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吴公公披着衣裳过来,看了眼皇上脸色,道:“您这是魇着了?潮了的衣裳不舒服,小的伺候您换一身吧。”
皇上应了。
吴公公观察他神情,知他大抵有事要说,便给小内侍递了个眼色。
小内侍忙不迭退出去,守在了外头,不让旁人进来,他自己也不去听。
皇上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再喝了一盏茶,整个人渐渐平稳下来。
他坐在床前,沉默了一阵,道:“朕梦到以骁他娘了。”
吴公公心一惊,垂着眼,没有立刻接这个话。
皇上又道:“灯点亮些,再给朕拿把镜子来。”
吴公公照着做了。
寝殿里亮了许多,夜明珠的光被掩了。
皇上接过镜子,对着脖子照了照。
他的脖子,皮肤平整,喉结凸起。
皇上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指腹感觉到的依旧是平整的。
他促笑了一声。
在刚刚的梦里,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
比以骁那天的样子夸张多了。
痕迹很深,出了血,破了皮。
那不是情动时难以克制的甜蜜,而是恨与怨,是背离,是愤怒。
结果,一睁开眼睛,痕迹就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
梦是会醒的,而曾经的曾经,也会随着时间而消散。
无论当时留下了多深的伤口,在这么多年之后,都不见了。
皇上把镜子交给吴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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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公公双手接过,放回远处时,背后传来了皇上的说话声。
“朕原觉得,以骁的五官不像朕,也没有那么像他娘亲,这两年,朕偶尔会觉得,他们母子还是相像的。”
吴公公惴惴。
皇上几乎从不谈及四公子的母亲。
那位于皇上而言,总归是不光彩的存在。
今日……
可能还是被陈大人和赵太保的话给影响了吧……
吴公公想了想,道:“其实,小的不太记得那一位的样子了,小的以前差事普通,几乎没有机会见到贵人们,兴许从有远远看过一眼,但真记不住了。”
皇上道:“朕清醒的时候也有些模糊了,可一旦梦见了,特别清楚,就像她还在跟前一样。”
“您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吴公公走回床前,伺候皇上躺下,道,“这几日都在说四公子的事儿,您没有拿定主意,这才……”
皇上叹息着摇了摇头:“你怎么看?”
“小的以为,”吴公公道,“几位老大人的话不无道理。”
皇上没有说话。
说到了这儿,吴公公干脆心一横,继续说:“您总生四公子的气,但您也最疼他。
这么多殿下之中,能让您像寻常人家的父亲一般生气、高兴的,只有他。
皇上,父母与儿女之间的分歧,除了老顽固,最后都是当父母的让步……”
“是啊,”皇上长叹了一声,“朕回回被他气着,回回都让步。他铁了心要娶温宴,朕依他;他一定要紧巴着时间成亲,朕也依他……”
“四公子能体谅您的,”吴公公道,“他就是说话不用好听的词,可心里不也是向着您的嘛,刀子嘴豆腐心。”
皇上听了吴公公一番劝,重新落帐歇息。
闭上眼,那人的五官浮现在脑海里,确实不及梦里清晰。
只那双眼睛,定定看着他。
没有欢喜,只余仇怨。
后半夜,皇上睡得很浅,待时辰到了起身时都无法振作精神。
他换上了龙袍,看了眼镜中的自己。
他已是中年人了,哪怕保养得还不错,也与二十年前比不了了。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但同时,也带走了很多。
都已经过去了。
故人、旧事,都已是云烟。
第586章 是个好天
金銮殿里,皇上坐在龙椅上,听底下议政。
许是夜里歇得太差了,他这会儿精神依旧不大好,好不容易挨到下朝,他又请几位老大人到御书房。
赵太保等人早就发现了皇上的状态不对。
自打皇上登基,十几年了,皇上一向勤勉认真,很少会像今日这般心不在焉。
几人嘀咕了两句,到了御书房外。
吴公公正候着他们。
赵太保轻声问:“皇上龙体欠安?”
吴公公道:“只是夜里没有歇好,老大人们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赵太保颔首,“龙体最是要紧。”
吴公公压着声儿,又道:“半夜里醒来,说是梦见了四公子的母亲……”
这些事儿,原本,吴公公是不该说的。
可是,皇上已然为此烦心不已了,若能早些解决了事情,皇上放下心来,也不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吴公公需得为皇上的身体考虑。
再者,陈大人昨儿说话就直接,今日若再直来直去,万一皇上没睡醒脾气大,火气上来了……
陈正翰和赵太保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都有数了。
一会儿,得先听听皇上怎么说。
昨日劝得重,今儿要不然就缓缓?
有张有弛,才是对策。
几人跟着吴公公进了御书房,与皇上行礼。
坐下后,赵太保先关心了皇上身体。
“朕无碍,”皇上揉了揉眉心,“朕叫几位爱卿过来,就是想商量商量平反之事。众卿这几天劝得有理,这么拖着,对朕不好,对以骁也不好,对朝堂亦不是件好事。”
沈家覆灭的余波还在,御书房里一直讲究一个平稳。
给沈家定罪时是稳住了,若是在平反一事上再起风波,那真是芝麻没捡、西瓜也丢。
皇上这么一说,反倒是让陈正翰等人都小吃了一惊。
他们刚琢磨着缓缓,皇上自己就想通了?
当然,皇上能想通,这是好事,谁也不会开口说什么“您再三思”。
赵太保想了想,说了句怎么都不会出错的话:“皇上明鉴。”
皇上道:“这圣旨如何写,后续怎么定,你们确定好,回头让朕过目。”
几人忙应下。
从御书房出来,老大人们都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皇上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他一旦松口了,若无意外状况,是不会生变故的。
平反之事早些了了,大伙儿都能放下心来。
老大人们商量过后,由赵太保拟了圣旨,下午时候,送到御书房里。
皇上看了两遍,大体上都没有动,只说把给平西侯府、夏家、温子谅家中的补偿再添一档。
“就这样吧,”皇上的声音透着疲惫,“明儿大朝会时下旨。”
赵太保重新书写,由皇上确认之后,盖上红印。
翌日,大朝会。
宫门外,官员们站着等候。
温子甫与顺天府的官员站在一块,有其他官员与他们问安,他一一回礼。
待看到了霍以骁,他与边上人说了声,就向霍以骁走去。
“听说,昨儿皇上精神不大好?”温子甫压着声,道,“我想,今日还是先不提了吧?给皇上些时间。”
霍以骁抿了抿唇。
昨儿赵太保去了几趟御书房。
霍以骁虽不知道里头进展,但从几位老大人的神色推断,应当还是顺畅的。
他们的愁容少了很多,甚至,看到他的时候,还隐隐露出些欢喜来。
既是顺畅,想来,有老大人们推进,后续应当也不会太困难,确实是等一等更合适些。
这番进展,霍以骁暂且没有与温子甫提。
等下私下请教陈大人,若确定一切平顺,再告诉温子甫也不迟。
宫门打开,众人往金銮殿去。
天边,已然有了浅浅的金光,想来今儿会是个好天。
皇上迈入殿内,在龙椅上落座,听底下的“万岁”声。
朝会事多,一桩桩的,说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都说完了,皇上才看了眼吴公公。
吴公公领命,从袖中取出圣旨来,当众打开,从头念起。
待听明白了上头所说的内容,所有人具是一愣,而温子甫,更是回不过神来。
这张圣旨,没有那么多的官话、套话,用词很朴素、直白,皇上在其中表达了对当年蒙冤之人的追思和歉意。
他“误判”了平西侯府的案子,也牵连了夏太傅一家与温子谅夫妻,那是他的错误。
时至今日,当年真相已经展现在了人前,那么,就该破乱反正,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也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平西侯府一家世代忠烈、战功赫赫,绝无勾结外地之举。
夏太傅一家与温子谅夫妻为寻真理而蒙难,当初冠在他们身上的罪名亦是虚假,他们至始至终,都是朝之栋梁。
今日起,恢复所有名誉,祖产归还,另得补偿。
吴公公念完,底下文武大臣反应过来,纷纷跪下,呼“皇上圣明”。
温子甫依然惊讶得回不过神,被毕之安拉了一把,才跪倒在地。
吴公公从上头下来,走到温子甫跟前,笑眯眯地道:“温大人,接旨吧。”
温子甫恍然回神,双手接过,再次叩首谢恩。
这一次,他迟迟没有抬起头来。
心中全是澎湃,冲刷得他心绪激动,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一股脑儿涌出来。
他做到了。
得了很多助力,得了很多支持,他终于得到了这一个结果。
皇上没有怪他御前失仪,散朝后便离开了。
温子甫一面哭,一面给与他道喜的大人们回礼。
视线模糊,他看了眼霍以骁的方向。
霍以骁正在应付朱茂几人,对上温子甫的视线,便借此脱了身。
“二叔父,”霍以骁扶着温子甫往外走,“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激动的时候,得回燕子胡同,把这大喜的事儿告诉祖母他们,我与你一道去,再让人到大丰街请阿宴。”
温子甫不住点头:“对,得让母亲看看这圣旨。”
穿过广场,出了宫门,请温子甫上了轿子,转身时候,霍以骁被东升的日光闪了眼。
他眯着眼抬头看,晨曦耀目,的确是个好天。
第587章 都一样
金銮殿里,朱桓与几位老大人施了一礼,先往外头走了。
还没有走出去多远,朱茂和项淮就从后头赶了上来。
朱茂一把搭住朱桓的肩膀,笑着道:“我刚和人说话,都没有注意,你一个人,这是以骁先走了?”
朱桓答道:“是,他与温大人先走的,先去一趟燕子胡同。”
“不去衙门?”朱茂一愣,待明白过来霍以骁要去燕子胡同做什么,他失笑着摇了摇头,“以骁对岳家是再尽心不过了。
我原觉得,我对你大嫂敬爱,对文兴侯府上下亦看重,可跟以骁一比,我这个东床,还是比不了啊。
前几日我陪你大嫂回娘家,她后来话里话外说我,嫌弃极了。”
朱桓可不觉得大皇子妃会嫌弃朱茂。
想了想,他道:“大哥这话就谦虚过头了,哪里是嫌弃,打趣还差不多。大嫂会与大哥打趣,可见感情极好。”
朱茂哈哈笑了两声。
朱桓又道:“要说夫妻相处之道,大哥,我没有娶妻,我只能听你说,分享不了趣事给你。”
“那你赶紧把亲事定下来,”朱茂笑得越发大声了,“我可听说了,昭仪娘娘给你挑的,你全拒了,你这样还怎么讨媳妇儿?”
朱桓抿了抿唇。
母妃挑的那几位,论出身、论模样、论才华,自然是样样好。
可他就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就拒了。
母妃恼得不行,几次追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儿的,又到底缺了些什么。
朱桓答不上来,被问得多了,才勉强能总结出一两点儿来。
缺了默契,缺了那种哪怕不说话都能心领神会的默契。
虽然,霍以骁不喜欢说他和温宴之间的事,但先前因朱茂那一顿羊肉锅子,一晚上说完了别人一个月能说的事儿,听起来细细碎碎,却都是生活里的让人欢喜的琐事。
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帝皇之家、真龙之子的身份,张口闭口朝堂、百姓,可他们也是在过日子,一样有普通人的情绪。
母妃被朱桓的答案弄得哭笑不得,又头痛不已。
心领神会的默契,那都是磨合出来的。
无需磨合便有如此境界,要么是修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天降奇缘,要么是,做不了夫妻的双胞胎,当兄弟姐妹去。
霍以骁和温宴那种,在唐昭仪眼里,就是修到了福分。
朱桓知道母妃说得在理,却还是没有让步。
以至于,唐昭仪进来看见这个儿子,跟看见冤家一样,又是气又是恼。
朱桓也只好避着唐昭仪,每日请安后匆匆就走,免得母妃来气。
此刻听朱茂也提,朱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