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司抬高左臂,冷冷问道:“像这种吗?”
壁上火苗愈来愈旺,裸露在衣袖外一截左手,深黄如古木,细纹遍布。
秦云杉心惊胆颤,直觉告诉她此为木质。
她的手是假臂!
老宅深宫里出来的人精,秦云杉反应不慢,再联系到江州司问的话,登时反应过来谢重姒是在诈她,愤怒地吼了声:“你骗我!田姜根本没信,对不对?!她是不是还活着?你骗我说她死了!!!”
谢重姒叹了口气:“没骗你,她信了。也过世了。”
嘴里说着不信,灵魂深处,也希望儿女平安顺遂啊。
江州司忽然指骨一动,迅然靠近,抬起右手扼上秦云杉脖颈,愈收愈紧。
谢重姒由着她发泄,做好给她收拾烂摊子的准备,她却停了下来,放开手,将人一扔,踏步出门。
秦云杉咳嗽不止,暂时捡回一条命,挣扎着问道:“你为什么没死?”
她死死盯着江州司出尘洒脱的背影,一字一句地道:“你为什没死?!这种伤,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父亲需要女儿入宫,暗中做了手脚,让本来置身事外的五房,不得已奉上“八字全阴”的女儿。
结果田姜心软,事到临头让儿子带人逃离,被家族派出的侍卫追杀。
侍卫只杀了田姜儿子,禀报未曾找到秦云琪,他们也没怎么在意,毕竟三岁大的孩童,失臂丧舌,无人能收留救治。
可为什么时隔二十余年,她能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
凭什么?
凭什么她忍受家族倾轧利用,又在宫闱痛苦磋磨,这个本该死的人却能这么潇洒解脱?!
江州司淡淡地瞥了她眼,没搭理,转身走了。
桃子很有眼力见地出声嘲讽:“关你屁事!”
牢房内,只余下秦云杉喘息低吼,谢重姒立在一旁,有些好笑:“你是不是想质问,凭什么?别这么看我,你所思所想,都在脸上赤|裸|裸地写尽了。”
“是啊,凭什么呢?在你心里,就你苦痛折磨,别人快活淡然地度过一辈子?做春秋大梦呢。”谢重姒语气淡下来,“师姐是被鬼谷救的,你锦衣玉食长大时,她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差点夭折。秦云杉啊,你说好不好笑,她挣脱氏族枷锁,完全彻底脱离本该的轨迹,是托你的福,也是代你受的罪。八字全阴的人,是你啊。”
谢重姒见她仍未醒悟,讽刺地勾唇笑道:“不过说回来,就算是你走上刑台,也做不到向死而生。你父母兄长……会拼尽全力,救你下邢台吗?”
不会。
不仅不会,还把她推入天金阙这个火葬场。
要她为家族寻求富贵。
秦云杉向来以踏灭别人希望为乐,这是第一次,她也被三言两语扎得缓不过神来。
等狱卒再次合上牢门时,才喃喃地唤了声:“五婶……”
恐怕,田姜这是秦家里头,唯一一个对她真心好过的人了。
天牢重地,兵军把守。
内里阴暗潮湿,走出去又是阳光明媚。
江州司立着发愣,听到谢重姒脚步声,没头没尾来了句:“那天我应该再轻点的。”
谢重姒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日田姜毒发,她拎麻袋一样把人扛上肩膀。
谢重姒哑口无言,只能安慰般抱了抱江州司,然后道:“师姐,你做得很好。不会做得比这更好了。不是你的错。”
随着宫闱里秦氏余脉也消灭殆尽,漓江诸事,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轰轰烈烈的开年,不疾不徐地结束,荷花遍池而开时,以莲花为族徽的齐家上书,交归部分家产贸易,以充国库。
谢重姒看了眼,就知道是齐岳牵的头——
氏族一般没这么大气,除非败家子儿。
她明目张胆地在御书房旁听政事,毕竟父皇有事唤她,不蹭个问答询政,枉费她冒着骄阳来此。
谢策道忙完,才想起来女儿在旁候着,忙令蒋明端来解暑甜汤,赧然道:“咳,和几个卿臣闲聊久了会,听烦了吗?”
“没。”谢重姒摇头,“父皇唤儿臣所为何事?”
谢策道正经起来,肃然道:“你还问朕何事?去年你拖着迟迟不定,展佩最后都被逼无奈,告辞离去,说配你补上。今年朕忙得焦头烂额,年初没工夫给你选夫婿,但不意味着落下作罢。小祖宗啊,你再挑三拣四,京城内外,好的夫家可都被相同年纪的贵女挑拣走咯,到时候有你哭的。”
谢重姒无奈:“儿臣还以为什么重要事儿呢。”
没想到是这个啊。
谢策道眉头一竖:“这事无关紧要吗?!”
谢重姒哄他般点头:“嗯嗯嗯,重要,重要,重中之重,必须拿出来写满一道折子,裱起来悬挂,每日念叨三回。”
谢策道:“……”
他捂胸,觉得和她语言不通,严肃起来:“重重,你再拖拉,朕看只有戚文澜才愿意娶你了。”
条件绝佳者,早就成家立业,谁肯迟迟不许婚配,就为着等宫里金枝玉叶垂眸一顾啊?
谢重姒险些没被一口甜汤呛到,缓了缓道:“干他何事,他不是在东境守关,三四个月都未归京了吗?”
谢策道:“嗯。”
思忖片刻,又道:“戚家忠心。你嫁过去,朕放心。他下月回京,我问问他意见?”
毕竟两年前偶然提及,旁敲侧击,这小子表现地像那么回事。
谢重姒被这拉郎配搞得毛骨悚然,果断道:“父皇!您九五之尊,可别揽红娘活计了。”
她将掌心捧着的瓷碗放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柔了声道:“不若这样,您给我一道空白赐婚圣旨,人名给我空着,待我自己填。下半年就填,不耽误,儿臣保证。”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就会说开啦,怎么说等我磨磨具体情节和对话=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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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和解
谢策道一头雾水; 拒绝不了掌上明珠的撒娇卖好,迷迷瞪瞪赐了道空白圣旨。
人走后,才回过神来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这不是空头银票; 当不得真吗?
谁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她才会心血来潮,在圣旨上添名加姓。
谢策道沉吟片刻; 问身侧首领太监:“蒋明,年下有何要事?”
非闱礼科考; 亦非祭祀大典; 应是个风平浪静的下半年。
“陛下; 您忘啦?”蒋明近来协助戚贵妃整治天金阙; 也忙碌不轻,腆着的大肚子都瘦削一圈,“东燕使节中秋会来觐见。”
上半年兵荒马乱; 谢策道还真没甚印象,皱眉道:“可有说使节何人; 何时抵达望都?”
去年秋冬,东燕君主崩; 九皇子时轻照继位。
无根无基的宫婢之子,生母死后寄养于小小贵人名下,排在他头上的兄弟至少四五个。
竟给他逆风翻了盘。
大齐喧哗未散; 也需修生养息。
谢策道便以礼相待; 命人送了贺礼去东燕。
没有趁乱分东燕一杯羹。
“尚未。”蒋明低声道,“只说了八月初抵达; 一个月后应当就能知晓使节名姓了。”
他试探着问道:“陛下,您这般忧心殿下婚事,可是……”
他指了指东境方向。
谢策道嗤了声:“东燕是提过联姻不错; 但大齐堂堂公主,何必自降身份委曲求全?儿郎将士们要是有朝一日发现,他们坐在女子‘和亲’换来的平定下,怕是觉得这安定烫手吧?”
旋即,他又坦荡承认:“当然,朕也不想让重重远嫁,省得她受欺负。使节明细及时呈递给朕,这次东燕怕是会派来肱股之臣,以示敬意。”
与使节明细同时入京的,是戚文澜凯旋兵师。
他在边境打了场不小胜仗,将胆敢入侵的燕军击退数百里,俘虏近四百人。
刚过二十的青年飒爽开朗,归家喜悦将浸染的风霜血迹冲散洗去,召集一群兄弟吃酒庆贺。
都在庆他得封骁骑将军,掌管独出的三千军马。
戚文澜来者不拒,该喝的痛快畅饮。
酒筵歌席尽头,几乎所有人都微醺醉然。
戚文澜这才走到宣珏面前,和他虚虚碰杯,一饮而尽后道:“密信和路线图纸都让展佩传你看过,你也觉察不对劲了吧?”
宣珏同样将烈酒饮尽,道了声“恭喜”,缓缓开口:“戚军做了时轻照的刀。”
“嗯。”戚文澜郁闷地将酒杯一掷,见周遭侪朋都醉酒散德行起来,方才说道,“燕皇将敌军西引,再暗派人手破城屠杀百姓,弄得我以为是凌骏所为,直接反击回去,费劲力气击杀凌骏,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太他娘的不爽了。因这一战升官进爵,更让我抓心挠肺地想骂人。”
宣珏酒喝得不多,清明未醉,轻声说道:“陛下没怪罪,那就赏赐进封照接不误。不过时轻照此人,出身低微一路上爬,手段毒辣不计后果,再亲信的随从都可能被他利用抛弃——你日后要提防。”
戚文澜郁结在心,懒得再说他这稀里糊涂的一仗,转而问道:“行了,我这事不提也罢。你近况如何?我远在东边,可都听闻你震天动地的西行诸事了。”
宣珏捏了捏眉心,难得疲倦:“我么,一言难尽。有得必有失。”
锋芒毕露,展现人前,明枪暗箭自然会连番袭来。
他顿了顿道:“比如江平,隔三差五和我暗中较劲,许是见我拔擢过快。我实在疲于应付,使了点小手段,让他暂且被罚俸停职。”
去年进士登科,江平状元,蒙沥榜眼。
宣珏屈居探花,却已是户部侍郎。江平却仍在翰林为学,自然心生不平。
更何况——
“而且近期江家也不大安分。”宣珏摇头叹息,“江老太爷行伍出身,军旅人脉遍地,没少给你整幺蛾子吧?”
戚文澜已是面有菜色,连连道:“行行行别说了。娘的,说朝堂之事就是给自个儿添堵的,不提了。咱来说些别的轻松事儿。”
他揶揄八卦开来:“你家里给你议亲没?二十多岁的人了,老大不小了,是该成家立业了。”
宣珏:“未曾。”
戚文澜奇了:“不应该啊。瞅准我想嫁的娇小姐都不少,我娘还想说一两家来着,被我姊姊劝罢了。说什么我不知何时就命丧疆场,又不是真想成家过日子,让我少祸害人家姑娘。你呢?”
宣珏扶稳被戚文澜随手扔歪的酒杯,给他斟满一杯酒,道:“等一归人。”
戚文澜接过宣珏的酒:“嗯?”
宣珏再给自己面前酒盏满上,道:“若是等到,再好不过;若是未果,亦且命数。”
得之他幸,不得,看山河安定,破碎重回,亦是他幸。
戚文澜琢磨出尾生抱柱的痴情味了,咂舌道:“谁啊?这么劳心伤神的,至于吗?”
见戚文澜果然追问,宣珏垂眸轻笑了声,像是要敬戚文澜,举杯郑重地道:“尔玉。”
戚文澜醉酒上头,下意识仰头喝了个干净,大着舌头道:“哦,尔玉啊,我帮你劝她去,也忒没眼光了……等下???!!!”
戚文澜回过神来,愣了愣,轰了个外焦里嫩,陡然起身道:“你说谁?!”
宣珏平心静气地回他:“尔玉殿下。”
“宣珏你——”戚文澜气得七窍生烟,“凭你那七窍玲珑心,猜不出来我……”
“知道。”宣珏打断他,诚恳端持,“所以我不想瞒你,如实告知。”
戚文澜简直想给他清俊的脸上来一拳,忍了片刻,将桌案斜踹翻地,噼里啪啦杯盏狼藉一摊。
发泄完又觉得师出无名,怒瞪了一眼想围上来的同侪,喝道:“骂江家老贼呢,看什么看!该吃吃该喝喝去!”
转过头来对宣珏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江南数月?”
“更早。”涉及前世,宣珏也无法详细阐述,无奈召来酒楼店家收拾,然后道,“抱歉,是我之过。”
前世让戚文澜身受百余板子,困顿塞北,是他之过。
到最后,哪怕他持稳出一个海清河晏的天下,明暗皆布置妥当,戚文澜只需归京择人扶持摄政,但对于驰骋惯了的将军来说,不啻于当头砸下重任枷锁。
同样,是他之过。
见宣珏如此坦然,戚文澜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