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今日从楚湛那里听到的事,沈姝对熠王心存愧疚之余。
没来由的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再不知不觉殒命在幕后之人的毒手中。
楚熠见她神色匆匆而来,杏眸里尽是对自己的关切担忧之色,凤眸闪过几丝诧异。
“你为何这么问?可是你这里出了什么事?”他嗓音微沉地问。
沈姝连忙摇头:“小女只是担心,大护国寺下毒的幕后之人还未查出,殿下恐再被人下毒……况且殿下公务繁忙,必不会无故登门。”
她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着紧关切,让楚熠心底十分妥帖。
他伸手想要揉揉她的发顶,伸到一半,似想到什么,手指微曲,重又垂到身侧。
“今日我本打算求见父皇,好让他允了我先前的请求,也好让你在京城里行事更自在些,不成想,父皇却不见我。我去母后和皇祖母那里请安,也没探听出有用的消息……”
沈姝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起初有些云里雾里。
而后忽然想到早上老瑞王妃的事,赶忙道:“殿下公务繁忙,无需为小女些许小事挂怀。小女此番来京,只是面圣谢恩,待到明日事了,自会回云疆去,也没机会再与老瑞王妃见面。”
楚熠听见“小事”二字,眸色微凝。
随即,又听后头的话,便明白她想岔了。
他看着沈姝纯净无垢的双眸,唇角微掀,想将他向父皇求赐婚之事,挑明说出来。
然而,话到嘴边——
想到父皇如今模糊不明的态度,又堪堪咽了下去。
“我今夜来,是有事要交代你……”
第176章 太极殿上
沈姝听见“有事”二字,整个人不觉绷直了后背。
“是……明日面圣之事?”她忖度着问。
楚熠眼底划过赞赏之色,淡淡“嗯”了声,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明日进宫,你将这枚玉佩戴在显眼处,宫里之人看见玉佩,必不敢与你为难。”他绷着脸交代道,嗓音有些发紧。
沈姝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有她掌心那么大,通身莹白透润,镂空雕着螭纹。
正是先前在清风居,她受三王子所托,找他要随身之物时,他从腰间摘下,要给她那块。
沈姝还记得,他曾亲口说过,这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一块,还是御赐……
“殿下,这玉佩太贵重了,小女实在不敢接受。”她赶忙推辞。
虽说熠王是好心——
可是以她冒失的性子,若把这东西丢了、摔了……
这等御赐之物但凡有什么差池,她可是要赔上小命的。
楚熠剑眉微蹙,薄唇紧抿,直接抓过她的手,把玉佩塞进她手心里,牢牢合上她的手掌。
“让你戴就戴着,宫里不比外头,免得被不长眼的奴才冲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姝的手,猝不及防被他布满薄茧的大掌包裹,只觉得手背与他掌心相贴之处,烫得吓人。
她极不自在,只想赶紧逃开。
“好,好,好,我、我戴。”
她连忙说着,手一拧,从楚熠掌心里挣出来,攥紧玉佩后退两步。
心跳莫名有些快,耳朵连着脸颊,也没来由蹿起一股热烫。
到这时,楚熠方才惊觉自己的举动唐突。
手心犹残存的柔腻触感,让他的心一阵阵发紧,脑门也有些发烫。
这种时刻,以楚熠向来的修养,明知该要说些“抱歉”告罪的话——
可当他看见沈姝发红的耳尖,所有道歉的话都被抿紧在唇间。
只剩下突如起来的欣喜,和不可名状的悸动。
他抿了抿唇:“倘若……父皇问起,就说这是我为报答你救命之恩,赠于你的。”
沈姝被他这般凝视着,只觉得像有张网从头顶罩下来,让她没来由心里一阵兵荒马乱。
她赶忙福身:“这玉佩实在贵重,殿下万万不可赠予小女。就当……就当小女是跟殿下借的好了,借来护身之用,待明日出宫,小女便还给殿下。”
楚熠听见“借”和“还”,就像被人朝心头泼了一盆冷水。
那股欣喜和悸动,瞬间被浇个精光。
他脸色一沉:“那你就好生保管,若磕碰半点,这辈子都别还给本王!”
说完这话,他拂袖转身,甚至连告辞二字都未说,便大步离去。
沈姝看着他突然怒腾腾离开的背影,脸颊耳畔的热烫,顷刻凉了下来。
她看着手里的玉佩,眨了眨眼。
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磕碰半点,都不能还……
这不是碰瓷么?
难不成,堂堂战神缺钱,知道他们家有矿,惦记上了?
沈姝想到他们熠王府里,连株名贵的花都没有,飞羽给她做影卫,开口就是一千两……
这个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
※
第二日,沈姝起个大早。
淮安专门送了个从宫里出来的妈妈,为沈姝大妆,教她进宫之后的礼仪。
沈姝对于宫里妈妈教导的礼仪,几乎听一遍便能融会贯通。
甚至就连宫步,也是一学就会。
待到散了早朝——
沈姝穿深青色县主公服,腰间系着几个桃用楚熠给的螭纹玉佩做成的禁步,由皇帝身边大太监周进喜亲引着,从朱雀门进宫,去了太极殿。
这一路上,沈姝眼观鼻,鼻观心,宫步走得像被尺子丈量过似得丝毫不乱。
就连周进喜都目露诧异之色。
沈姝虽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却感觉自己上辈子在脑海里,把这条路描绘过成百上千遍一样。
尤其是,当她一步步踏上太极殿前,那被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阶。
当她走到半敞着的朱红殿门前——
一股极强的熟悉感,在她心口升腾。
她,前世,一定来过这里。
“姑娘,小心台阶。”周进喜见沈姝神色恍惚,适时提醒。
沈姝忙回过神,跟在他身后,走进太极殿里。
虽说此刻外头春光明媚,可太极殿里却稍显昏暗,仍点着些许烛火。
袅袅龙涎香,从鎏金铜炉里冉冉升起,无声飘散在空气中。
沈姝敏锐嗅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药味。
“咳……咳……咳……”
大殿尽头,层层帐幔之后的榻几上,一个斜倚在引枕上的明黄身影,轻咳出声。
沈姝闻着袅袅入鼻的药味,遥遥望着远处榻几上斜倚的身影——
她脑中,冷不丁浮现出一个画面。
画面里,她便是这样,手举托盘,跟在太监身后,一步步朝那个明黄身影走过去。
浓稠的药汁、形容枯槁的皇帝、镶满宝石的匕首、和……她的血。
这些破碎片段,突然像雪花一样纷至杳来。
沈姝每往前走一步,脑海里隐藏许久的声音,便越发清晰。
“陛下,药和人都准备好了。”
“是云疆的九转汤无疑。”
“别怕,过来。”
“……朕不会伤害你。放心,今夜之后,朕会让你成为大周朝最尊荣的女人,仅次于朕的皇后……”
这一声声,听在沈姝耳中,犹如催命的符咒。
她呼吸急促,心跳如擂鼓般咚咚作响。
是前世。
前世她来过这。
来过这座太极殿,见过皇帝,进献过云疆的九转还魂汤。
还……用她的血做了药引!
然后呢?
“陛下,安定县主到了。”
周进喜的声音,打断了沈姝思绪。
她赶忙跪地伏身叩首:“安定县主沈姝,拜见陛下。”
话音落下,却是漫长的沉默。
沈姝绷紧神经,睁大双眼,看着地毯上张牙舞爪的金龙,强迫自己不要去看,也不要再继续去想“前世”。
可是,她正身处在这座大殿里,触目所及的每一个细节,呼吸到的每一缕空气,都在疯狂唤醒她脑海深处的记忆。
“咳……咳……咳……平身。”
漫长沉默后,从头顶传来沙哑疲惫的声音,让沈姝肩膀微颤。
“谢陛下。”她后背紧绷,站起身。
一道威严的视线,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咳……唔……”皇帝压下喉咙间的咳嗽,命令道:“抬起头来。”
沈姝心神一震,屏住呼吸,抬起了眼帘……
第177章 皇帝态度
映入沈姝眼帘的,是身穿明黄常服、长相威武、与熠王有几分相像,两鬓略有斑白,年过半百的男子。
不知为何,沈姝看见他的面容,脑中不断翻腾的记忆,仿若被一双无形的手抚平。
她可以肯定——
前世,自己定没见过这位皇帝。
这也就意味着,从进太极殿以后,她脑中跳出来的那些画面,都与他无关。
沈姝的心,没来由一松。
鬼使神差的,明明应该是极恭肃、紧张的时刻——
沈姝却对眼前这位沉默打量她的皇帝,弯起唇角,笑了笑。
这抹笑容纯净无垢,没有半分讨好、谄媚、亦或是怯生生。
甚至……还有些她素来的憨直可爱。
让打量她的皇帝神色微怔,更让一旁站立的周进喜目露诧异之色。
周进喜服侍皇上几十年,见过初次面圣之人成百上千。
有战战兢兢满头大汗的;有畏畏缩缩,连话都说不囫囵的;也有不动声色恭谨小心的;还有铮铮傲骨桀骜不驯的;当然不乏谄媚讨好、甚至是痛哭流涕的……
可像小姑娘这般……憨笑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在皇上龙体欠安的时候,还敢对皇上傻笑——
这位安定县主,怕是个缺心眼吧。
皇帝回神,一双与楚熠相似的凤眸微眯,威严问道:“你可知白信是谁?”
沈姝一怔。
她万没想到,初次面圣,皇上竟会直接提及她亲外祖的名讳。
沈姝敛住笑,眼眸微垂,忖度着回答:“回陛下,云疆战场,被熠王殿下斩首的女人,曾谎称臣女是她女儿,白信是她父亲。
臣女回家以后问过爹娘,阿爹说,臣女亲娘确实叫白锦,是个医术高明的女大夫,生下臣女便撒手人寰,至于臣女外祖……爹娘委实不知究竟是不是叫白信,爹娘既不知道,臣女更无从得知。”
沈姝心里明白,把亲爹娘说成养父母,是欺君之罪。
可是,比起将阿娘、三哥的血脉暴露于人前,这等事,只要她不认、双亲不认,就算滴血认亲,也是认不准的。
今日以后,双亲必不会冒着让她担上欺君之罪的风险,承认她是亲生的。
欺君之罪就不存在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如炬。
“朕可以告诉你,你确实是白信留在这世上的唯一骨血。”他威声又问:“倘若白信当真如那女人所言,既是先帝救命恩人,却又死于先帝之手,你可会心生怨恨?”
沈姝闻言,心下微沉。
这话可不好答,更不可能像方才那样,顶着欺君之罪胡说,若被看出来,可是要杀头的。
虽然她不知外祖和先帝之间究竟有何渊源。
可从阿娘告诉她的种种推断,外祖与先帝之间并非交恶的关系。
然而,外祖与先帝是一回事——
眼前这位皇上,对外祖是何态度,却是另一回事。
沈姝没有忘记,皇上派熠王去云疆的皇差,是为了收集云疆百毒。
而云边客栈的棋公公,还曾暗中帮助过萧远亮和赵司马。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沈姝回道:“臣女惶恐,不知该如何回答陛下的问题。臣女自小在沈家长大,阿爹阿娘,沈、蒋两家宗亲都视臣女如己出。
臣女在云疆无忧无虑长大,在臣女眼中,臣女就是沈家的女儿。陛下所说的白信……臣女从不曾见过他,更不曾听闻过,于臣女来说,白信等同于陌生人无疑。既是陌生人……他做了什么,又因何而死,与臣女无关,又何来怨恨之说?”
这话令皇帝脸色一沉。
“咳……咳……咳……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他沉声痛斥:“你可曾想过,若你果真是白信骨血,你和你娘,何尝不是受了白信庇佑才能苟活?若非他,你娘早就同药王谷叛逆同罪同诛,如何能活到成年,还能身怀医术,生下你,将你托付给沈家,让你无忧无虑长大?如今,你竟将白信认作陌生人,何止是没心没肺,简直是狼心狗肺!”
说到最后,他已是不假辞色,显然已经动怒。
旁边的周进喜,同情看向沈姝。
皇上最重仁、孝、礼、义、血脉传承。
且不说白信于先帝有救命之恩,只说这姑娘既知道自己是白信骨血,一听见白信死于先帝之手,便赶忙撇清关系。这等见风使舵的做派,是皇上最不喜的。
这下,恐怕这姑娘好不容易得来的县主,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