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是有些过分的聪慧可爱,这也算吗?”司马兰台道。
苏好意没忍住笑了出来,捂着肚子道:“我的天,你这可真是亲爹看亲闺女………咋看咋好。”
“难道不是么?”司马兰台可没开玩笑,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除了这个呢?”苏好意歪着头问他。
“没有了。”司马兰台摇头,见苏好意俏皮的神情忍不住凑过去香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孩子特别不爱笑么?”苏好意提醒他。
“我小时也如此,大概是像我。”司马兰台自幼就内敛沉静,苏是云长得像他,性情也一样。
“像你的确是像的。”这一点苏好意也不能否认:“不过别的小孩子如果被呵痒的时候必定都会笑的吧?”
“你是说她……”司马兰台大概明白苏好意要说什么了。
苏好意点点头:“我想出来的法子就是将那些不能完全清除的余毒干脆给封起来。”
“封起来?”司马兰台不禁反问了一句。
“没错儿,我们就用针灸的法子将那些余毒封存在她身上的几处不甚要紧的穴位,诸如腋下和腰凹。所以这孩子没有痒痒肉,无论怎么呵她的痒,她都不会笑。”苏好意解释道:“你觉得这法子怎样?”
“很难得了。”司马兰台道:“这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法子。”
“就当你是夸我了,”苏好意笑眯眯地把脸靠在司马兰台的肩膀上,看着他光秃秃的头说:“现在想想,有些话真是不能乱说。”
“怎么了?”司马兰台嗅着她的发香,心里安定满足。像一只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靠岸,且再也不必远行。
“当初我和人开玩笑还说你就是和尚命,哪想到一语成谶,你竟然真的做了和尚。”苏好意想起过往不禁唏嘘。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已经不在这世上,只觉得这俗世是一片苦海,再无半分喜乐,所以才出了家。如今我们又相见,我自然要和你在一起,这不是已经还俗了吗?”司马兰台伸手将苏好意揽进怀里说。
“说起来,好好的兰台医馆怎么就被烧了呢?”苏好意想起来还是无比的遗憾:“这次我带女儿回来,原本只是想祭奠一下我娘他们,没想到上元节出了那么大的事。”
“医馆是玉山公主烧的,”司马兰台提起那人的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发冷:“她要毁了我对你的所有记忆。”
凡是苏好意常待的地方,无论是楚腰馆还是兰台医馆都被公主下令烧毁,她恨苏好意,哪怕她死了。
“她其实还是放不下你,对不对?”苏好意叹息道:“所以你才走了出家这条路。你一定知道,若不如此,她是绝不可能放手的。有的人就是这样,自己得不到,也绝不会让别人得到。”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可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会停止想你。”玉山公主能够毁掉的都是有形之物,就算她将整个京城化作一片火海,却还是无法把苏好意从司马兰台的心里去赶出去。
“这么多年,你是不是每天都特别想我?”苏好意心疼地捧起司马兰台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说:“那岂不是每日每夜都万分煎熬?”
“比起你受的苦,那又能算得了什么?”司马兰台当真没有觉得自己受苦,他只是心疼苏好意:“你是不是也常常想起我?”
“怎么能不想?解毒的时候想你,你若是知道我已经找到外祖母的书,必定欣慰极了。孩子在肚子里动的时候我想你,想着若你在身边,一定会把耳朵贴在我肚皮上去听。生产的时候痛得死去活来,我心里头也在想着你。想着若是你在,我的疼痛必定会轻一些。孩子生出来了,一天天长大。她有好多地方都和你神似,每每看她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苏好意说着说着,不知不觉眼泪就流了出来。
说实话,当初经历这些的时候,自己并没有觉得多伤心难过,可此时说起来却觉得委屈极了,眼泪忍不住往下掉。
她说的每个字都让司马兰台心痛不已,一边给她拭泪,一边陪着她落泪。
最后还是苏好意勉强止住了哭,红着眼睛向司马兰台笑道:“洗脚水都凉了,还说要早些睡呢。”
“给你擦干了脚,快上床吧。”司马兰台生怕苏好意着凉。
“我没那么娇贵。”苏好意这么说着,还是乖乖钻进了被窝:“这么冷的天,你还要沐浴啊?”
“习惯了,你先睡,我一会儿就来。”司马兰台给苏好意掖了掖被角。
苏好意埋头在枕席间,那上头有司马兰台身上特有的药香气。
苏好意这些年没少和药材打交道,可那些味道和司马兰台身上的都不一样。
苏好意闭上眼睛,熟悉的气味将她带回到以前那无忧无虑清浅静好的岁月。
睡意铺天盖地地袭来,苏好意知道,她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番外四 香销茶尽尚逡巡
花朝节刚过,权倾世从皇宫出来,他走路的时候左腿稍稍有些僵直,因此走得比平时要稍微慢一些。
他这条腿本就有残疾,且在里头站得久了,已经麻木。
他不喜欢这感觉,可脸上却看不出来。
今天皇上把他和英王世子叫进宫,说是要下棋。等到了之后,皇上和世子对弈,权倾世就在一旁观战。
说是观战,两个人总共也没下二十子,因为后来皇上一直在打瞌睡,这盘棋到底也没下完。
在里头的时候,权倾世心里还在惦记着正在举行的花魁大会。
英王世子铁了心要给董清平撑腰,搞垮楚腰馆。
权倾世算是和他杠上了。
如果不是被皇上叫进宫,那么此时的场面必定十分热闹。
自此以后再进宫见皇上,又是一个月之后了。
权倾世见皇上,当然是公事,但每次皇上见到他,都要拉着他一起下棋。
“说起来,我该叫你一声哥哥的,别整天那么板着脸,多笑笑。”皇上十几岁的年纪,朝政有永王操劳,他倒是无忧无虑。
“臣不敢当,”权倾世还是要表现出惶恐:“陛下尊贵无比,岂可降尊纡贵。”
“我从未觉得你低贱,”皇上看着权倾世,将一颗棋子放在棋盘上:“忠国之事,食国之禄,没什么可惶恐的。”
其实皇上和权倾世彼此都心知肚明,权倾世是永王豢养的一条狗,他忠心于永王,对皇帝却未必忠诚。
因此皇上不说“忠君之事,食君之禄”,而是把君换成了国。
他看似什么都没说,但其实什么都说了。
权倾世第一次觉得这个小皇帝并非人们一直认为的懵懂无能,他其实是有心机的。
然而小皇帝的心机就如同那云雾笼罩的峰顶,只偶尔会露出一角,并不能窥见全貌。
光阴流转,又早过了二年,皇上要巡幸天下了。
在那之前他又召见了权倾世一次,依旧不谈公事,而是送给他两样东西。
一幅画像和一把胡笳。
那画像上的人是权倾世的生母………那位白羯歌姬,那胡笳是她的遗物。
权倾世生平也收到过不少礼物,可从来也没有什么比这两件礼物更入他的心。
在那一刻,他彻底忘掉了永王,跪下来叩谢皇上。
皇上的神情和平时并没有区别,浅笑着向权倾世说道:“不必谢我,这两样东西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到你这里就是无价珍宝了。我此去巡幸,怕是难以平安回来。你我好歹同是李家的子孙,各尽本分吧!”
皇上的话让权倾世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他知道永王的图谋,却万没想到皇上居然也清楚。
他还跪在那里,冷汗却已经布满了额头。
“叔父辛苦了许多年,德高望重,这位子让给他坐也没什么不可以。”皇帝笑了:“你说呢?”
权倾世再从皇宫离开,整个人都仿佛脱力了。
皇上远比他想的更精明,后面的形势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不敢去预料。
再面对永王的时候,权倾世对此只字不提。
他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大约是临走前皇上那句:“慕哥哥,若我还能是皇帝,一定还你个自由身。”
后来的事情人尽皆知,但权倾世清楚,那是永王为了上位刻意抹黑皇帝。
但百姓永远都是愚蒙的,哪里辨得出真假。
废帝被押回京城的时候,权倾世心里多少有些失落,那是心中微薄的念想落空的感觉。但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木已成舟,尘埃落定,一切已是定局。
和永王的势力相比,废帝实在有些单弱了。
这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一个自幼被架空的傀儡又怎么能与越俎代庖的摄政王抗衡?
成了安命侯的废帝被软禁在自己的府邸,门可罗雀。
权倾世依旧是熙正皇帝最得力的鹰犬。
等他回到京城,得知苏好意的死讯,权倾世整几乎不曾杀人。
他以生病为由告假一月,整日把自己关在芳菲巷的宅子里,谁都不见。
等他再回衙门,变得更加阴刻寡言。
直到那天,他在生母画像里发现了夹层,里头还有另一张画。
一个黑衣人骑在一头老虎身上,一脸的仓皇之色。
权倾世对画苦笑,安命侯是在说自己骑虎难下吗?
那天是腊月十五,权倾世记得是安命侯的生辰。
朝廷依例是要给他送酒肉点心的。
权倾世忽然就想见见他,至于缘由,一时也无法说清。
权倾世拦住宫里来送礼的太监,叫自己手下端着寿礼进了安命侯府。
安命侯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一直都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见了权倾世也向先前一样,含笑请他坐下,还把棋盘推过来。
“难得有人来,陪我下盘棋吧!”安命侯笑着说:“慕哥哥。”
一盘棋只下了半盘,权倾世便没了耐心。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权倾世问他。
“你为什么来?”安命侯张口就问,那样子明摆着不是他想问,不过是应权倾世的请求罢了。
权倾世苦笑:“算了,我不该来。”
是啊,一个自身难保的废帝,一个有苦说不出的鹰犬,有什么可说的!
权倾世站起身,准备离开。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安命侯在他身后说。
权倾世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恨永王。”安命侯不称熙正皇帝为皇上。
“你想摆脱他。”安命侯继续说,他手上捏着几枚棋子,随意地摆放。
权倾世还是不说话。
“我们做个生意吧!”安命侯像是自言自语:“我可以帮你,你要给我诚意。”
权倾世心里想了很多,但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安命侯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依旧不疾不徐地下着棋:“有件事你想过没有?你生母的遗物你一直在找却没找到,为什么我却能。”
权倾世可是白鸦卫的都指挥使,他都找不到的东西别人却找到了,只能说明那人的眼线耳目比他的更多更厉害。
“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要高官厚禄,想要的不过是有人陪伴而已。”安命侯笑了笑,把最后一颗棋子落了下去,满盘皆输:“如果一盘棋已成定局,那就干脆快些认输,好开始下一盘。你懂我的意思?”
“你要我做什么?”权倾世终于开了口。
“把永王和玉山的关系昭告天下,连同他们合谋陷害太后的事。”安命侯道。
“你确定能扳倒他?”权倾世皱眉。
“你不妨赌一赌。”安命侯不给他保证:“我不喜欢强人所难。”
随后便是上元夜的冲天大火,那一夜权倾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是那般的雷霆万钧,势如破竹。
新皇复位,权倾世被召入宫。
“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朕不是对谁都这么坦诚。”裕庆皇帝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更让权倾世觉得他心机深沉。
“再出京巡幸之前陛下早就打算好了吧?”权倾世想起当初皇上对自己说的话。
“是啊,永王给朕布了一个陷阱,却不知他的那个陷阱和朕给他挖的陷阱差得太多,”皇帝道:“他只想到要推倒朕,自己坐上皇位。却不知朕是借助他重改整个朝廷。”
他说的没错,经过永王登基,朝中的官员大换血,老臣几乎不剩几个了。
“陛下不觉得可惜?”权倾世道:“就连最忠心你的高家都被满门抄斩。”
大概凡事都不可能尽善尽美,伤敌一千,至少也要自损五百。
不料想皇帝却笑了,说道:“高家必须除,如此民怨才会沸腾。但还得留一个根苗,所以你能救高照。”
“这一切,也在陛下的安排之中?”权倾世真的没想到。
“朕不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