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平白多生事端。
温宴的那个梦里,他们成亲八年了,他都还是“霍以骁”。
虽然这八年里的矛盾和分歧的每一处关卡,他们没有仔细说过,但总归不过是谈不拢。
条件要么卡在他这里,要么卡在皇上那里,足足拉扯了八年都没有拉扯出一个结果。
难道,现在能在三个月里扯明白?
不可能的。
那就不能将身世与婚事摆在一起处理,否则,麻烦又乱套。
因此,哪怕这些话,是吴公公耳朵里“鬼话”里的“鬼话”,霍以骁还是得说,得一针见血地说。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吴公公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这可真是惊喜连连、刺激多多,能把喜事说到这个地步的,只四公子一人。
皇上一动不动地坐着,不止手上没有动作,连脸部的肌肉都僵住不动了,他就这么看着霍以骁。
良久,他才重新端起了茶,一口饮了。
“不磕就不磕吧,”靠着椅背,皇上的声音晦涩艰难,“都不是你娘,你敢磕,也没哪个敢接这个礼。
成亲是大事,得问一问太妃娘娘,也得听听人家定安侯府的意思。
不是你想三个月就三个月,半年就半年的,你是议亲,不是抢亲!
下去吧。”
霍以骁起身,恭谨行礼:“那我这就去常宁宫了。”
皇上无力地摆摆手。
心神俱疲。
就说这么几句话,能让人减寿十年。
霍以骁退了出去,紧着步子往常宁宫去。
三个月也好、半年也罢,其实他也没有急到一定要如何如何的地步,不过是谈条件、讨价还价而已。
他的底线,在于身世。
皇上最终在身世上让了步,那他也就让一些。
当然,再让,也比之前“约定”的出了三年孝期再议亲要短上许多。
他今儿走一趟御书房,不过是把本要在“三年期满”时拉扯的事情,提前扯了而已。
扯完了,彼此心里有个度,也好过等到议亲时,让定安侯府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侯府是嫁姑娘,真不必搅和进前尘纷争里。
另一厢,吴公公送走了霍以骁,回到了皇上跟前。
他给皇上添了茶。
讲真心话,吴公公还是很能理解四公子的。
宫里这地方,捧高踩低是常态,宫女内侍们,为了谋一个好前程,攀亲就不说了,认爹认娘的都不在少数。
吴公公自己就有个干儿子。
那小子,爹啊爹的,叫得可是亲热了。
可再怎么亲,也不是血脉相连的父与子。
不是皇上和四公子之间,这么重、重不得,轻、也轻不得的关系。
再说了,别人认干爹干娘,可不等于抛了亲爹亲娘。
四公子若是被皇上认下,记在哪位娘娘名下,那就是一锤定音了,等于是没有“亲娘”了。
虽然让吴公公说,不可能认为亲娘,这一辈子都不可能了,可四公子作为儿子,想为了亲娘坚持,又有什么错?
不过,皇上跟前,吴公公的话是铁定不能这么说的。
他揣摩着皇上心思,小心翼翼地道:“皇上,您不觉得,这半年多,四公子的性子缓了不少吗?”
“有吗?”皇上反问。
“有,”吴公公道,“以前更加有棱角,现在,收敛些了。”
第324章 依了他吧
指尖在书案上敲了两下,皇上没有说话,只示意吴公公说下去。
吴公公斟酌着用词,道:“皇上,小的厚颜给自个儿脸上贴点金。
前回,小的就说过,四公子这个年纪,正是和父母最拧巴的时候,他身边也确实少了个能知冷知热的人。
若是成了亲,恩爱美满,性子就自然沉稳了,再添一麟儿,做了父亲,也就能懂您的心意了。
如今看来,小的当时说的这几句,还是挺在理的。
您看,虽说是还没有将温姑娘娶进门,但四公子心里存着这么一个人,这性情是眼看着平缓多了。
这要是一年前,四公子上嘴皮子碰下嘴皮,您不舍得罚他去外头跪着,您都消不了气。”
皇上抿了一口茶。
他知道先前的霍以骁是个什么脾气。
光听吴公公这么几句话,皇上就感觉气血上涌,头晕眼花。
就是这样了。
一张嘴,能气得人仰倒。
可要说这全是温宴的功劳
不尽然。
别看吴公公说着好话,他自己也知道,这其实是睁眼说瞎话。
先前四公子的脾气吧,往前几年还好些,随着岁数增长,到了吴公公口中少年人最不好管、最拧巴的年纪,那就跟把利刃似的,越磨越锋利,一不留神就是一手血。
但是,这事儿有个条件。
四公子是把好刃,以及,磨刀石给劲儿、逮着机会就唰啦唰啦。
二殿下就是那块磨刀石。
这两人搁在一块,火星子落油桶,要么不炸,一旦炸了,一地狼藉。
真就是“平起平坐”的两兄弟干架,当爹的都得管一管,若正好还不是一个娘生的,这个管的过程都得蹿火。
何况,四公子还是那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身份。
出了状况,皇上不可能不管,又不好管,到最后,麻烦只多不少,怨气只增不减。
四公子在御书房里,可不就是一开口就腊月寒风?
如今,二殿下动弹不得了。
四公子不用应付二殿下时不时的挑衅,皇上也不用处理两个儿子间的纷争,这关系,可不就缓和了。
吴公公心如明镜,出口的话里却不能提及二殿下,只一味地、拐着玩儿替温宴说好话。
“皇上,一国之君亦有难处,您的为难,太妃娘娘知道、霍大人也知道,”吴公公道,“四公子还年轻,他明白却未必能全然体会,这事儿真急不来。
小的再说句僭越的,您当年和先帝爷不也一样有意见不合的时候嘛。
先帝爷有先帝爷的主张,您有您的想法,您说服不了先帝爷,又只能低头的时候,您心里也不忿呐。
可等您自己成了君王,看朝野臣民,您前几年还与小的说过,您有些理解先帝爷的意思了。
您看,这就是个过程。
依小的看,既然四公子早晚要娶温姑娘的,这六礼还是早些办起来。
他心里高兴些,记着您的恩典”
皇上抬起眼皮子,睨了吴公公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吴公公却心头一紧,当即闭嘴了。
半晌,皇上才道:“你今儿个话挺多的。”
吴公公垂着眼,叹道:“小的只是觉得,四公子很少有求到您跟前的时候,既然一桩事情已然不可能了,那么能依他心相的,还是依了他”
不可能的那一桩,是让四公子认他真正的母亲。
回应吴公公的,是皇上的一声长叹,叹得疲惫极了。
皇上抬手,按了按眉心,眼皮子垂着,挡住了他的双眸,将他所有的情绪都掩在了里头。
吴公公看不到,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窥视皇上的内心。
良久,皇上才开口,声音干涩喑哑:“依了他吧,你去趟常宁宫,和太妃娘娘说一声,至于年前还是年后,让礼部依着六礼的日子正常排,排到什么好日子就定什么日子,一切章程,请太妃娘娘掌着。”
吴公公应了声,立刻退出去,又往常宁宫去。
今日不容易,皇上原就心情不好,吴公公又说了那么多,好几次都是堪堪卡在作死的边缘。
因此,到最后他有些话也真不敢再问了。
比如说,这个让礼部来
臣子婚仪,礼部可是不管的,唯有皇子娶亲,那六礼安排,才是礼部的活。
认祖归宗显然是谈崩了、搁置了,可婚仪还是礼部出马
这事儿呦!
吴公公脑门也发胀,走到半途,脚下一踉跄,好在是稳住了,才没有摔着。
啧啧啧!
先前怎么没有想起来呢!
第一轮六部观政结束之后,听说,三殿下与四公子会选礼部。
难怪四公子忽然间来扯“掐头去尾”、“二十七个月”,敢情是要亲自参与礼部安排,自己盯着。
四公子急着要娶媳妇儿,人就在礼部坐着,礼部上上下下,谁敢慢悠悠地拖到年后去?
还不得在年前就把婚事给办了呀!
可这婚事,怎么可能好办。
规制到底卡在哪条线上,礼部的大人们有的头痛了。
当然,他吴公公,到时候也一样夹在中间,上要揣摩皇上的心意,下要应付来摸底的礼部老大人。
也难,也难!
吴公公往常宁宫走的时候,霍以骁正端坐在霍太妃跟前。
霍太妃一脸严肃,沉声道:“议程先走起来,我答应你,一年内走完,等三年一到,选个日子就完婚。这么算来,其实也就一年。你现在紧赶慢赶的,也就早上半年。你就非要这么赶?”
霍以骁颔首。
霍太妃瞪了他一眼:“怎的?让你多等半年,媳妇儿还长脚跑了不成?”
“跑是跑不了,”霍以骁笑了笑,“她跑不了,但我担心我管不住自己的脚,总想找她。”
霍太妃气笑了,一巴掌拍在霍以骁的胳膊上:“自个儿听听,这都什么话!”
“真心话,”霍以骁道,“跟您才说真心话。”
霍太妃道:“哦,那你在御书房里,又是胡言乱语了?”
霍以骁轻咳了一声:“那倒没有,皇上那儿,我说的也都是实话。”
霍太妃:“”
她不用细问都知道,不仅是实话,还全是狠话,肯定没有一句好听的话!
第325章 心疼
宫女端了两碗甜羹进来。
邓嬷嬷先给霍太妃奉了一碗,又端起一碗,递给霍以骁。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邓嬷嬷笑眯眯地与霍太妃道,“那么水灵的温姑娘,四公子喜欢,总想去找她,也想快些娶回来,这是人之常情。”
霍太妃拿着勺子舀了,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应了声。
看着是神情自若,但霍太妃心中全是计较。
邓嬷嬷服侍了她这么些年,两人不动声色之间的言语官司,其他人是不懂的。
刚刚,邓嬷嬷的重点,就在霍以骁说过的“总想找她”上。
喜欢、爱慕之情,便是如此。
见不着的时候念着、惦着,寻着机会就想见一面。
连念都不念、见也不见,算是哪门子的喜欢?
可是,情之所以为情,有它的冲动与狂热。
血气方刚的年纪,再懂规矩、礼仪、得失、进退,在那氛围恰当的一刻,也是干柴烈火。
因此,霍以骁从江南回来,与她提起要娶温宴的时候,霍太妃下意识地就想问两人之间是不是已经有了些什么。
好在是出口之前就拐了弯,没有真问,霍以骁当时也没有听出来,但霍太妃想,邓嬷嬷其实是明白她当时险些失言的。
而在温宴进京之后,霍太妃都不用细问,就晓得霍以骁没少和温宴碰面。
光她知道的
去沧浪庄救霍以暄时,温宴在场;
还有一回是半夜三更,带着人家姑娘,在京城里坐着马车瞎逛。
目前看来,就是走得近些,发乎情、止于礼,可
可谁又能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出现状况?
若感情之事真就是按部就班,不存在任何变数,那这个世界上,也就不会有霍以骁的存在了。
霍太妃饮了一勺甜羹。
薏米红豆煮得软烂,本该是蜜蜜甜的,她却嚼得干巴巴、苦涩涩,仿佛是莲子里头的莲心没有挖干净,全在口齿之间了。
那事儿吧,爷们脑袋一热,本就是有情人,姑娘家就容易被带进去。
霍太妃打量了霍以骁两眼。
温宴看着乖乖巧巧的,细胳膊细腿,真起了状况,她可推不动霍以骁。
霍以骁抿着甜羹,让霍太妃打量。
当然,他猜不到霍太妃在想什么。
太妃娘娘,实在是太小瞧那只小狐狸了。
霍太妃搁下碗,心里已经有了些偏向:早些办起来也行,礼数上周全了,总比哪天真出了意外要强。
一个盼着娶,一个愿意嫁,两厢合宜的事儿,她又何必做个不知趣的长辈,在这儿硬要拖那么几个月。
霍以骁也放下了碗,他朝霍太妃笑了笑,笑容温和。
“您知道的,我不喜欢住漱玉宫”霍以骁道。
霍太妃一怔,以为霍以骁想说成亲后住所的事情,便道:“朱茂、朱晟他们都自开府邸。”
皇子婚后都出宫住。
霍以骁无论是皇子还是臣子,婚后都没有必须要住漱玉宫的理。
“漱玉宫,”霍以骁没有接霍太妃的话,而是继续说自己的想法,“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