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最初只设有寻灵使与炼尸官,一个寻找灵体灵物,一个处理奇案怪案,算我的左膀右臂,帮着老夫探寻先天灵体的下落。”
“后来,皇帝加了打更人来震慑百官,加了雕龙匠来求所谓的长生。”
“我本对九龙柱嗤之以鼻,世上何来的长生术?可他是皇帝,自然可随心妄为。”
“自从追查到离王墓的存在,司天监与皇帝从此隔阂渐深,我本以为是司天监的权势太大所致,谁知真正的缘由竟是离王墓本身。”
“商无极亲手制造了天灾,毁灭一国生灵,他演了一场真正的好戏,这段故事总得有人见证才行,否则千百万生灵之死就真的要永远埋葬于岁月深处,成为未解之谜。”
斐浅静静的望着徐衍,郑重道:“你与其他人不同,可否帮老夫做个见证呢。”
徐衍没说话,点了点头。
斐浅笑了,道了声多谢,长叹道:
“是我看低了先天雷灵的心智,居然能算计到如此程度,他看似在为太子铺路,实际是利用联姻杀掉北晋公主,引来北晋大军,让更多的活物聚集在大商地界,成为他独有的养料。
满朝文武都以为皇帝可怜,谁知真正可怜的,是我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局中人呐。”
徐衍终于明白了为何夏无风的脑子里会钻出一条雷虫,打更人的官正早已被商无极以雷虫控制,成为永远不会背叛的傀儡心腹。
斐浅越发佝偻,头发一根根在转白。
“若今后能见到道宗的人,请将我的故事转述他们,天下,多了一位至邪的强者,不得不防。”
斐浅说完长身而起,整个人与一道剑光融为一体,闪电般刺向皇宫。
“监正!”
倪秋雁更显老迈,她趁着自己没有彻底老去,也决然追了过去。
徐衍没动,依旧站在司天监。
他的视线却流转在一个个尸体身上,最后寄宿于一个倒在宫墙下的宫女眼中。
远处,龙柱之下。
一身雷光的商无极伸展着双臂,仿佛要拥抱苍穹。
他身上的无数雷弧欢快的跃动着。
斐浅所化的剑光袭来,未到近前便被一把古朴的长剑挡下。
长剑古旧不堪却凶威赫赫,其上刻有离王二字。
“时隔数十年,又见离王剑,陛下,你瞒得我好苦啊。”
“是你自己愚钝,怪不得旁人。”
“遍寻先天灵体而不得,殊不知大道契机就在身旁,斐浅实乃愚不可及,今日前来,不寻机缘,不问恩怨,只想问上一句,陛下可否收手,放大商子民一条活路。”
“放肆,朕为大商之主,何来收手一说,朕的国度是生是死,与旁人无关。”
“这么说,陛下执意要将九天邪龙噬魂阵催动到底,吸干大商千百万生灵寿元了。”
“雷耀之下,均为朕之疆土,为朕奉上生机,是尔等的荣幸。”
“可是这份荣幸,没人想要,既然你商无极不肯收手,别怪你我君臣反目成仇。”
斐浅的声音充满无奈。
他在半空现身而出,苍老的身影驾驭着长剑决然攻进那片雷光当中。
随在斐浅身后的,是功勋阁里他精心炼制多年的所有炼尸。
雷光从商无极的身上扩散而出,覆盖了整个皇宫,所有的尸体在雷光中尽数化为齑粉。
徐衍收回目光,走出司天监。
街上,满眼都是蹒跚的身影。
一个个老者走着走着就倒了下去。
一个个中年走着走着就成了老翁。
城外战场。
数十万交锋的大军,互相厮杀的动作越来越慢。
士兵们举刀的动作越发吃力,直至某一刻他们豁然惊醒,这场恶战刚刚开始没多久,战场上所有的人竟纷纷老去。
仿佛每次劈砍都会消耗大量的寿元,每次冲锋都要耗费无数的生机,就连战马都在相继老死。
一国之地,暮气深深,死气沉沉。
环顾着长街上不断倒下的尸体,徐衍喃喃自语。
“好一个生机勃勃的……死之国。”
第149章 亡者大军
天地浩劫,有时来得惊天动地,有时来得悄无声息。
大商地界。
每一刻都有数以万记的生命死去。
源源不断的生机在九天邪龙噬魂阵的掠夺下成了商无极独有的力量。
笼罩皇宫的雷光中,属于斐浅的剑光愈发暗淡。
无边的死气笼罩在大商国的天空。
在这片死亡的国度中,唯有亡者,不受任何影响。
我能做些什么?
徐衍在长街上迷茫着。
以白僵之躯去与堪比结丹境的商无极决斗?
飞蛾扑火没有价值。
看不到任何胜算的前提下,徐衍即便冲过去也不过多添一个炮灰而已。
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非但一个人也救不了,反而自己还得搭进去。
躲起来,然后等着阵法耗尽威能而结束?
徐衍自认为做不到在所有人逐渐死去的时候,自己则安安静静的躲在角落。
哪怕救下一个人也好。
无解的浩劫面前,总得做点什么才能安心。
哪怕明知是徒劳。
走进一间茶馆,徐衍坐在桌旁,目光暗淡了下去。
亡者殿轰然开启。
主位上,徐衍用出全力扯动头顶的尸气阴云。
他要借助亡者殿的力量来控制更多的尸体去战斗。
徐衍的目标不是商无极,而是九龙柱。
只要能摧毁一根龙柱,即可破坏大阵的运转。
哪怕从龙柱上挖下来一块石头,也能让这座邪恶的大阵减轻些威能。
皇宫附近,一具具老死的身影站了起来。
他们集结成队,麻木而决然的冲进皇宫,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粉碎在雷网当中。
上百的身影粉碎后,又有更多的尸体集结而来,一波又一波,海浪般永不绝断。
雷光中的斐浅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
他长笑着将自己的金丹与飞剑融为一体,炸裂在雷光深处。
结丹境的高手自爆金丹的威能,终于撼动了商无极的雷霆。
笼罩皇宫的雷网静止了一瞬,支离破碎,散落成满地雷弧。
商无极的脚步往后连退,直至靠在了龙柱,发出一声闷响。
吧嗒。
卷云冠落地。
帝王的长发飘散开来,威武中透着疯狂。
斐浅的尸体倒在远处。
如果是同阶的修行者,飞剑与金丹炸裂的威能足以重创甚至致命。
可商无极的雷灵之体并未受到多大的损害。
他冷冷的看了眼斐浅,再度召唤雷霆之力,阵道气息重新汇聚。
“大人!”
满头白发的倪秋雁目睹了监正之死,她亡命的冲杀而去,结果未到近前便被雷光绞成齑粉。
商无极看到皇宫外冲来的无数尸体,他皱了下眉头。
“死物复苏,何人在搞鬼……哼,区区把戏。”
雷光再度蔓延。
形成细密坚固的雷网,将皇宫与龙柱完全罩死在其中。
数以千计的尸体冲进了雷网,无一例外的全部粉碎。
先天雷灵的雷电之力太过可怕,普通的尸体毫无用处,即便游荡于街头的尸鬼也仅仅能冲进雷光五步而已。
徐衍失望的退出亡者殿,痴痴的坐在茶馆。
没用的。
自己还是太弱了。
即便成了白僵,在强大的先天雷灵面前依旧弱小得不堪一击。
别说破坏龙柱,连冲开商无极的护体雷阵都做不到。
茶馆里的东家是一对夫妻,几月前刚刚生了个大胖小子,正是生活过得津津有味的时候。
此时,那对苍老憔悴的夫妻直勾勾看着二十来岁的儿子在院子里蹒跚学步。
他已经长大了。
但他依旧不会走。
寿元的快速流逝并未给他掌握基础能力的机会。
摇摇晃晃的走了几步便跌倒在地,也不会说话,一个劲的哇哇大哭。
徐衍默默的看着这堪称诡异的画面。
几个时辰之前还是嗷嗷待哺的娃娃,转眼成了大人,百年一瞬,不过如此。
这不是回忆,而是被人拨快了时间。
这不是美好,而是地府的大门提前敞开。
门外跌跌撞撞走进个中年男人,胡子拉碴,目光空洞,他渴得狠了,闯进茶馆抓起个茶壶就喝,全然不管是凉是热。
等他喝完,把茶壶一扔,颓然的跌坐在角落。
“都死了……都老了……这是怎么了?我也会老死……我不想老死!我宁可替西衙战死!”
他发疯了一样的嘶吼着,眼睛遍布血丝。
忽然,他看到茶馆里唯一的客人,于是愣怔了半晌,惊呼道:“徐哥!徐哥你没死!”
“远瞩?”
徐衍有些不敢认对方。
眼前的中年汉子,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抬头纹,鬓角有零星的白发,容貌与齐远瞩倒是相似。
“是我啊徐哥!我是齐远瞩!要不是你给我的那粒解毒丹,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被妖花附体而亡了,他们都死,都死了呜呜呜呜……”
中年汉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徐衍恍然。
当初从洛亦云手里省下的解毒丹,徐衍转送给了齐远瞩。
这粒药王岛的丹药救了齐远瞩一命,令他免于被妖花附体,成为穆正初的傀儡。
“活着就好……”
徐衍目光复杂,不知该如何安慰齐远瞩,他现在能活着,却活不了多久,因为所有人的寿元都在飞快的流逝。
“徐哥你怎么没事?一点也没见老呢?”齐远瞩抹了把眼泪。
“我有特殊的手段,可惜对旁人无效。”徐衍只能如此解释。
“那就好!你能活下去,咱们西衙就不算灭门,早晚有一天司天监还能东山再起!”
齐远瞩竟高兴起来,道:“还有北晋的那群兔崽子,让他们没事往大商跑,活该他们倒霉!三十万大军一个也别想回去,全死在八角坪吧!”
八角坪是一处地名,位于皇城外百里处。
听闻此言,徐衍的心头豁然一动。
“北晋大军到了八角坪?”
“是啊,不久前西衙收到的消息,九龙台的驻军也同时抵达八角坪,双方正在那边大战呢,估计现在老得都抡不动刀了吧。”
“八角坪往北十余里是不是有一座雕龙台。”
“没错啊。”
“或许,我们还有机会。”
大商之内不止皇城里的一根龙柱,还有八根分散在各处。
北晋大军与雕龙台驻军正面交锋的地点附近,就有一根龙柱。
“关门,远瞩你在这里守着,万万不可打扰我。”
徐衍留下句吩咐,闯进后宅,在一间屋舍中坐定。
亡者殿再次开启。
相隔百里外的战场,徐衍赶过去是来不及的,他要尝试以尸体挪移自己的元神。
当屋子里的徐衍闭上双眼的时候,西街一个死去多时的老叟睁开了浑浊的老眼,他拖着苍老的身体连冲几步,当跌倒之际,城门口一个死去的守军豁地站起。
从皇城到八角坪。
这百里距离的路上,一具具尸体站起又倒下,如同跳板一般,承载着飞速前进的元神之躯。
经历了半个时辰的挪移,总共三百多具尸体的跳转,徐衍分出的一缕元神终于抵达两军交战的战场。
横尸无尽的八角坪,一具苍老的将军尸体豁然睁开双眼。
与他同时站起的,还有那匹枯瘦的战马。
将军跃上了尸马,手中的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此时此刻,这位老将军便是徐衍。
亡者殿内的无尽尸气形成巨大的漏斗状漩涡,漩涡深处,只能看到徐衍两只白森森的瞳孔,闪动着决然的目光。
跟随将军的战刀挥动,有尸体在战场上重新站起。
一具,两具。
十具,百具。
直至成千上万!
沉默的冲锋,在将军的战刀挥落时开始。
死者所组成的大军如同潮水般冲向远处的雕龙台,冲向那高高屹立的龙柱。
无尽的尸气汇聚中,徐衍的控尸能力彻底升华,进阶为另一种更强大也更加可怕的能力。
控尸千万,亡者大军!
随着时间流逝,九龙柱其中的一根不断崩裂着玉石,在无数亡者战士的冲击下终于轰然坍塌。
笼罩大商的邪恶大阵,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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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五毒虫
翠云楼,唯一一间没有传出哭声与尖叫的房间。
水仙默默的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在品味着老去的滋味。
很苦涩,很绝望。
但她不想哭,反而想笑。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多了个人。
徐傲虚弱的靠在墙角,他的两鬓已有白发。
筑基境的寿元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