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四公子的人跟着他,也知道温宴、岁娘和黑檀儿就在边上,他佯装平静地与那丫鬟应对,满脑子都是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他不能扯温宴的后腿。
彼时,那些念头充斥了他的脑海,根本顾不上怕。
等真正脱离了布局,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底下动静时,先前被压抑住的情绪才一股脑儿地升腾起来。
温辞抿着抿唇,他还不够厉害。
兄妹两人出了铺子,坐着马车到了顺天府外。
岁娘拿着棒子敲鼓,咚咚作响,与小吏们道:“我来报官。”
温宴看着岁娘的背景,忍不住笑弯了眼。
这些时日,岁娘真是长进了。
以前,让她诓府里其他人说“姑娘的玉环是宫里给的”,小丫头都会回不过神来,被黄嬷嬷提点了才知道。
刚才,岁娘在宅子外头,小嘴儿叭叭,依着她们商量好的说辞,阴阳顿挫,一下子就把局面给扳了回来,打了皖阳郡主一个措手不及。
这人呐,果然都是有潜力的。
顺天府的小吏们把陶三等人都提了进去。
岁娘也不拖拉,先给了婆子六两,又给了另一人四两。
“银子重,我荷包里只能装十两,两位稍后,我家老爷是府里同知,我问他拿银子去。”
这是衙门外头,小丫头又等着要报官,没人怕她跑。
岁娘快步进去,见了温子甫,说了自己欠银子的经过。
温子甫知道温辞今日去了东庆街,添上岁娘这几句话,立刻就把“案情”勾画出来了。
妥妥的美人局!
那郡主,实在是太狠了!
岁娘捧着温子甫的银子出来,把余下的都付了,这才又转身进去。
大堂上,杀威棒快速打地,拖得长长的“威武”声里,那妇人和廖婆子都吓软了腿。
大汉跪在边上,明明他的角色是个“苦主”,却是活脱脱的犯了事的样子。
原本,陶三该是几人之中,面对官员最不会害怕的那个,可他衣衫不整,只披了件女子外衣,这会儿自然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岁娘逻辑清晰,说来龙去脉。
自家大爷与姑娘逛铺子,听见街上闹起来,又听说被擒获的自家大爷,赶去一看,却是皖阳郡主认错了人,为了自家的名誉,说什么也得把人送到顺天府来。
“就是这陶三,自己行事不端,还想坏我们大爷名声!”岁娘说完,瞪了陶三一眼,又撇了撇嘴,嘀咕道,“也不知道皖阳郡主怎么会认错的,就这软面人,像我们老爷的儿子吗?”
第248章 自知之明
堂上,毕之安听得一乐,佯装咳嗽。
手持杀威棒的衙役们看看陶三,再想想温子甫的长相,也有些想笑。
毕之安想的肯定比衙役多一些。
岁娘的五官原就显得年纪小,着了男装,不显成熟,反而看着越发稚嫩。
可这也仅仅只是看起来而已。
温宴在宫里生活了几年,岁娘就在宫里伺候了几年。
有那样的经历在,小丫头就不可能是一个开了口就管不住嘴的人。
她可以做到不畏惧衙门威仪、把事情讲明白,但她绝不会毫无缘故地嘀咕那么一句。
岁娘意有所指。
毕之安听出来了,再想想温子甫这些时日的“长吁短叹”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府尹,各种你陷害我、我算计的你的案子见得太多了,一下子就猜了个七七八八。
摸了摸胡子,毕之安在心里默默想。
皖阳郡主怎么会如此仇视温家?
想归想,他重重敲了敲惊堂木,开始问话。
问话并不顺畅,堂下另几人,说得颠三倒四,漏洞频出。
毕之安见状,干脆先退堂,该收监的就收监。
然后,他把温子甫叫到了书房,闭门商议。
“冲着令郎布的美人局?”毕之安也不绕圈子,开门见山。
温子甫苦笑着点了点头。
毕之安压着声儿,道:“这案子让我办,我是不怕冲进长公主府去提人,事情坏就坏在,提回来了,也没办法定罪。真正知道是郡主在背后布局的,只有陶三,可哪怕陶三开口,长公主咬死不认,一句认错了,你我都没有办法。”
温子甫亦知道这个道理。
办案是要讲证据的,证据不足时,和官员的胆量和能力无关,哪怕人人心知肚明,罪名都盖不上。
何况,那位还是郡主。
温子甫说了些体谅衙门的话。
毕之安听了,拍了拍温子甫的肩膀。
在温子甫调来顺天府之前,毕之安对此人并不了解,偏又是同知,是毕之安的左膀右臂。
结果,经过这几个月的磨合和相处,毕之安对温子甫还是很满意的。
懂分寸,知进退,也知道如何在官场上立足。
没有世家子弟的天真,也不会占了三分理就想收十成的果。
难怪岁娘要在堂上那么嘀咕了,温家上下都明白,案情最后结为陶三与妇人通奸也好、用强也罢,也就止于此了。
毕之安打开书房的门,一脚迈出去,突然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
这一瞬实在太快了,他没有抓住具体的思路,只隐隐觉得,温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理只有三分,凭什么不能再抢回个三分?
猫有猫途、狗有狗道,官场的法子走不通,还有其他路。
十之,温家有后手。
另一厢。
岁娘出了衙门,绕到了附近的胡同里,温宴的马车正停在那儿。
黑檀儿趴在马车顶上,春日下午的阳光撒下来,它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尾巴。
前一刻还慵懒自得,下一瞬,它突然站起身来,冲岁娘的方向喵了一声。
岁娘抬起头来,冲黑檀儿笑了笑。
她注意到了有人跟着她,只是装作不知情罢了。
姑娘先前就交代过了,以皖阳郡主的脾气,输也会想要知道输在哪里。
与其让她过几天去书院纠缠温辞,不如今天,说说明白。
岁娘走到马车旁站定,她没有上车,车上的人也没有动静。
不远处的阴暗角落里,皖阳郡主走了出来,大步到了马车前。
温宴这才撩了帘子,慢悠悠道:“请皖阳郡主安。”
如此不紧不慢、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让皖阳郡主怒火中烧。
她没有去计较这样的请安方式是不是合规矩,只冷眼盯着温宴:“为什么?”
“郡主问哪个为什么?”温宴反问。
皖阳郡主紧咬着后槽牙。
她当然有很多为什么。
为什么你和二房闹翻了,却还能替温辞破局?
为什么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摆平了当时在宅子里的三个人?
为什么你认得陶三?
每一个问题,都在皖阳郡主的胸腔里翻滚、怒吼。
她把视线落到了温辞身上。
温辞也在看她,眼中平静,寻不到丝毫波澜。
没有怒火、没有质疑、也没有懊恼,这不是受骗后被救出骗局、再看骗子时的眼神。
而是,他从头到尾,就没有上当。
不曾受骗,又怎么会失望、会难过?
可这种平静只属于温辞。
温辞越是冷静,皖阳郡主的心火就越旺。
那就是一壶冷油,滴在了火焰之中,滚滚灼烧。
皖阳郡主气急败坏:“你为什么不信?”
这不可能!
自己这样的身份,主动跟温辞示好,温辞凭什么不上当?
男人,明明都是蠢东西!
温辞道:“大概是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落在皖阳郡主耳朵里,却堪比惊雷。
嗡的一声,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皖阳郡主下意识地瞪大了双眼,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甚至觉得,温辞说她“不好看”、“看不上”之类的话,都没有“自知之明”来的让她憋屈又愤恨。
她记得,就在几天前,她在听底下人禀温家消息时,还笑话过温辞怎么不照照镜子。
结果,他照过,他自知自己几斤几两,他有自知之明。
温辞的话,就像是粗使婆子有力的巴掌,啪得落在了她的脸上。
把那个大笑的自己,扇翻在地,爬也爬不起来。
皖阳郡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怒火依旧烧着,只是一时之间,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
温宴看皖阳郡主的反应,就知道这话就跟把刀子似的直插心窝了。
可她知道,温辞说的是真话。
那天,家中商量应对时,温宴就问过温辞原因。
温辞说,晨起梳洗时,他对着水盆看了很久。
映在水盆中的模样,中规中矩。
他在武安侯府时认得了赵太保家的孙儿,那才是玉树临风、俊秀无双。
连温慧都觉得亲哥被比到地里去了。
有那样的珠玉在前,他何德何能,能得郡主亲睐?
如此反常,自然质疑。
温宴一面示意岁娘上车,一面道:“郡主,哥哥还要温书,我们先回了。”
帘子落下,马车驶离了胡同。
皖阳郡主盯着远去的马车,看到那只趴在车顶的猫
连一只畜生都敢笑她!
第249章 福气得传出去才好
回到燕子胡同,兄妹两人前后下车。
曹氏得了信儿,急忙从内院过来,看着眼前的两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倒不是她声音哑了、或者是激动的,她就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唱哪一出。
她是不是要继续唱被权势迷昏了头的坏叔母?
温宴一眼就看出了曹氏的为难,上前挽住了她的胳膊,道:“我们去祖母那儿说话。”
一看宴姐儿这亲昵的样子,曹氏悬着的心可算了落回了肚子里。
天天梗着脖子骂人,可太累了。
戏虽然能演,但不适合她。
谁想一整天操心了家中里里外外后,还要阴阳怪气地骂人啊。
她还是喜欢和和气气、开开心心的。
曹氏高兴了,和温宴一面走,一面凑着脑袋说话。
温辞跟在她们后头,看两人的背影,活脱脱的一对母女样。
穿过月洞门,二进的院子里,温慧和温婧正在踢毽子。
踢毽子是温慧的拿手好戏,盘、拐、磕、蹦,自不在话下,会的花样也多。
见曹氏和温宴手挽手进来,温慧脚尖的毽子高飞向了屋顶,她自己也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曹氏抬手点了点她:“毛手毛脚的。”
温慧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温宴忍俊不禁,冲黑檀儿指了指。
黑檀儿倒也给面子,飞身上了屋顶,一爪子讲毽子给拍了下来。
温慧捧着她的毽子,等曹氏和温宴进了正房,这才去问温辞:“哥哥,母亲和阿宴”
“没事儿,”温辞笑了笑,“都过去了,你别担心。”
温慧半懂半不懂地点了点头。
木炕上,桂老夫人正喝羊奶羹。
她事事以养生为先,可近来添了这么一桩事,不可能一点也不受影响。
温宴把今日状况都说了一遍。
饶是温辞好端端地坐在面前,桂老夫人和曹氏的脸色也难看极了。
曹氏性子急,哪怕是在老夫人跟前,她也没忍住,噼里啪啦开始骂。
她本是不会这些难听词语的,全是为了唱戏骂宴姐儿,这些天勤学苦练,才学了些皮毛。
脸皮薄,又是装的,前几天即便是骂温宴,也会下意识地收着,很多词语、句子根本出不了口。
这会儿气急了,根本管不住嘴,多难听的话都冒出来了。
院子里,温慧和温婧没有进屋子,只是竖着耳朵听里头动静。
温宴的声音不重,她们听不真切,直到曹氏破口大骂
温慧撇了撇嘴,险些吓哭了。
母亲何时这么骂过人呐?
不是说都过去了吗?
温婧也懵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能把曹氏给气成这样。
她是庶女,但要她来说,嫡母极其和善。
费姨娘也好几次说过,虽然女人之间会有些小心思,但她觉得,若注定要给官家做小,有曹氏这样的主母,对她、对温婧,都是天大的好运气。
桂老夫人端着碗,睨了曹氏一眼,却没有打断她。
因为她也想骂。
可这不符合她的性子。
她曾经是临安城里脾气数一数二和善的老夫人,向来笑眯眯的,怎么可能骂人呢?
自己骂不得,听曹氏骂一通,勉强出了气。
只是曹氏骂人的水平实在有限,最初的那一波过后,基本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了。
桂老夫人听得不得劲儿,干脆道:“行了,在孩子们跟前胡言乱语,不合适。”
曹氏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讪讪笑了笑。
她暗暗想,厉害还是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