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里一个月亮,天上一个月亮,天和水都是那样清明,仿佛最纯净的璧琉璃。
赤寻木的花香气很轻微,似有若无。
常常毫无征兆地落下,不待枯萎,亦毫不留恋,就那么大一朵訇然堕下。
苏好意觉得这花不需要人惋惜,因为它也从不怜悯自己。
月华如银霜,泼天洒下来,让原本美丽的景色更加如梦似幻。
苏好意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怅惘,她望着月亮,不知怎么忽然间就四大皆空了。
如果让她此时此地死去,她也不会拒绝。
毫无痛苦地死去,就像睡着一样。
脚步声由远及近,苏好意虽然醉着,也听得出是谁的脚步声。
可她一动也不想动,不想司马兰台找到她,不想和他说话。
可司马兰台还是走了过来,苏好意干脆闭起眼睛装睡,毕竟装睡的人更不容易被叫醒。
第352章 乱红飞过一吻深
352
苏好意装睡,任司马兰台走近。
如果换做以往,她没有把握骗过司马兰台。
可今天不一样。
她喝了酒,而且还醉了。
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在苏好意的预计里司马兰台要么叫醒自己,要么把自己抱回去。
而自己完全可以仗着酒劲儿装傻充愣,有什么事且等到酒醒后再说吧。
其实说白了,如今的她不想搭理任何人,一句话也不想说。
赤寻木是斜横着生长的,树干粗壮却并不高,从岸上一直伸到水潭上方,许多枝丫垂到水面,鱼儿跃起来就能吃到那上面的花蕊。
苏好意的头枕在树上,乌黑的发丝和漆黑的树干融在一起,蜿蜒数丈长,上头缀着灼灼红花,让她看上去活像赤寻树精。
她整个人被月光的清晖照着,脸颊娇脆如潭中月影,红衣妖娆,实在是一副精美的皮囊。
“八郎。”司马兰台轻声唤她。
苏好意一动不动,她的呼吸轻稳绵长,且酒气很重,真的好像沉睡一样。
司马兰台没再叫她了,苏好意心中窃喜,看来是蒙混过关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司马兰台便贴近了她,仿佛有些犹豫,有些迟疑,总之小心翼翼。
苏好意闭着眼看不到,却敏感地察觉到司马兰台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就像蝴蝶拍打翅膀带起的风,弄得她脸颊痒痒的。
苏好意执意装睡,连眼珠都不动一下。她以为司马兰台是在查看自己醉成什么样。
直到司马兰台轻轻捧住她的脸,她都没往别处想,尚且有些得意自己装得像。
司马兰台看着苏好意的脸,眼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热切。
她醉了,醉得真可爱。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像一朵暗许人偷掐的花。
司马兰台不禁忘情,低头吻了下去。
随着一吻下去,天地仿佛倒转,清风拂过,红花簌簌坠落,苏好意吓得心跳都停了,全身的血汩汩倒流。
她正四大皆空呢,这人能不能六根清净些?!
司马兰台并未浅尝辄止,他吻得很深。
苏好意心里又羞又怕又后悔,她不该装睡的,如今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不然怎么收场?!
她从未见识过如此不依不饶的司马兰台,他厮磨自己的唇瓣,吮吸自己的舌尖,甚至还咬人!
咬完了亲,亲完了咬,缠绵个没完没了。
苏好意从最初的震惊渐渐缓过神来,开始分析起了原因。
“他只怕是前日试毒有余毒未清,所以脑子一时迷糊,把我认作了卓云心。”苏好意心中如是想:“否则又怎么会这样。”
“只是他们两个只怕亲密得也不多,兰台师兄多少显得有些生涩,不是老手。”
“不过公允来讲,兰台师兄也算得上是个极品了。长相不必说了,吻技虽生涩了些,但味道着实不赖,还是红豆味的。”
苏好意想到这里不由得顿住了,红豆味?她记得在很早之前,自己就在心里认定司马兰台的嘴是红豆味的了。
她是怎么得出这结论来的?!做梦梦到的吗?!
太过震惊的苏好意睁了一下眼,可看到司马兰台紧闭着眼,就立刻也闭上了。
若真是四目相对了,那岂不是要羞得无地自容。
虽然现在脑子很乱,可她还是笃定以前没和司马兰台吻过。
司马兰台没有要停的意思,他着了迷一样依恋着苏好意的唇齿,像一只最勤劳的蜜蜂,卖力地汲取花心里的蜜汁。
不厌其烦,毫不懈怠。
苏好意恨不能昏死过去,她的嘴唇和舌头都麻掉了,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又不敢吞咽。
她担心这样下去自己会被口水呛死,那可死的太冤了。
杂踏的脚步声响起,苏好意知道是巡夜的人过来了。
司马兰台使劲亲了最后一下才依依不舍地起身。
唇齿相离时发出的水声让苏好意恨不能立刻呜呼哀哉去见阎王。
“是谁在那边?”巡夜的人边走近边询问。
“是我。”司马兰台声音清泠,全然没有了方才的狂热。
“我们当是谁呢?原来是兰台师兄,”巡夜人的语气立刻客气起来:“是看着月色好来赏月的吧?我们不打扰了。”
虽然现在规定各处弟子在夜里不得随意走动,但司马兰台本就是仙源山的人,入门又早,为人又正直。没人会怀疑他做坏事,只当他是出来赏月的。
苏好意趁这个机会假装醒过来,迷迷糊糊地说道:“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司马兰台看着她,眼神明灭,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师兄什么时候来的?”苏好意打了个哈欠问:“时候不早了吧?快回去睡吧。”
说着从树上爬下来,装作没事人一样回来青芜院。
可睡下之后,她的心里却是乱乱的。
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好像想了很多,千头万绪,如一团乱麻一般。
“苏八郎啊苏八郎,原来你是这么个没出息的,不过认错人亲了一下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苏好意在心里讥笑自己。
“又不会少块肉,又不会大了肚子。就当被狗咬,不不不,不能这么说兰台师兄。就当被蜜蜂叮了一下,又何况还没有蜜蜂叮的疼。只当做了个梦吧,就是一个梦罢了。”
苏好意用被子紧紧蒙住自己的头,好像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不再回想当时的情形。
“这件事到此为止,必须烂在肚子里。大丈夫要拿的起放得下,不能这么娘们唧唧的。”
苏好意是女的,可她对外的身份是男子,她此刻努力催眠自己,不要过多在这个意外上纠缠。
外间,司马兰台躺在床上,床帏挂着,月光照进来,像一匹霜白缎子落在他身上。
他也没睡。
睡不着。
苏好意的小嘴好甜,小舌头好软,一想起来就让他血气翻涌无法平静。
现在的时机也还不成熟,可惜自己没忍住。
她醉着的,应该没有察觉。
司马兰台不知该不该庆幸,做贼的都不想被抓,可为了苏好意,他甘愿做贼。
只是下次偷亲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一想就觉得辛苦。
第353章 金蝉脱壳弄塌床
353
后山,苏好意躺在一棵树上,脸上盖着一张大荷叶。
荷叶已经蔫了,显然她在这里已经躺了许久。
前头还在打擂,仙源山的擂台已经坚持了五天,还没被攻破。
只是这样的热闹,她如今也懒得去瞧。
“我找了你许久,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花芽头上出了汗,一边抬手擦汗一边向苏好意抱怨:“天气这么好,前头那么热闹,你怎么一副要归隐的样子?”
“人挤人有什么好的,”苏好意把荷叶拿下来,懒洋洋笑道:“哪里有这么清清静静地好。”
“就算为了躲清静也不能不吃饭吧?”花芽说着递给她一只包子,用手帕包着,还是热的。
“多谢想着。”苏好意接过来向花芽道谢:“你总是记着我没吃饭。”
“少跟我这么客气,”花芽也爬到树上,和苏好意并排坐着:“你最近格外消沉,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好意自顾自把一个包子吃完,就用那手帕擦了嘴和手,说道:“我能有什么心事,你别瞎猜了。”
“你不想说就算了,”花芽有些懊丧的垂下头:“也许是我冒昧了。”
苏好意连忙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可没不拿你当朋友,我真没什么心事,就是有些想家了。”
“从没听你说几个家里你家里人都有谁呀?”花芽好奇的问。
“只我娘,还有几个姐妹。”苏好意并不想说太多:“你家里人呢?你想不想家?”
她和花芽关系虽然不错,可还没到无话不说的地步。
世道人心,总是要有所保留才好。
“我家里有祖父母、爹娘,还有叔叔伯伯和堂兄弟们。”花芽道:“我是顶小的,其实我也想家。”
两个人一起往远处看,谁都没有说话。风一阵阵的吹过,草木翻起波浪。
苏好意是有心事的,只是不能对任何人说。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苏好意努力想要忘了,可就是忘不掉。
司马兰台还像往常一样,没什么不同。
可是苏好意却不行,她不敢和司马兰台对视,并且一旦靠近就浑身不自在。
尽管她努力装得自然,可装得十分辛苦。
所以苏好意常常躲出来,只有睡觉的时候才回青芜院去。
“我刚才来的路上还看见兰台师兄和卓师姐在一处,只是隔得有些远,没过去打招呼。”花芽道:“原来一直觉得兰台师兄不食烟火不解风情,没想到对着卓师姐却笑的那么开心。”
苏好意的心像被刺了一下,很不舒服。
可理智想来,她也一样看好这一对。这是为什么听到他们两个的事,会让自己胸腔憋闷呢。
还是那个该死的吻,让一切都变了味。
“兰台师兄有没有跟你说过?”花芽忽然凑近,神秘兮兮地问苏好意。
“说什么?”苏好意有些不自在。
“说他和卓师姐有没有那个。”花芽的眼睛特别亮,挤眉弄眼的时候特别鬼祟。
“他怎么会跟我说?你当他是那么大嘴巴的人吗?”苏好意翻了个白眼。
“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花芽瞪起眼睛看着苏好意问。
“胡说什么,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和兰台师兄是清清白白的兄弟,就像咱们两个一样。我有什么好吃醋的?”苏好意说的斩钉截铁。
“嘿嘿,你别生气。其实我也知道,你和兰台师兄不会是他们说的那种关系。”花芽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黄汝竟那家伙好事成了。大伙儿都猜还有谁得了手,想来想去也就剩兰台师兄了。”
“那你们没敲诈黄汝竟请客么?”苏好意笑着问。
“怎么没有?他当即就答应了,不过说等闲下来再说。”花芽道:“代华的床招了木蠹,床脚塌了,如今在我屋里住着呢。”
“好好的怎么招了木蠹?”苏好意道:“不是说那东西吃木头飞快,一张床几天就能吃完吗?”
“那东西倒也好除,而且它们有个习惯,只在一个地方蛀,蛀完了才会移到下一个地方。代华的床发现床脚塌了,就赶紧拿出去烧了。不过新床还没做完,姑且在我那儿将就几天。”
苏好意脑袋里灵光一闪,脱口说道:“石勉对这些东西最感兴趣,他没收集一些吗?”
“怎么没有?”花芽笑了:“你还真是了解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好意忽然想到一个办法,她打算从石勉那里弄些木蠹过去,放在自己床上。
到时候弄塌了床,就以这个为理由搬出青芜院去,就不必天天对着司马兰台了。
起码也给个时间让自己调整调整,等调整好了再回青芜院也不迟。
苏好意想到这里从树上跳下来,对花芽说:“走走走,找师兄弟们玩去。”
花芽也从树上跳下来,两个人一起去了芷芸轩。
和师兄弟们说说笑笑,待了一会儿。苏好意便单独找到石勉,说要跟他借木蠹。
只要苏好意开口,石勉没有不答应的。
几天前,苏好意还特意跟司马兰台讨了一块朱砂狗宝给他。
那可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宝贝。
苏好意拿着装木蠹的瓶子回了青芜院,然后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在了自己的床脚。
多则五日,少则三天,这个床脚就会塌掉。
到时候她就有了一个十分正当的理由离开这里了。
想到这里,苏好意不禁松了口气。
就在这天下午,仙源山的擂台终于被攻破。
第一轮比试也就结束了。
下一轮比试要在十天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