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双有些头疼,他抬起右手,手肘靠着雕花座椅的扶手,掌心揉着自己光洁的额头叹惋着,“这位公主,你可知何为矜持?”
殷陶然一怔,有些赧然,唇角轻抿,不好意思道,“若你愿意反过来邀我,我会矜持一些的。”
纪无双无言,微翘的眼尾冷冷地扫着这位容颜不俗的公主,他最是厌恶被人逼迫与纠缠,即便她生得娇贵长得艳丽,仍是惹人厌烦。
殷陶然感受到纪无双不悦的神色,心里头有些发虚,难不成他就是喜欢矜持的,不喜欢她这样外放的?
屋内短暂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僵化。
纪无双转过头不再看她,自顾着拿起搁在砚台上檀香木制的毛笔,轻轻将松软的羊毫笔头摁进墨水里,蘸了满满一个笔头的墨后,又将墨慢慢刮掉,笔头的毛被反复刮得尖锐。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这笔头看着,妖娆的薄唇轻启,“你既从楼下上来,也该知道楼下有许多客人等着见我吧?”
殷陶然见他总算开口了,连忙回应他,“知道是知道…那你早点答应我的邀约,我不就可以离开了?”
纪无双右侧唇角微微勾起,轻慢地瞧了她一眼,“我可以答应,但我也可以爽约,您看如何?”
殷陶然一听,顿时有些愠怒,“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长得不好看吗?”
她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头一回见她,就要拒绝她,自己又没有哪里惹到他。
“这凤京城,美人数不胜数,我为何舍近求远,要喜欢上你这位南泽来的公主?你若非要与我来一段露水情缘,我倒也不介意,只是要娶你,此事定然不行。”
极为魅惑的桃花眼有意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公主的身材,像打量个物件一般。
已然将毛笔放下的修长食指,轻轻搭在下巴,配上这轻佻的话,一眼便能瞧明白这是位风流水性的公子。
殷陶然竟是头一次见他这般妩媚放荡的模样,顿时被迷得有些痴住了,待她回想着他方才所言,这才明白过来,“你是在意我的身份?”
纪无双若有所思,随即点了点头,“有一部分原因。”
殷陶然立即不悦,自己这身份怎会成为招夫的阻碍?
她想不明白,从小父皇就与她说,她是个公主,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很显然,这也包括男人。
她环抱着手臂转过身去,歪着脑袋思虑着该如何应对。
露水情缘什么的怎么能行,他这意思是南泽太远了他喜欢近处的人,可这事她还是不明白,喜欢一个人与远近有什么关系?
殷陶然想明白了一些,连忙激动地转回身子,对着手撑下颌百无聊赖的纪无双叫道:
“那是你还没喜欢上我,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在意他的身份的。”
纪无双微微挑起眉梢,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那公主殿下,我问你,你可以抛下南泽公主的身份,嫁来大辛吗?”
殷陶然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我…”
“以你的说法,身份不是很重要,你定然愿意为喜欢的人嫁来大辛的对吗?”
纪无双语气透了些愉悦,这公主口口声声说的喜欢,根本就肤浅得可怜,她却不自知。
自己平日与红馆里头的花魁说上个喜欢,还会给些赏钱,而这公主的喜欢,不仅不打算付出什么,想必还指望着让自己委身随她去南泽,真是异想天开。
“……”
殷陶然颓然地抿着唇没有开口,心里觉得他说得没错,但却不敢回应。
她可是南泽最尊贵最骄傲的公主,她怎么能为了个男人抛弃她的父兄与身份嫁来南泽?
连坐在角落里的冯静婉也在默默等着公主的下文,想看看这位公主究竟会不会为了这么个男人抛弃自己的身份。
殷陶然手里攥了半天袖子,下唇的口脂也被她咬掉了几块,唇色变得深浅不一,半晌她才飘忽着神色开口道:
“父母之恩无以为报,这事我暂且不能应下,只是你!我仍是势在必得,我不能留在大辛,但你可以同我去南泽,为着此事我会尽力的!”
说完,她握着拳头的小手朝他挥舞了两下,士气十足。
斜靠在椅子上的纪无双,冷眼地瞧着她转身离开,连带着另外一个姑娘,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怨气。
都怪那和曼曼,都现在都还没来!
第二百三十六章 认得和曼曼吗
“你等等!”
纪无双突然出声,对着已经走到屋外的殷陶然叫道。
殷陶然脚下猛地一停,跟在后头的冯静婉没来得及手脚,直直撞上了她,两个姑娘在屋外的廊上跌了个大跤发出不小的闷响。
殷陶然马上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冯静婉,蓦地一个翻腾站了起身,顾不上收拾有些跌散的衣裙和发饰,一溜烟就跑回了纪无双的屋子。
“你答应了!!”
她兴奋地站在木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发钗歪斜地将头凑到纪无双面前问道。
屋外的冯静婉一脸泫然欲泣,她觉得自己再不要同这位公主殿下一同出门了,总是害她受伤。
她双手撑地,让自己的身子站了起来,但脚似乎又扭到了,她疼地单脚跳了几下,跳到木栏边上扶着,格外委屈。
屋内的纪无双将脸侧向一边叹了口气,两只手搁在翘起的膝头上交握,纤长的手指互相交叉缠绕,嘴里冷淡地说:
“不是,是想问你如今是否住在宫里?”
殷陶然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出一句同之前相谈之事毫不相干的话,她虽不解,还是快速地回应了他。
“对啊,怎么,你想来宫里玩吗?”
纪无双想了想,觉得还是多问一句稳妥,“是和殷修彦住一个宫里?”
殷陶然前倾的脑袋收了回来,手上开始整理着自己的发钗,知道纪无双这是要跟她打探别的事,便漫不经心地同他说:
“是啊,你要找他吗?他这几日出宫了。”
纪无双垂下眼睑,略微迟疑,不到片刻,又将双眸抬起,开口了。
“那…你出宫时,瞧见和曼曼没有?”
“谁!!?”
殷陶然整着衣襟的小手瞬间收紧,嘴里的惊呼声脱口而出,面上的难以置信不言而喻。
纪无双有些莫名其妙,她至于惊成这样?
“和曼曼,你不认得她吗?”
殷陶然这下终于听清了那个名字,和曼曼…
宫里确实有个叫曼曼的,她至今还没见到,早上着急出门,根本也不记得还有这人的存在,没想到…
她压了压心头的怒火,眸里似有火光在闪,颇有些尖锐的语气朝他质问,“你!你跟她什么关系?”
纪无双这下明白她什么意思了,不过是问个女人的消息,这公主就能想七想八,实在不是他纪家当家主母的好人选。
他长吁一口凉气,不想与她多纠缠,亦没兴趣激起她的怒火,声调平淡地说,“只是问你见没见着罢了。”
殷陶然冷笑了一声,眸里的火光大盛,青嫩的小手狠狠抠着木桌边沿的雕花。
“你的心上人该不会是她吧!”
她说这句话时,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纪无双的表情,见他竟然嘴角轻撇,还抬眸正视了她,顿时生出了危机,她连忙大声叫道:
“我可告诉你,那女人心机颇深,前日我还瞧见两个男人为她大打出手,你万不能掺和其中啊!”
纪无双眉头轻蹙,“打架?”这小丫头还有这本事…
旋即不满地制止她的口不择言,“这话不要乱说,她与我没有关系,你切莫在外头胡言乱语给我招惹是非!”
“当真?”
殷陶然有些怀疑地问出声,“那你问她做什么?”
“与你无关,你若没见着她便离开吧。”纪无双觉得这公主事事儿的,还是别问她了,越问问题越多。
他起身站了起来朝着茶桌那走去,不再理会她。
“你!”
殷陶然三番两次被他如此薄待,心里的怨气喷涌而出,却没办法朝他发泄,她愤恨地猛跺了一下脚,转身甩袖夺门而出。
门外的冯静婉好容易等到殷陶然出来了,却见公主看也不看自己,就从她身前飞奔离去,连个衣角也没瞧清。
心里先是一慌,继而怒气丛生,这公主眼里当真是只有她自己!
冯静婉拖着崴伤了的左脚,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扶着木栏下了楼梯,整整七楼,不知要走到何时。
商会里的人异常忙碌,时而有人经过她的身边却连眼神都没留下。
楼上重新传来了叫号声,那位四号兴致勃勃地快步上楼,经过冯静婉时,居然狠狠地朝她剜了一眼。
待她总算磨蹭到商会门口,竟发现外头下起了小雨,而殷陶然也不知所踪,她顿时惊慌失措,嘴里大声呼唤:“公主!殷陶然!你在哪?”
四周除了安静经过的陌生人,没有人给予回应。
冯静婉束手无策,慢慢拖着脚步挪到屋檐下,伸出手掌感受雨势的大小,心中焦躁不安,难不成要自己独自一人冒雨走到马车那?
雨水不大,空气中满是雾气,整条街市变得烟尘朦胧如若飘在云端,可冯静婉无心欣赏,南泽是时常下雨的,可不比凤京寒冷,凤京的雨冻得人直哆嗦。
她靠在屋檐下柱子旁,挣扎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颤颤巍巍伸出一条腿,朝着雨中迈进。
街上没有伞的人们是一路的小跑,如冯静婉这般慢慢悠悠地走着,反倒很引人注目,不过再吸引人也没人为她驻足。
冯静婉此刻身子冰凉,雨水再小一直淋着也能将人淋透,淋得她含了恨意。
她堂堂侯府千金,为何会沦落到这番田地,她恨殷陶然的目中无人将她抛下,也恨那个心中念念不忘的七皇子对她绝情寡义。
若他有一点在意自己,定然会陪伴在她身侧,她也不必在这雨天独自一人冒雨前行。
这恨意支撑着她被浇透的身体,带着她来到停了车马之处,她掀开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寻着那辆带她出宫的马车。
空旷至极的街面,点暴了她的冲天怒气,熊熊怒火烤着她的心口,她攥紧着拳头,疯狂地大叫,“殷陶然!殷陶然!你个王八蛋!”
雨中的她像个十足的疯子,乌黑的秀发紧贴在衣裙上,天青色的厚衣裙被浇湿后,紧贴着她曼妙的身姿。
她竭力发泄着怒气,不一会儿就精疲力尽,她叫喊了半天也没人理会她,绝望地蹲下身子,抱着膝盖大哭起来。
哭着哭着,竟察觉出似乎没有雨了,她立即仰头,想看看是不是天可怜见替她收了雨…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丑得很有特色
“小姑娘,要不要哥哥帮忙?”
冯静婉一抬头,水光潋滟的双眸赫然映入一个弯着腰身手举油伞的男子。
那个男子歪斜着状如蟾蜍的唇角,断剑般的眉毛暧昧地轻挑,上斜至天边的的眼尾,悄无声息地勾勒着冯静婉的曲线。
这男子不仅丑,还丑得很有特色,撇开容貌不说,他身披金丝线绣的大浪淘沙玄色厚绒披风,看起来是十足的英挺和富贵。
“啊!!!”
冯静婉如此“惊鸿一瞥”直叫她崩溃大喊,已经收住的泪水,顷刻间喷涌而出。
“小姑娘这是怎么了?身上都湿透了,会着凉生病的,哥哥带你去换身衣服吧。”
男子淫邪地伸出舌苔泛白的舌头搁在了略带咸味的唇角,泛着油花的嗓音传入冯静婉耳中,激得她猛地发噤,嘴里泣不成声。
“救、救命啊!”
她很想破口大骂,很想大声呼救,很想站起身逃跑,可她此刻却被吓得一动不动,连嗓子都被噎住了似的,只能发出微弱的颤声。
那男子瞧她只顾着哭,便也不客气地从披风中伸出闲置的右手,带着汗毛的食指轻轻从冯静婉冻得青白的脸颊滑过。
“瞧你都冻成这样了,还是让哥哥帮你吧,你瞧着路上除了我,还能有谁帮你?”
男子说完,便咯咯直笑。
“啊!!”
冯静婉被突如其来的轻薄,吓得躲开跌坐在满是雨水的街面上,继而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刺耳的嗓音哭得那男子生了些厌倦。
他猛地弯腰朝冯静婉的手腕伸出,将她从地上拉扯起来。
“跟你说半天话你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赶紧的,跟爷走!”
“不要,你走开,放开我!”
冯静婉惊恐地伸出自己的右手,紧抓住被拉扯的左手,努力与之对抗。
可这力气对于男人来说,不值一提,她身子已经被拉起了大半。
虽然在大街上拉扯个女人实在不雅,但那男子并不在意,转了身子便要拉着冯静婉离开。
冯静婉被冻红的双唇除了不停打颤,仍在继续哭喊,“你放开我!救命啊!求你别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