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吃喝比以往还要丰盛,刘双喜这人憨厚朴实,在师兄弟中人缘还是不错的。
苏好意在席上给他唱了一支祝寿的曲子,就是图个乐呵而已。
席上行酒令,众人都要说一句跟寿有关的诗句。说不上来,或是说重了的就要罚酒一杯。
正当众人吃吃喝喝高兴的时候,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屋里人多,又关着门窗。门被打开之后,随即刮进了一股凉风。
众人起初都以为是哪个师兄弟来了,他们现在越聚人越多,除了极少数几个人没参与进来之外,差不多的都来了。
等到看清来的是三位夫子的时候,有几个胆小的当时就跪下了。
屋子里杯盘狼藉,酒气熏天,就连一向和蔼的花颜夫子也笑不出来了。
断鸿夫子冷着脸,一双眼睛平扫过去,看得所有人都低了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谁给你们的胆子?!”
这时苏好意等人也跪下了,被抓了个正着,狡辩也无用。
“怎么不说话?!”断鸿夫子依旧沉声质问道:“再不说话就通通都赶出去!一个不留!”
“是弟子带的头,”苏好意不能让别人担下这个罪名:“夫子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就知道跑不了你!”雪枭夫子冷哼:“这么大的事,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全担得下来吗?就算是你带的头,难道就没有他们一点儿份儿?”
“每人五十戒尺,罚跪三日,不准吃饭。苏八郎六十戒尺,左右手各三十!”断鸿夫子说完就走了,留下另外两位夫子掌刑。
二十多人挨打,两位夫子自然是打不过来的,于是便叫了随从过来打,夫子在一旁监督。
他们刚才有多尽兴,此刻就有多痛苦。
苏好意这次两只手都挨了打,肿的跟馒头相似。还被罚三天不许吃饭,这处罚已然不算轻了。
他们二十几个人饿着肚子在学堂前的空地上跪了三天,像往常上课一样,从早跪到晚,天黑以后才能回住处。
这三天里,学堂只有几个人在听讲,就是那几个没和他们在一起聚会的师兄弟。
偏偏这几天都是晴天,跪在露天地被晒的要死。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一定是孙康那小子告的密,”冯友汇气冲斗牛:“等着,过两天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这孙子可真够歹毒的,不声不响就去告诉了夫子,这件事儿谁说也没用,我非得教训他不可!”牛寿也是个不让人欺负的主儿。
其实不用他们说,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件事儿就是孙康告的密,因为当时他就跟在三位夫子后头。
孙康这个人平时性格就很内向,和其他的师兄弟都不大来往,只知道用功苦读。
苏好意也知道他家道中落,所以要格外争气。
这些都不是毛病,因为大家来这里自然是要学有所成的。
起初他们相聚的时候也都会叫上他,只是孙康一次也没参加。
这段日子他们聚会的比较频繁,且又说又闹,的确有些聒噪了。
孙康的屋子就和花芽的屋子隔了一间,自然能听到动静。
但就这件事而言,孙康向夫子们去告密,的确有失妥当。
师兄弟之间有什么话大可以摊开了说,没必要弄成如此僵局。
其实就苏好意看来孙康未必有什么坏心,他只是为人孤僻执拗,处事不够妥帖。
可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被罚的人大多都记恨上了他,原本还说得过去的关系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挨了这么重的罚,苏好意在第二天就发起了烧。
好在这里不缺大夫,很容易就能治好,可受罪却是谁也替不了的。
苏好意尤其可怜自己的两只手,觉得再这样打下去,大约都能练出铁砂掌来了。
就在苏好意养病的几天里,孙康挨了好几顿打。
这小子也是个骨头硬的,被打了一声不吭,既不道歉更不求饶。
苏好意的手消了肿,烧也退了,自然就回了学堂上课。
见孙康脸上有被打破的痕迹,知道夫子已经又责罚了那几个打他的人。
心里也十分后悔,因为这样闹下去,彼此的关系只会更僵。
就算表面上停了手,芥蒂依然在,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苏好意和大家一起吃吃喝喝,本意是想让关系融洽起来的,没想到最后闹到这步田地。
看她没精打采的样子,花芽等人还以为她因为孙康告密的事不舒服。
就说:“你消消气,早晚能把这个混蛋给收拾了。我们都商量好了,到时候给他来个狠的,让他根本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就这样吧,别再闹下去了。”苏好意觉得实在没必要:“是我没考虑周全,连累了大伙儿。”
众人听了都说:“这事儿怎么能怪你呢?我们都不是小孩儿了,况且虽然是你起的头儿,可后来都是我们大家一起撺掇的。”
“各位师兄弟,听我一句劝吧,”苏好意诚意道:“咱们终究是同窗,闹得太不好看了,于谁都无益。依我说说彼此都给个台阶就算了,等我跟孙师兄说一说,其实本来也不是多大事儿,说开了就好了。”
众人见苏好意愿意息事宁人,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毕竟大家来这里都是要做正事的,真要把事情惹大,被逐出仙源山,还真是有些得不偿失。
于是也就默认了。
苏好意见大家不说话,就知道这事情能解决,现在就看孙康的态度了。
这天中午散学后,苏好意故意留在最后等孙康。
孙康中等身材,有些消瘦。一双眼睛不大,眼帘常向下垂着。他身上总穿着一件竹根青的袍子,半新不旧的颜色。读书十分用功,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孙师兄,我向你赔不是,”苏好意陪着笑向前:“能做同窗是几世修来的缘分,为了一点儿小事闹的不愉快犯不上的。”
“苏八郎,你就是个小人,”孙康冷声打断了苏好意的话:“别人被你蒙蔽了,我却清楚的很。你怕自己学业差被逐出师门,所以就拉着一干师兄弟跟你一起鬼混。我若是不向夫子们禀报,他们就彻底被你毁了。”
第264章 相由心生如何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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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康指责苏好意别有用心,说她拖其他人下水,其心可诛。
苏好意当然没存这样的心思,但孙康却不听她解释。
冷笑道:“苏八郎,你分明就和那罂粟花儿一样,皮相妖艳内心狠毒。那些被你蒙蔽的人,也许会醒悟过来,也许一直被你蒙在鼓里。毕竟不是谁都生有慧眼的。”
苏好意被他气笑了,说道:“随师兄怎么想吧!人都说相由心生,一个人内心忠奸能反应在面相上。可我却觉得这句话还可另做解释,那就是一个人若心里认定了别人是什么人,就会看他像什么人。他人之相由你心生,我再多解释也无用。”
苏好意和孙康不欢而散。
经过这件事后,苏好意越发得人心,而孙康则被孤立。
这天上午,本该是花颜夫子的课,因有事便不上了。
弟子们又偷得浮生半日闲。
苏好意懒懒的,没跟其他师兄弟混的一处。
而是回了青芜院,铺开了纸张,给天都的人写信。
给姹儿姨、吉星和玉如璧都写了,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
苏好意写信,向来报喜不报忧。若只看她的信,必定以为她在仙源山过的是神仙般的日子,哪里会想到她常常挨罚挨打。
此时已经近冬至,天都必定已经落了好几场雪了。
每年这个时候家家围炉,苏好意有凑不完的酒局,瞧不完的热闹。
何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经历这般冷清的光景?
苏好意将笔抛了,喃喃道:“公子啊,快回来吧!”
她的手还在隐隐作痛,希望在司马兰台回山之前,能好得看不出痕迹。
苏好意将信拿起来,送到统一收信的地方。
看看天色还早,忽然想起上些日子在后山遇到的那个老夫子。
苏好意在这里认识了很多人,但初见就对她流露好感的却并不多,这位老夫子就是其中一个。
她跟老夫子约定好了,得空儿就到后山去烤松鸡给他吃,而他会传授苏好意一些秘诀作为交换。
苏好意其实并不确定她能不能再遇见那位老夫子,但她还是如约烤了一只松鸡。
和上次一样,又在松鸡七分熟的时候,老夫子出现了。
“夫子安!”苏好意脆生生的问安,老夫子眉开眼笑。
“果然少年人的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老夫子呵呵笑着,一张圆圆的脸泛着红光,像树捎上熟得正好的果子:“怎么隔了这么多天你才来啊?把老朽我都要馋坏了。”
“这几天课业有些重,没空儿到后山来。”苏好意没跟他说出实情。
“嗯,上次我帮你做的经脉梳理如何?”老夫子接过苏好意递来的鸡翅膀边吃边问。
“确实好用,”苏好意从不掩饰对别人的赞美和感激:“比师弟他们帮我整理的清晰多了。”
“有用就好,”老夫子贪婪舔舐手上沾的蜜汁:“你还有哪里不懂?我在帮你捋一捋。”
“弟子对药材药性也容易记混,”苏好意把另一只鸡翅递过去:“那成千上万种药材只看的我头晕脑胀,顾此失彼,无论如何也记不好。”
“呵呵呵,这也正常,毕竟药材多如牛毛。无论地里生的,水里长的,天上飞的,陆上跑的都可以入药。不过也不是无章可循,”老夫子大嚼大咽,吃相全无:“今天这鸡味道更好,我得卖你点儿真功夫。”
“您先吃,不必急着教我。”苏好意忙说。
“不妨不妨,两不耽误,”老夫子还真一边吃一边就讲了起来:“你可知人身五脏?”
“这个知道是心肝脾肺肾。”苏好意答。
“就是了,”老夫子点头:“你可知这世间五行?”
“可是金木水火土吗?”苏好意问。
“然也然也,”老夫子摇头晃脑:“人体五脏对应五行,心属火,肝属木,脾属土,肺属金,肾属水。这说法你可听说过?”
“还不曾,弟子不过刚刚入门而已。”苏好意如实交代。
“五脏不但对应五行,还与五色相属,与五味相关。”老夫子说话间已经将一只鸡腿吃了个干净:“这心属火便应红色,肝属木应青色,脾属土应黄色,肺属金应白色,肾属水应黑色。五色入五脏,兼带五味,心喜苦,肝喜酸,脾喜甘,肺喜辛,肾喜咸。既要才不要只单纯记他的名字,更要食其味。变其色方可知其性。这样可比死记硬背要快多了,且记得也牢固。”
“夫子说的我大致懂了,可书上只是图画文字,没办法尝其味辨其色呀。”苏好意苦恼。
“笨!”老夫子一鸡腿敲在苏好意的头上:“难道你能看到的只有书吗?”
一句话点醒了苏好意,笑道:“是我蠢了,我大可到药材库去看。”
“还算脑袋转的快,”老夫子将手撤回继续啃鸡腿:“除此之外,你每天要看十到二十张小方。看它究竟是针对哪种病症,都用了哪些药物,谁为君谁为臣,慢慢的就摸索上门道去了。”
“弟子受教了,回去就照着做。”苏好意笑了。
“我已经许多年不带弟子了,”老夫子说着灌了一口酒:“和你算是有缘,索性就倾囊相授吧!总不能把这东西也带到棺材里去。”
“夫子为何不著书立说?”苏好意不解:“您便是口述,叫人记录下来也好啊。”
“我早就立志不写书,”老夫子仰头一笑:“便是我的书写出来也未必有几个人看得下去。”
“这是为什么?”苏好意更疑惑了。
“他们选进来的人往往一个比一个死板,做什么都要一板一眼,真是叫人不耐烦!”老夫子冷笑:“我才不要把我的学问技艺传授给那些蠢货!前些年倒是有一个姓司马的小子还不错,可惜他已经拜了师,我也只好不提。”
苏好意知道他说的就是司马兰台,心里忍不住美滋滋的,但想到自己不禁有些泄气:“夫子啊,我可跟兰台公子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要教授我,只怕我将来会给你丢脸。”
“不会不会,”老夫子把头摇过来又摇过去:“你比他们有人滋味多了,不会辜负我的。”
第265章 有约不赴费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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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好意按照老夫子教的法子试验了几次,果然很好用。
花芽还夸奖她进步神速,其实也不过是略微提升了一些,和其他师兄弟的差距依旧很大。
这天下了晚课,苏好意在思源堂吃过饭,一个人回到了青芜院。
院子里的藤萝香草在暮色中泛着清香,余晖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