾外间,小女还要为殿下施针,待施过针后,再与二位说话。”
楚湛该说的已经说完,看沈姝的样子,像是听明白了,便不再多言,点头道:“好,许久不曾来过熠王府,我去外头转转,待会儿再来看你。”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朝外头走去。
云灵郡主自不会错过这般与他相处的机会,也赶忙跟了出去。
“呀,小王爷,你脸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
“这帕子上怎会有血?”
“牙掉了不行啊!你烦不烦!”
院子里传来两人的对话声,淮安忙朝沈姝躬身,退出房间,跟在两位祖宗身后。
待他一走,房间就只剩下楚熠和沈姝二人。
楚熠坐起身,一双凤眸看着沈姝,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沈姝道:“殿下,小王爷和云灵郡主不知内情,才会那样说,您莫要动怒。”
“内情?”
楚熠眸色微动。
他原是觉得有必要向沈姝澄清,他让淮安出去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免得她误会自己真是那等,随意污人名节的小人。
可当楚熠听见“内情”二字,他的心没来由猛跳几下。
楚熠面无表情按下那份莫名其妙的心悸,淡淡地问:“说来听听,有何内情是他们不知道的?”
沈姝见他收了怒意,赶忙回答:“此番小女受殿下所托,帮殿下查找下毒真凶,殿下是端方君子,自然会对小女承担起保护之责。便是有意让淮安说出那些话,也是出于护住下属的责任和道义。”
她说着,拱手朝楚熠一揖到底:“小女谢过殿下提携之恩。”
言语间,是真真正正把她自己当成熠王府的幕僚。
楚熠看着她这副恭谨有礼的模样,眉头深蹙。
虽然这番话,与他先前心里想的是一个意思。
可同样的“责任”二字,从沈姝口中说出来——
怎就让他有种极不舒服的感觉。
因着这份不舒服,楚熠的眸色,越发深沉。
周身的寒意,更止不住往外渗。
“你知道就好。”楚熠冷着嗓道。
沈姝明显感受到他的不悦,屏息敛气,大气都不敢喘。
这副模样,看在楚熠眼中,不知为何,心里更不舒服。
他沉声又道:“云灵是个惹事精,楚湛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出来了,离他们远点。”
沈姝赶忙称是。
她倒想离他们远点,可现如今是在熠王府。
除了熠王能出面赶人以外,谁又敢对堂堂的瑞王和云灵郡主不敬。
只是,这些话,沈姝自然不敢在这种时候说出来。
楚熠见她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万事只说“好”的畏缩样子,剑眉蹙得更深。
“记住我说的话,你且去吧。”他心烦意乱地摆手道。
沈姝听见这句,心下一松,忙不迭告辞,从卧房里退出来。
直走到廊下,她才长长吐了口浊气。
之前还不曾察觉。
经过方才这番对话,她怎觉得——
打从进了熠王府以后,这位熠王殿下的脾气,越发阴晴不定了呢?
不期然,沈姝想起晌午她用完午食,出去散步消食,看见熠王府偌大的府邸,除了这间劲苍斋以外,莫说是人,就连朵花都不见。
她记得以前在话本子上曾经看过,有些府邸风水不好,常有邪祟作怪。
住在里头的人,就会被那些邪气所侵蚀,性格越发古怪。
思及此,沈姝激灵灵打个冷颤。
说不得——
这座熠王府……真是地邪。
等事情办完,她得赶紧走。
第165章 他都知道(灯烛光万赏加更)
整整一个下午,楚湛和云灵郡主在院子里转一圈回来,便像门神似得,坐在外间下棋。
沈姝既不愿在外间与楚湛相对。
又不愿进卧房面对熠王阴晴不定的脸。
她只好窝在小厨房里,继续看着飞云煎药。
楚湛明显感觉到沈姝突然的疏离,强忍着没去上前打搅,老僧入定似得捻起棋子看着棋盘,不知想些什么。
而坐在他对面的云灵郡主,虽然年纪小,却极有眼色,见他不愿说话,便也执着棋子,在自己那半张棋面上,摆来摆去自顾自的玩。
她自不会在意,那位县主熬了整整一下午药,都没见有药汁端进卧房里。
就这样几个人一直捱到黄昏时分——
吃晚食的时间到了。
因着楚熠先前的吩咐,淮安硬着头皮让人将饭食摆进上房的外间。
“啊?怎么都是素菜?”
云灵郡主失望地瘪了瘪嘴:“殿下不喜食肉,如今他昏迷着,怎地招待我们这些客人,也是吃素啊……阿娘说,我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吃太多素。淮安,快让厨房做些肉食来。”
托这位小祖宗的福,淮安终于能当着沈姑娘的面说出自家殿下的喜好。
“郡主,熠王府的厨子精通素食,殿下在家的时候,厨房都是不做肉食的。”
沈姝闻言,微微一怔。
隐约中,她记起来,当初在清风居时,自称是五殿下的熠王,曾一本正经对她说过:“我素来不喜食肉,不喜太甜,也不喜太辣……”
直到这刻,沈姝才算明白,中午究竟说错了什么话。
她拍了拍脑门,脸上尽是懊悔。
当真是“伴君如伴虎”,若是记性不好,一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下次,她绝对会谨、言、慎、行,能动手的绝不动口。
楚湛见她这副模样,再看这桌故意摆在上房外间的席面,以及院子里那些跟钉子似的奴才。
他漂亮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恍然。
“素菜好啊。”
楚湛唇角一勾,执起筷子:“我最喜欢的就是素菜。云灵,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换成别人饿着肚子想吃都没的吃。”
说完这话,他熟稔夹起几个菜,放进沈姝碗里:“喏,沈姑娘忙了一天,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吃吧。”
楚湛话音刚落——
卧房门帘瞬间被人从里面一掀,本该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楚熠,周身弥漫着沉冷的怒意,大步从里屋走了出来!
“哐当——”
云灵郡主一见到他,扔下筷子,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一副耗子见了猫儿似的表情。
“殿、殿下,你、你醒了……”她磕磕巴巴打招呼,快被熠王那副要杀人的脸色吓死了!
沈姝愕然一怔。
随即也赶忙起身,下意识把云灵郡主挡在身后,使劲朝楚熠递眼色。
唯有楚湛,慢吞吞把筷子放在桌子上,优雅站起身。
他那双桃花眼里,漾起得逞的笑意,神色间毫无半丝惧意。
“殿下果然吉人自有天象,这么快就醒了。既然殿下已醒,我的差事也算完成了,赶明儿就能去宫里给各位长辈交差了,告辞。”
说完这话,他散漫朝楚熠拱手,直接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
云灵郡主素来最怕熠王,见楚湛离开,忙不迭跟上。
楚熠身形微动,欲拦下楚湛算账,却被沈姝紧紧抓住衣袖。
淮安见状,忙退出去,朝院子里钉子似的众人,挥了挥手。
不过几息的功夫,整个劲苍斋安静无声,只剩下廊下守着的淮安,和上房里犹带着薄怒的楚熠,以及大气也不敢喘沈姝。
到了这种时候,沈姝若是再听不出方才楚湛那些话,是故意挑衅找事,那就真的是傻了。
只是,她万没想到,素来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熠王,竟被楚湛几句话,气的连昏迷都装不下去。
这下,怕是明日一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熠王殿下醒来的消息。
沈姝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哭的是,真凶没来,倒教两个祖宗把事情搅得前、功、尽、弃。
笑的是,这下她总算可以不用再看人脸色,离开这个邪气地方,回她的县主府睡个好觉。
现在只等影伍回来,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
楚熠匀了匀呼吸,直接走到饭桌前坐下。
“吃饭。”他沉声道。
沈姝知他在气头上,虽心里万般想立刻告辞,却不敢在这种时候,勇敢表达自己的想法。
她赶忙坐下。
见熠王动了筷子,也拘谨地执起了筷。
直到这时,沈姝才注意到,方才楚湛夹进她碗里的都是什么菜。
酱汁豆腐、油闷春笋、香菇盒、蜜汁山药。
她疑惑地蹙了蹙眉。
奇怪。
都是这个时节,她最爱吃的菜。
可她明明从未与楚湛一起吃过饭,整个席面有十几道菜,楚湛却偏偏挑了这几个。
他怎就知道她爱吃什么呢?
坐在沈姝对面的楚熠,见她只拿着筷子,却迟迟不落筷——
这才发现,她正盯着碗里的菜发呆。
他想到方才,在卧房里听见楚湛的话,立刻明白那些菜是方才楚湛夹进沈姝碗里的。
刺眼。
实在刺眼。
“不喜欢吃么?”
楚熠说着,直接伸手,把他的碗放到沈姝面前,又把她面前的,换到他自己面前。
刚换到面前,看清里头的四道菜,楚熠脸色骤沉。
先前在云疆,他特意让飞云打探过沈姝在饭食上的喜好。
他自然知道,在这个时节,沈姝最爱吃的什么菜。
只是,他没想到,楚湛竟然对她用心到这种程度。
连她吃食上的喜好,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楚熠越想,越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脸色也不觉间越发沉冷。
他夹起碗里的菜,放进口中狠狠吃下去。
沈姝见状,以为他想起中午之事又心生不悦。
她整个脑袋都快埋进碗里,低头苦吃,生怕多言再惹到这尊怒神。
两个人寂静无声吃过饭——
沈姝想了想,扯了一抹笑,好声好气道:“殿下,您先前说过不喜食肉,小女今日竟给忘了,言语多有失礼,您就别生气了,好吗?”
声音带了几分积极求和的讨好。
第166章 夜半马车(独向小楼东万赏加更)
楚熠凤眸微抬,看见她的笑,心中那股郁气,不觉间消散不少。
尤其是这副讨好模样,与她之前恭谨有礼的态度相比,教他心里妥帖许多。
“胡说什么。”楚熠面色微缓:“本王岂是那种小肚鸡肠之人,这种吃荤还是吃素的小事,本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沈姝闻言,心下一松。
不会放在心上就好。
大抵,是她真的想多了?
见他神色和缓,沈姝赶忙站起身,拱手道:“多谢殿下赐饭,如今殿下既已苏醒,小女住在府上多有不妥,这就告辞。”
楚熠闻言,眸色骤冷:“你这般讨好道歉,就是为了告辞么?”
沈姝一怔。
道歉是道歉,告辞是告辞。
“我……”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楚熠冷着脸道:“要走便走,无需这般虚情假意。”
说完这话,他袍袖一甩,大步朝外走去。
沈姝愕然看着他的背影。
翻脸比翻书都快,这还不是小肚鸡肠么……
※
当天夜里,沈姝在飞云和飞羽的护送下,直接回到位于福安坊的县主府邸。
她站在门口,向他们告辞,转身正欲进府——
“姑娘,您好心收留我们吧!”飞云赶忙道。
飞羽也拱手朝她恳求:“还请姑娘收留。”
沈姝顿住脚,诧异转身。
“你们是熠王府的人,不去求殿下,喊我收留算是怎么回事。”她哭笑不得地道。
飞云苦着脸:“姑娘还没看出来吗?这几日我们二人只听姑娘一人命令行事……殿下是真把我们撵出府了。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