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而她,在这偌大的后宫里,沉默又孤独。
父皇有太多的女人,储君之争下,他翻谁的牌子都有一番讲究,哪里还顾得上新近入宫的这些小嫔妃?
而且,父皇的年纪也大了,精力、体力不支,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些风花雪月之上了。
熙嫔这样的后来人,除非是得了机遇,否则,怕是永远都见不到父皇的面。
一生蹉跎。
可饶是见了又如何。
熙嫔说过,说得很是悲戚。
“陛下比我祖父都还年长”。
她也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笑得那么灿然,如晨光一般。
他沉浸其中。
越是危机、越是背德,也,越是疯狂。
像是层层重压寻到了一个突破口,奔涌而出。
那样的温柔,是当时那一片混杂中的慰藉了。
熙嫔性子很软,与其他女子不同,没有一丝一毫的尖锐之处,她柔情小意,细语当年在娘娘宫中相见的种种
那样的熙嫔,如何不让他心动?
香料似是烧尽了,烟缕无法聚落,飘散开来。
困意就这么席卷上来,皇上的眼皮子更沉了,他支着腮帮子,打了个盹。
他做了一场梦。
梦中的场景,他有很多年不曾梦见到过了。
与打盹前想着的似水柔情截然相反,这个梦中,一切都是那么的激烈。
激烈到,连画面都支离破碎,只有几个片段,反反复复在脑海中盘旋。
争执、大吵,瓷器碎落在地,殷红的血腥味在梦里都那么鲜明。
伺候的人手早就被屏退、避得远远的,这屋子里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人知道。
一年多的静养没有让她恢复原本的明艳模样,反而因心事沉沉而越发的苍白、柔弱。
她曾有一身好功夫,不输男儿。
只是这时候的她,受旧疾所累,身手远不及从前。
可那股子倔强硬撑住了她。
从争吵到动手,为了压制她,他使出了全身解数。
身体碰撞间,引发了最最原始的反应
结束之后,他收获了一个巴掌,和满腔的恨。
明明,她本来就是他的女人
脑袋往下一点,指关节没有撑住,皇上从梦中惊醒过来。
这里是他的御书房。
那年旧事,已是尘埃,消散尽了。
可他久久无法回神,眼前浮现的是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只唇上破口泌出来的血珠子,成了画面里唯一的色彩。
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是那一巴掌,穿过了梦境,扇在了他的脸上。
皇上重重咳嗽起来。
守在外头的吴公公赶忙进来,端茶伺奉。
皇上接过了茶,仰着头喝了,道:“朕睡了多久?”
吴公公垂着头,道:“不足一刻钟。”
“以骁回去了?”皇上见吴公公颔首,又问,“他说什么了?”
吴公公道:“四公子说,他知道您的难处。”
皇上笑了笑。
吴公公揣度着皇上的情绪,直觉此刻适合开口,便问:“那之后的婚仪章程”
双手在脸上用力地搓了搓,皇上长长吐了一口气:“随他吧你退下吧,让朕歇会儿。”
吴公公应了一声,恭谨退了出去。
这一间书房里,又只余了皇上一人。
他靠着椅背,几次睁眼闭眼,用力地,把那张脸从脑海里挤出去。
都过去了
他想,一切都过去了。
已经快二十年了。
那日之事,那日争吵的诱因,以及那日的后续,都被埋藏起来。
没有人知道,太妃娘娘不知道,吴公公不知道,这宫里宫外,再无知情之人。
霍以骁也不会知道。
隐约窥见一角的人,也都不在了。
尘埃落定。
也只有梦里,偶尔会钻出来,刺得他心惊。
无妨,不过就是梦而已。
御书房外,吴公公招呼了小内侍,让他去一趟千步廊。
礼部衙门里,才刚把屁股坐热的杜泓听说御书房又来人了,心里一颤。
他被皇上打发出来,自然不知道皇上与四公子后头说了什么。
四公子回来时,情绪风平浪静,根本窥不出丝毫端倪,以至于,杜泓也不清楚,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结果。
小内侍行了礼:“杜大人,皇上交代了,就依着大人刚才背诵的章程办。”
杜泓松了一口气。
这一回,两父子也吵出结果了。
很好。
小内侍又去禀了霍以骁。
霍以骁看着手书,道:“知道了。”
待小内侍离开,朱桓偏过身子,问:“杜大人在御书房里背了哪份章程?”
同在礼部,几位大人们抓耳挠腮、苦思冥想出来的内容,朱桓大致有数,只是不清楚最后呈给皇上的是怎么样的。
霍以骁道:“从霍家出发去燕子胡同,不去奉天殿。”
朱桓的眸子蓦然一紧。
那份!
他原本以为,父皇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即便是各退一步,不在奉天殿,父皇也会要求霍以骁进宫,他的寝宫也好,御书房也罢,以君对臣、父对子训诫一番。
可父皇最终还是让步了。
霍以骁在御书房里到底和父皇说了些什么?
第352章 从这里过
因着皇上点了头,礼部以这一份章程为底版,进行各项议程的细化。
每一个步骤里的每一个人,站哪个方位,行什么礼数,又说什么祝词。
这些,大部分都能照着皇子娶妃搬来用,小细节上弱化一些。
只要有了大方向,后续都能琢磨出合适的来。
高录珧捧了一份文书给霍以骁。
霍以骁认真看了一遍。
果然,迎亲当日,新郎官亲手掀轿帘已经被写在了上头。
“高大人,”霍以骁又理了一遍,道,“从燕子胡同返程的路线,能不能再改一改?”
高录珧微微一愣。
路线是经过设计的。
皇子成亲,如朱茂、朱晟,当时已经在宫外开了府邸。
从皇子妃的娘家到府邸,礼部会规划出一条合理的线路。
要经过热闹的市井街头,接受百姓们的欢呼和祝福,也得计算着时间,不能错过吉时,也不能提点抵达。
这一回,高录珧与手下的官员,亦是这么算的。
只是燕子胡同到新居所在大丰街,实在有些近,出了温家,往北两条街,就到地方了。
为了合上时辰,官员们对照着地图,画了路线。
高录珧有些心虚地看了霍以骁一眼。
这路线经过了皇城外。
皇上那儿,虽说是应了,但估摸着心里还是不大舒坦。
迎亲的仪仗从宫外过,即便没有绕进去,好歹也彰显身份。
毕竟,哪家娶亲,能浩浩荡荡穿过皇城外的广场?
可从四公子这方来看,这样的路线,大抵不合心意了。
四公子在“身份”上一切从简了。
霍以骁问高录珧要了份地图,摊开来,指着道:“出燕子胡同,不要一路往北,能不能往南绕,从这里过。”
一面说,霍以骁的手指一面在上头划了一条线。
高录珧凑上去一看。
估摸着离燕子胡同,要走一刻钟。
看着是平平无奇的胡同,为什么会特特
高录珧抿着唇,又是一番回忆,忽然间,心领神会,嗓子眼霎时间就酸了。
这胡同,是以前的夏府。
离夏府不远,是温宴从前的家。
四公子想要途径的不是什么繁华街道,他就是想从夏家和温家长房跟前过,给已经不在了的长辈了。
高录珧的喉头滚了滚。
怪他,他想得不周全,这么要紧的事儿,还得四公子提醒。
“能走,”高录珧清了清嗓子,掩饰住情绪,道,“我算一算路程时间,定一份新的路线。”
霍以骁道了声谢。
高录珧摆了摆手。
自打筹办起这桩婚事,他受了霍以骁好几次谢了。
难归难,夹在中间不好做事,可高录珧没有不满和埋怨。
他一直想,四公子也是不容易。
定下南绕,也没有去掉穿过宫外广场。
四公子先前没有提出来,显然是没有异议。
常宁宫里,霍太妃只在其他细处做了些补充,没有大的调整,待送到了御书房,皇上看过了,挥手准了。
至此,婚仪所有的章程都敲定了,只剩操办。
几个吉日都备着,等最后的选择。
朱桓翻看了章程文书,心中依旧十分疑惑。
以父皇的性子,按说不会有这样的让步。
父皇是偏宠霍以骁,他说的想的,只要不太过分,父皇都会准了。
但这回,显然已经“过分”了
与此同时,各处官员亦在不住猜测。
章程总体是公开的,没有瞒着谁,众人暗悄悄笑一声“礼部辛苦”,末了,也是一番嘀咕。
没有奉天殿训诫,也没有奉先殿祭祖,成亲次日入宫,拜了霍太妃之后,只到御书房请安
这规矩,左右都不沾呐。
这是皇上不重视四公子、没有给亲儿子的待遇,还是皇上太偏心四公子、想怎样就怎样?
猜测纷纷,也有相熟的官员想到礼部来打听些消息。
可问来问去,只知道皇上和四公子先前是有一些分歧,可到底是皇上生气不管了,还是皇上心软纵容了,公说公的、婆说婆的。
京城落了第一场冬雪。
是道开胃小菜。
雪不大,下午时落了一个时辰就歇了,只在树梢屋檐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朱钰走出工部时,搓了搓手。
亲随看在眼里,送上一只暖手炉子。
朱钰捧着暖了一暖。
衙门不比他自己地方,上下官员们都在忙碌,他抱着个手炉,哪里像话,因而只是忍耐。
忍到了手指尖都麻了。
他上了轿子,交代道:“我要吃些暖和的。”
轿子平稳向前,到了朱钰经常去的那家酒楼,他在这儿常年有个雅间。
“殿下,”东家亲自做朱钰的生意,笑得恭维,引人上楼,斟茶倒水,“今儿庄子上送来了只羊羔,已经烤上了,一会儿给您送一份羊排尝一尝?”
朱钰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想吃羊肉。
那天被霍以骁说得还不够腻味吗?
这个冬天,谁也别想让他吃一口羊肉!
柳宗全一看朱钰的脸色就明白了,与东家道:“换个别的。”
东家也是机敏人,知道说错话了,赶紧换了:“蹄花煲怎么样?小猪蹄子,弄得干干净净,拿黄豆炖了一下午了,肉皮入口即化、蹄筋弹牙适口,黄豆将开未开,糯得不得了,给您再调一碗辣子,定是好吃。”
朱钰这才舒了眉:“听起来不错。”
很快,蹄花煲送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亲随给朱钰舀了一碗汤。
朱钰没有立刻喝,只问那亲随道:“打听不出来?”
亲随颔首:“当日,所有人都退出来了,听说,连吴公公都没有到近前,只在中殿守着,皇上与四公子到底说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
朱钰哼了声。
柳宗全劝道:“吴公公的嘴比金子都紧,从他身上不可能有收获。”
“我知道。”朱钰啧了声,他早就放弃从吴公公那儿挖消息了。
最麻烦的是,其他小内侍、侍卫,也拉拢不得。
不止是朱钰,这些年,俞皇后想往御书房里伸一点儿手指头,都是无功而返。
吴公公管得特别紧。
或者说,父皇对他和他的母后,以及支持他们的沈氏一脉,防心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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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单更。
昨天章节的书评,各种脑洞都很大,有中的,也有歪的,后续慢慢揭。
书友们明天见。
感谢书友飘渺晨风3311、小院子的打赏。
第353章 一股羊腥气
这叫什么?
朱钰记得,皇太后在世之时,把父皇的这种防备,叫作“过河拆桥”、“恩将仇报”。
那好像也是个雪天,也许是雪将融未融的开春之际。
太多年前了,朱钰当时还年幼,不知道怎么的就抛开了所有伺候的内侍嬷嬷,一个人跑到了皇太后宫中。
他听到了皇太后与父皇的争执。
更确切的说,是皇太后单方面对父皇的谩骂。
沈皇太后气急败坏,用词激烈,又因着身体羸弱,声音沙哑,一字一字都像是尖锐的指套在木板上摩擦。
太过刺耳了。
朱钰哪怕还无法领会皇太后谩骂之中的意思,那段话的冲击也很大。
随着年纪的增长,当日的“长篇大论”很难再全部记起,但那两个词,朱钰记下了。
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