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怜幽竹山窗下,不改清阴待我归。”司马兰台接上了后两句。
那种竹子的人想必也是知道这首诗的吧!
仙源山上苍翠葱茏,一如既往的清幽空净。
崔大叔一口气跑了三千多个台阶,上得山来气喘如牛。
此时山上众人多在午睡,没什么人走动。
崔大叔脚步稍稍慢了些,不是他不想快,实在是走不动了。
他别的地方都没去,径直奔向青鸾夫子的住处云水居。
到了那里,只见院门关着,里头寂静无声。
崔大叔不常在山上,也知道青鸾夫子因为司马兰台的事黯然神伤,闭门不见人。
于是上前握住门上的铜环,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
停了停,见无人应答,便又加重了些力道。
院里青鸾夫子的随从听到有人敲门,不禁奇怪,说道:“这时候谁来打扰夫子?”
一边走出来,一边说道:“来了,来了,别敲了,夫子刚能睡上一刻。”
打开门见是崔大叔,红头胀脸大汗淋漓地站在门外,便问:“这是怎么了?”
崔大叔说道:“兰台公子和苏公子回来了,我来禀告一声。”
随从一听,赶紧去捂他的嘴,说道:“悄声!明知道夫子听不得这个。”
崔大叔奇怪道:“这有什么听不得的?”
随从压低声音说道:“敢则您没老就先糊涂了,兰台公子这一去,等于剜了夫子的心去。我们在他面前都不敢提,就是怕他伤心。”
崔大叔这才明白,随从以为他说的回来,是两个人的尸骨回来了。
便说道:“不是我糊涂,是你会错了意。我说的是他们两个大活人回来了!”
随从一听,呆若木鸡。
崔大叔只得推了推他,说道:“你愣着做什么?快进去禀告一声呀!”
随从下死眼看了看崔大叔,又看了看天说道:“您别是撞客着了,哪有大白天见鬼的?”
崔大叔气得给了他一脚,说道:“你爹才见鬼了呢!真的是回来了,你快去告诉夫子!”
随从却还是将信将疑,走进屋里,青鸾夫子已经醒了。
问道:“外面是谁?”
随从答道:“是看山门的崔敬。”
“他来做什么?”青鸾夫子伸手按了按眉心问。
“他……他说……他说,兰台公子和苏公子回来了。”随从回答得期期艾艾。
“什么?”青鸾夫子一下就坐起来了:“是谁……是谁送回来的?”
和随从一样,青鸾夫子第一感觉也是有人把司马兰台的尸骨带来了。至于苏好意,他不能确定生死。
“崔敬说他们两个人活着回来了,”随从吃力地咽着口水道:“也不知是真是假。”
就句话响在青鸾夫子的耳畔,好像一口大钟在猛敲,好半天才追问道:“他真的是这么说的?你没听错?”
“没听错,”随从说着就往外走:“不然我把他叫进来,让他亲口对您说。”
可青鸾夫子却等不及了,那么注重仪态的人,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跑了出来。
崔敬还在门口等着,见夫子出来了,连忙迎上去。
“你说什么?你说他们活着回来了?!你可见到了?!还是听谁说的?”青鸾夫子抓着他的肩膀,恨不能将他倒提起来,直接把他肚子里的话抖落出来。
“夫子别急,”崔敬说道:“一开始小人也吓了一跳,可真的是他们两个活着回来了。苏公子还说,他们如今身上已经没了瘟疫,可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请父子下山确认一下,他们才好上山来。”
第415章 白日放歌须纵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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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夫子坐在罗汉榻上,一头白发披散着。
伸手去摇旁边的酒坛,里头空空如也。
老人家忍不住叹息一声,长吟道:“但愿长醉不复醒!怎么他娘的就不醉呢?定是那猴儿给我的酒里掺了水。”
苏好意头溜到窗下听得师父如此说,忍不住笑了一下。
丹凤夫子立刻停止叹息,高声问道:“谁在外头?!”
半晌没人回答,又泄了气,喃喃道:“哪会有谁,不过是我自己听错了。”
苏好意在窗外叫了声师父。
丹凤夫子笑着摇头道:“醉了,醉了,真是醉了。”
苏好意起身,走进来说道:“刚刚还说我往你酒里掺水,怎地又醉了?”
丹凤夫子吃惊道:“你回来了?!真的是你!”
苏好意走到跟前说道:“如假包换。”
丹凤夫子拉住她说:“你可担心死我了。”
抓了抓她的手,说道:“瘦了,一定吃了不少苦。”
苏好意道:“也还好,就是差一点儿让狼给吃了。”
丹凤夫子问她:“那你可寻到兰台了?”
苏好意点头:“寻到了。”
丹凤夫子小心翼翼地问:“那他回来了没有?”
司马兰台染了瘟疫的事他已经知道了,青鸾夫子上山后也特意来见过他,情知司马兰台难逃此劫。
见苏好意回来,也未料想到司马兰台已经平安无事,总以为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苏好意道:“他如今在外头呢!”
丹凤夫子点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苏好意忍着笑问他:“你就不想见见?”
丹凤夫子问:“你们可打算好了如何安置?”
苏好意道:“有什么可安置的?”
说这话的时候,司马兰台也走进来了,向丹凤夫子请安。
丹凤夫子惊诧道:“怎么?你没染瘟疫吗?原来是传错消息了。”
苏好意抿嘴一笑,司马兰台道:“弟子是染了瘟疫,托您的福已经痊愈了。”
丹凤夫子道:“究竟如何治愈的?我听青鸾说,这瘟疫无药可医呀。”
司马兰台道:“弟子亦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丹凤夫子道:“那必是天佑了,不管如何逢凶化吉总是件大喜事。”说着又拉过苏好意来,用拐杖去打她,说道:“不告诉一声就私自下山去,害得我这把老骨头担惊受怕!听闻你那日甚是威风,刀横在脖子上,谁也劝不住。如今怎么又回来了?!我这老脸都给你丢尽了!”
司马兰台挡在中间,替苏好意挨了好几下。
苏好意抢过拐杖来说道:“成了,成了,打几下做做样子就好了,好像你真怕丢脸似的。”
丹凤夫子被他气笑了,说道:“猴儿崽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我顶嘴。”
苏好意笑道:“不顶嘴你不是还不舒服么?你若是厌烦了,我们这就走。”
丹凤夫子道:“念在你九死一生的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乖乖的陪我好好吃顿饭,我便原谅了你。”
苏好意笑着说:“青鸾夫子一会儿也来,陈伯去叫人准备饭菜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青鸾夫子也来了,师徒四个便坐下来叙话。
一时饭菜来了,吃完饭又稍待了一会儿便各自回去了。
此时已是黄昏,回到青芜院,墨童早早的在门外等,见二人回来了,便抢钱抢到跟前说道:“公子、苏公子你们可回来了。”
苏好意见他眼睛红红的,必是哭过了,温言道:“这些日子叫你担心了。”
墨童抹着眼泪道:“你们回来就好,别的可算个什么呢?”
墨童在午后便听说司马兰台和苏好意回了仙源山,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跑去云水居打听。
知道是真的自然高兴坏了,只是那时候苏好意他们已经去了丹凤夫子的住处。
他没跟去,回到青芜院来收拾房间等着。
苏好意进了屋子见窗明几净,桌上摆着瓜果,瓶子里插着鲜花。司马兰台平时用的笔墨纸砚也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和往日并无区别。
墨童道:“洗浴的水和换的衣裳都准备好了,公子,苏公子洗一洗风尘再休息吧!”
司马兰台道:“难为你,有心了。”
墨童笑道:“这都是小的应该应分的。”
司马兰台叫苏好意先洗,苏好意却非让他先去,司马兰台拗不过先去了。
他刚离开,苏好意便对墨童说:“我之前交给你的信可还在吗?”
墨童说:“自然在的,您叮嘱小的三个月后不回来便把这些信寄出去。”
苏好意笑眯眯道:“如今用不着了,你拿给我吧!”
墨童便将那些信拿来给苏好意。
这些信是苏好意匆忙之下写的,有给姹儿姨的、吉星的,还有玉如璧的。
本来是打算自己回不来给他们报个信,谁知道这么快就回来了。
墨童拿过一个铜盆和火折子来。苏好意笑:“你可真是个伶俐鬼。”
将那些信件点着,放在铜盆里头烧了。
收拾完了,墨童跪下来,恭恭敬敬地向苏好意磕了三个头。
苏好意吓了一跳,忙去拉他:“你这是做什么?”
墨童两眼含泪道:“苏公子,别人都说我们公子病愈是老天保佑,可小的却认定了我家公子的命是你救的。若不是你舍命去寻他,我们公子用哪能平安回来呢?
小人是个下人,人微言轻,但从此就认定苏公子也是我的主子。但得你一句吩咐,必定尽忠竭力万死不辞。”
苏好意把他扶起来,说道:“你何必如此,师兄待我恩深意重,我自该报答他的。这些日子你担惊受怕也够了,如今回来了,你可放心了。”
墨童擦着眼泪破涕为笑道:“苏公子说的是,从今以后,小小人尽心服侍你们二位就是了。”
等司马兰台出来,墨童便去换水,苏好意见司马兰台白衫微褪,发丝濡湿,脸被水汽蒸得如出水芙蕖。
便搓着手上前调戏道:“美人出浴如娇花。”
司马兰台单手揽住她,说道:“别闹,连日来赶路累坏了,快去洗浴了然后休息。”
苏好意道:“那我要抱着你睡。”
司马兰台道:“这个自然,左右你里间的床也不见了。”
苏好意还没等去,外头又有人来。
原来是青鸾夫子派来传话的。
“夫子叫我转告公子,明日雪枭和月溪夫子会亲自下山去给冯老丈治病,您刚回山上,只需好好静养。”
司马兰台连忙说:“多谢。”
苏好意道:“你把冯老丈的事跟夫子说了?”
司马兰台道:“我本是想知会夫子一声。”
苏好意道:“有这两位夫子去,必然手到病除,咱们也不必担心。”
又说:“还有孙大嫂呢!”
司马兰台道:“明日叫墨童去就是。”
苏好意道:“我想与其给她马,还不如多给些银子实用些。”
司马兰台道:“你拿主意就好。”
苏好意道:“那就这么定了吧!明天叫墨童拿了银子给她送去。”
第416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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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好意终于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
这一夜她连身都没翻,梦也没做。
待到天亮,司马兰台先起床,等墨童拿了早饭来才叫她起来。
苏好意把薄被裹在身上,像个蚕蛹一样在那里扭来扭去,有些不想起来。
“若是想睡,等吃过饭了再睡,总要先吃饭。”司马兰台伸手把她拖起来:“这些日子饮食不周,已经伤了脾胃,绝不能在这上头任性。”
苏好意被迫从被窝里爬起来,倒也不生气,笑道:“想得美,吃了饭就别想再睡了。”
但还是起身穿戴好了,两个人一同吃了早饭。
墨童收拾下碗筷之后便下山办事去了,他要把银子给孙大嫂送去。
果然如苏好意所言,吃了饭后便有人来了。
最早是卫营等七八个师兄弟前来探望,一进门就说:“昨日听说你们回来了,我们高兴得一夜没睡。可知道你们必然一路奔波劳累,所以忍到今天才来。”
苏好意忙招呼道:“叫大伙儿惦记了,快都请坐。”
众人自然要问起当时的情形,苏好意简短说了,大伙儿少不得慨叹一番。
等到他们走了,没一会儿,宇文朗等人又都一拥而至。
比起卫营,他们和苏好意更加亲热。
宇文朗说道:“真有你的苏八郎,当时我们知道了几乎没吓死,还好你们福大命大。”
黄汝竟看着苏好意,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说道:“我是真心佩服你。”
如今的黄汝竟比以前开朗了些,苏好意下山去寻司马兰台,是抱了必死的决心的。
别人都痛惜,唯独黄汝竟羡慕,曾几何时,他也希望能够和深爱之人同生共死,可是却连机会都没有。
苏好意看到他的手腕上还戴着凌彩的手串,知道他如今依然不能忘情,心中也不禁黯然。
等到他们走了,又来了几拨人。
虽然每次来人待的时间都不算长,可架不住人多,转眼就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