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旧的木门半掩着,方小六下了马车,推开木门走了进去,轻车熟路。
院中一个方脸中年人正在小口酌着杯中老酒,端着酒杯的手骨节粗大,手上的老茧似是比手掌还要厚些。
见方小六进了院子,一大早就以酒代茶的中年人笑着说道:“昨日的老酒还末饮完,你这丫头怎么又来了?”
语速缓慢,笑容温和,看起来到有几份像朴实的老农。若是有外人在场,万万不敢想信,这便是绿林中鼎鼎大名的铁枪王寅。
方小六甜甜一笑道:“黄酒总是淡了些,今日小六为伯父带来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说着,小六将一坛子泥封老酒放在案几上。
王寅哑然失笑道:“昨日是那团练使伍德,今日又是谁要倒霉了?”
第二十二章 纯良的“和尚”
方小六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道:“小六可没有欺负人,伯父不是常说,我堂兄的武艺只有博采众家之长,才可能再有突破吗?我近日结识一人,唤作田十一,屡次败于其手,就连小姑姑也被他欺负,怕是只有堂兄才能是他的对手呢!”
“哦!”王寅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小六身上的两块“补丁”问道:“上好的蜀锦,这又是为何?”
小六很是委屈地说道:“还不是因为败给那田十一,这才被他逼着扮成乞丐模样。”
王寅笑而不语,对小六的话不置可否。大半辈子都在绿林中打滚,又哪里是这小小伎俩蒙骗得了的。
便在这时,身穿粗布袍子的方和尚回到院中,手中提着菜蔬和鱼肉。若是田十一看到如此情形,一定会感叹,大宋朝的单身狗与单身老狗,何其多也。
“六妹来了。”方和尚先是向师父行了一礼,这才微笑望着小六问道:“莫不是那伍家没有将钱送过去?”
一见堂兄归来,方小六再次装出可怜兮兮的样子,叽叽喳喳将被田十一欺负的事情添油加醋讲述起来。
这其间自然把田十一说成了狂妄、自大、卑鄙、下流的无赖子,而她自己变身为备受欺凌的小白兔。
铁枪王寅默默听着,脸色却越来越深沉起来。虽然方小六将田十一的机智贬得一钱不值,但王寅依然听出,那姓田小子的不凡之处。
眼见方和尚怒不可遏,与师父说了一声便怒气冲冲向外走去。
方小六连忙跟随,想要出了巷子再与堂兄好好计较一番,如何定计支走小姑姑,再狠狠教训姓田的一顿。
不料王寅却伸手招小六过去,似是有话要说。
方小六连忙向堂兄急使眼色,那意思是:你在巷子外等我,咱们好生谋划一番。
哪成想天性纯良的方和尚却会错了意,对小六点头道:“六妹放心,你且在这里陪着师父说说话,我这就将那姓田的小子擒过来给你赔罪。”
小六心中暗暗叫苦,怎奈王寅与方腊情同兄弟,方小六又哪里敢忤逆这位铁枪伯父的意愿。
见方和尚大步离去,王寅这才叹气说道:“我这徒弟天赋一流,武功一道我早已教无可教,你知我为何还要将他强留身边,不肯让他出师吗?”
方小六心说我哪里知道,脸上却依然笑盈盈地答道:“定是伯父舍不得堂兄离去,想要多多相处一段时日。”
王寅摇了摇头,再次叹气道:“和尚这孩子学武自然是好苗子,可惜天性太过纯良。如此天性若是生在庄户人家自然无碍,可他偏偏姓方。”
小六立即想要为堂兄辩驳几句,王寅却摆手继续道:“虽然每次你来寻他,做的都是些荒唐事,我却依然不曾点破,为的便是希望有一日他能知道,你说的那些都是假话。可如此多年过去,他却依然对你深信不疑,实在是无可奈何。今日听你说那田十一如此奸猾,和尚在其手中定然讨不得好去,是以才将你留了下来,为的就是让我这徒儿多多吃些苦头。不吃一堑如何生智?”
方小六的小嘴儿,再次张成招牌式的“o”型,心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师父,竟然主动送徒弟去给人欺负。”
小六虽然心急如焚,但王寅铁了心将她留在这里,任她千般狡猾、万般跳脱,在王寅这老江湖面前却是半点用处皆无,只好呲牙咧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陪着王伯父怀古。
若是王寅知道田十一是何许人也,若是知道自己的徒儿从此被姓田的引上“歧路”,若是知道徒儿会给他王寅“找个兄弟”,怕是会将肠子都悔青的……
……
若要论起逛街购物,女人的战斗力,怕是要比男人强出十几个等级,方百花与田十一自然不会例外。
当装满了“宝物”的马车停在冰果铺子门前时,田十一几乎要累得休克过去了,偏那五姑娘却兴奋得小脸通红,满心愉悦得像是吃了十几碗蜜糖一样。
虽然方家是大户人家,但方百花从小到大也没有过一天里花掉五百多贯钱的经历。“买买买”对于女人来说,果然是天底下最幸福、最兴奋、最甜蜜的事。
田十一完全顾不得会暴露牛皋的身份,喊着让老牛向铺子里搬东西,自己便瘫软到椅子上不肯起来了。
刚刚搬空了马车,不料又来了辆驴车停到门前,却是那木匠连夜做好了十一郎要的东西,用驴车送了过来。
搬运的粗活自然由牛皋去做,只是看到方百花满脸心爱地在给那些“宝物”分类,田十一只好拖着软绵绵的两条腿,去给那位木匠“付尾款”。
打发走了木匠,田十一就想回到铺子里继续装死,不料旁边却有一人突然问道:“你就是田十一?”
田十一回头,发现那是一个二十余岁,看起来十分英武的年轻人。
青年身穿粗布衣裳,肩宽腰细,一脸的正气,只是目光却有些冰冷。
“田十一,说吧,你想怎么死?”方和尚冷冰冰地说道。
十一一阵错愕,心说这难道是伍德请来的杀手?
见青年冷冷盯着自己,大有一言不和大打出手的架势,田十一挑着眉毛说道:“我想老死。”
方和尚之前听小六说田十一武功极高,是以早将状态调整至最佳,随时能轰出惊天一拳。不料田十一的一句“我想老死”,却让他瞬间失了气势。
从小到大,方和尚接触的都是直来直往的粗鲁汉子,无论是骂人还是打生打死都见过无数,偏偏没见过如此无赖的。因为对手一句无赖的话便失了气势,难怪王寅说他天性纯良,不适合在江湖上厮混。
连忙深吸口气,方和尚就想直接出手试一试田十一的深浅,不料却再次泄气,因为方百花说话了。
“小三儿,你怎么会在这里?”方百花奇怪问道。
方和尚惊讶地望着小姑姑,心中一片茫然,因为堂妹方小六可没说过小姑姑也在这里。
田十一看了五姑娘一眼,有气无力说道:“又是你家的奇怪亲戚?”
说着,十一拖着两条腿,向铺子里走去。他现在腰酸背痛,实在是没有精力理会五姑娘的家事。
见田十一走路的姿势,方和尚再度惊讶,因为那步伐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是他不会武功,还是武功已经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地步?”方和尚心中猜测着。
“你怎么在这里?”方百花见十一郎进了铺子,连忙再次追问道。
方和尚连忙抛开好勇斗狠的心思,恭恭敬敬向方百花行礼。刚想开口叫声姑姑,却不料方百花低声道:“千万莫让十一郎知道你是我侄子,一会儿就唤我五姑娘好了。”
和尚吃惊地抬头,满脑子一片混乱,不知道眼前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第二十三章 是谁疯了
方百花是极聪明的,看到侄子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定是小六骗他来找十一朗晦气的。十一郎可是她的摇钱树,哪里容得这些个侄子侄女乱来。
扯着方和尚跑到一边,百花小声说道:“我不管小六对你说了什么,但你要记住,一定要对十一郎恭敬一些,更不许生事。说不上哪一天,十一郎便会成了你的长辈。”
方百花这话并没有什么问题。乳娘刘氏若是收了十一郎做养子,百花便是十一郎的姐姐,她的这些个侄子侄女们,自然就成了十一郎的晚辈。
可方和尚哪里知道刘氏收养子的事,一听说会成了自己的长辈,立即惊愕地抬起头来,心说:那姓田的,要做自己的姑父?
方和尚心中虽然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可长辈的事情,又哪里轮到他一个晚辈插嘴,总不能去十三叔那里告状吧?更何况,告了状也没用,小姑姑与十三叔不合,这是整个方家都心知肚明的事。
嘱咐完年岁比自己还要大的侄子,百花招呼方和尚向自己那卖冰碴子的商铺走去,双手自然而然插进衣服上的大口袋里面。
和尚并没有注意到小姑姑身上,也和小六一般缝了两个大补丁。他此时心中很绝望、很凌乱,浑浑噩噩的随着姑姑进了冰果铺子。
铺子里堆满了琳琅满目各色物品,还有许许多多的木头盒子,木头盒子自然是那木匠刚刚送过来的。
看着满铺子的东西,百花无奈,再次将歇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仔细算起来,这冰果铺子除了开业那一天,似乎就没好好地营业过。
牛皋与方和尚四目对视,彼此看出了对方的练家子身份。互相通了姓名,两人不禁重新打量起对方,明显是彼此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眼见牛皋步履重而杂,方和尚知其受了内伤,便低声询问了几句。牛皋简单说了受伤经过,又说是被十一哥儿所救。
牛皋既然在这里,那便是小姑姑的人。方和尚已经决定,找时间一定要去会会那修捕头,为牛大哥讨个说法。田十一冒险救了这位牛大哥,方和尚对其印象提升了不少。
回头望向田十一,方和尚心中再次郁闷起来。这未来的小姑父分明比小姑姑还要小,自己这辈份,实在是太低了些。
练武者心气儿最为重要,方和尚只是片刻便调整好了心态,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位“必将”成为长辈的年轻人。这时他才发现,小姑姑与田十一的身上,竟然都缝着与小六身上相同的补丁。
“小六说,因为败于田十一之手,所以缝了补丁?难道这田十一打败了姑姑和小六之后,又打败了他自己?”和尚再度陷入凌乱之中。
很快的,方和尚确定田十一确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随即便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小六是他的妹妹,所以和尚不愿去想。就算自己被骗了,骗自己的也是亲人,怎可去想亲人的过失?
若铁枪王寅知道徒弟的心思,怕是会直接吐血。
方百花看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各种木盒,疑惑地望向田十一。
田十一正腰酸背痛,见方百花的眼神,不禁有些无奈。他毫不客气地叫牛皋和方和尚过来帮忙,将木盒按大小分成五类。田十一的生财之道,也终于揭示出来。
正是“盲盒”。
抠宝都出现了,怎么可以不卖盲盒?
田十一的盲盒里自然不会装玩偶,而是装了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其中以舶来品居多。
五类盲盒分售五个价格,最便宜的盲盒售价三百文,最贵的则要整整十贯钱。盲盒里最贵重的宝物,是海商带到宋朝来的一颗“猫儿眼”,虽然是品质最差的那种,却也花了上百贯的高价。
听田十一讲完盲盒中的“猫腻”,方百花与牛皋虽也吃惊于十一郎的奇思妙想,但毕竟已经有了一定的免疫力,只有方和尚吃惊得合不拢嘴。
绿林人吃的是刀口饭,常常为了三五贯钱便要用命去拼。可这田十一仅是将些普通的货物装进盒子里,就能净赚数百上千贯。这让刀口舔血的“武疯子”们情何以堪?
牛皋不便出门,这几天的午饭都是在铺子里吃的。因为盲盒的出现,再加上侄子的到访,方百花觉得应该多买几个菜,大家吃顿好的。
田十一已经不像刚回来时那般劳累,便自告奋勇下厨,说是要烧几道大家从没见过的菜色。
许是方小六说服了王寅,许是王寅觉得时间已经足够了,方小六飞一般赶到了冰果铺子,想要看看是田十一被揍成了猪头,还是和尚哥被坑得当掉了衣服。
一脚跨进铺子,小六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成堆的盒子与匣子暂且不说,铺子里的几个人,就没一个正常的。
牛皋面前的铜盆里装着暗红的血,正在不停地搅拌着。小姑姑正夹着肉片,扔到面粉里打滚儿,随即放到一旁的瓷碗里。被她给予厚望的和尚哥哥,正在剥蒜。
田十一呢?田十一在做什么?田十一在讲故事。
方小六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或者是,这铺子里的人全都疯了……
小六此时万分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