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辽国虽然节节败退,但宋与金之间仍是隔着辽国的广阔疆土,也不知如何盗来金国的好马,而且还是金国王子的马。
更无法理解的是,不论从辽国还是金国到梁山,都要自北向南行,而曾头市却在梁山之南,与梁山中间隔着济州、广济军州和兴仁府。段景住既然要向梁山献马,为何过梁山而不入,反到跑到更南面的曾头市来了呢?真真无法说得清。
说来说去,扈三娘的话反到更有道理些。梁山上人吃马嚼的,不抢的话吃什么?想抢的话没个合适的理由又怎么行?
抛下这些没用的疑问,田十一突然很想去曾头市看上一看。能让梁山吃了如此大亏又折损了天王晁盖,这曾头市到处有何特异之处呢?
天赐盟一行人脱离了官道,绕路向曾头市而去。一路行来田十一边翻看着北行司送过来的情报,一边回想关于曾头市的事情。
曾头市本是乡间堡寨,其间主人名叫曾弄,人称曾长者。曾弄本是金人,年轻时来中原做些人参买卖,聚得数万贯家财。因有膂力,霸住村坊,改名为曾头市。曾弄膝下共有五子,乃是: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又请得史文恭、苏定做曾头市正副教头。曾头市人口众多,军马过万,扎下五个大寨,无人敢惹。
让人不解的是,曾头市一共三千多户人家,却养着五七千人马。这些人马又是哪里来的呢?如果是由庄户中抽调的丁壮,每户人家需得派出两名男丁,如此一来谁来种地?谁来养家?
有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田十一当初为了养活三千天赐军,可谓耗费了无数心血,差点愁白了头发。养兵可不仅仅是吃粮那么简单,曾头市想要靠着自家的庄子养活五七千兵马,无异于痴人说梦。
“从梁山到曾头市,看起来都很不正常啊。”田十一暗暗想到。
曾头市竟然在道路上设置了层层关卡,表面上是为了防范梁山贼人,但这份胆子也确实不小,起码天赐盟就不敢如此嚣张。
天赐盟一行人都是带了武器的,这引起了曾头市堡丁的疑心,将田十一等人阻在了路上,不许他们通过。
这种时候铁定要摆出官面上的身份。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伪造的皇城司鱼袋不适合此时暴露,贺不凡的官凭、告身却是无碍的。
守住关卡的也不知是曾家何人,见了官凭并没有恭敬的神色,只是命人让开了道路,随即却又安排了数十名堡丁尾随在天赐盟众人的身后。名为护卫,实则监视。
看着曾头市的堡丁,田十一再次想起一段话来。“村中壮汉,出来的勇似金刚;田野小儿,生下地便如鬼子。”
宋人几乎很少能见到外族人,对这些个堡丁只能得出壮汉、金刚、鬼子一类的结论。但见识过各色人种、无数民族的田十一却一眼认出,这些人绝不可能是汉人。
曾弄本就是女真人,带了些同族移居大宋似乎也说得过去。但田十一却知道,金人必定南下,到了那个时候曾头市会站在哪一边不问可知。
“曾头市留不得。”田十一暗暗想到。
远远看到一座堡寨,也不知是五堡中的哪一座。寨墙足有三四百丈距离,高近两丈。这种高度已经堪比大宋的一些大城市了,如此坚固的防御工事也不知在防谁。
曾头市地处京东西路,与辽国距离很远,根本就不可能是为了防范外敌入侵而建。田十一在心里面,再度为曾头市判了一次死刑。
待到离开曾头市地界时,身后跟随的堡丁足有三四百人了。眼见着田十一等人远远离开,曾头市众人也是松了口气,麻秆打狼两头怕,估计就是眼下的真实写照了。
离了曾头市地界,田十一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敌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而且哪个都不好打。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让梁山与曾头市拼个两败俱伤,但梁山在宋江的私心作祟之下,必然会先打大名府。
二打大名府时可是死了十余万平民的,这种事田十一看不下去。若是不在眼前也就罢了,可是明知道这种事情会发生还不去理睬的话,那些深深的负罪感一定会折磨田十一整整一生,直到将其折磨疯掉为止。
田十一不高兴,整支队伍便陷入沉闷之中,便在压抑的气氛里,天赐盟众人渡过五丈河来到了定陶县。
此时的定陶县与后世位置并不相同,地处五丈河西岸,与五丈河相邻,而五丈河又与梁山八百里水泊相通。梁山若是真想攻打定陶县的话,只需乘了船直接便能抵达县城的城墙之外,还真的是很方便。
定陶也算是一座重镇了,汉高祖封彭越于梁国,都城便在定陶。彭越被杀后又先后封了刘恢、吕产、刘太、刘揖、刘武为梁王。刘武时期梁国迁都睢阳,刘武死后梁国一分为五,于定陶置定陶国,定陶王刘不识死后定陶国改为定陶郡。
那些自然都是大汉朝的事情,而眼前大宋朝的定陶县,看起来却有些萧条。
北行司已经在定陶城内城外准备好了数个隐秘地点。此时的王牌军已经分作三伙,一伙去了县城外的一座农庄驻扎,第二伙扮作商队进了城,自有地点供他们藏匿。田十一仅仅带了十余人,扮成四处游逛的公子哥进了县城。而偏厢车等惹人眼的大物件,大多都留在了三担山上。
街上往来行人多有菜色,整座县城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就像七老八十的老人家一样。
第三百章 黑话与胡话
就在田十一跨入定陶县城的时候,一艘气派的官船刚好抵达杭州。一路供着赵官家中宫旨意的内待官肖桂籽,此时正满脸得意看着运河上往来的船只,心中十分惬意。
若无旨意太监不得离京百里,这本是大宋朝的规矩,只可惜这条规矩执行得不够好。纵观整个大宋,监军一职大多由太监担任,太监领兵征战的更是不在少数,童贯也只是适得其时罢了。但既不任监军又不领兵的太监,想要离开汴梁却非要传旨才有机会。
士大夫们对太监往往存有鄙视心里,所以这一路上肖小公公并没收到什么孝敬,但这并没有影响肖公公的美丽心情。
能观遍一路上的如画风景,见识到不同的人情风物,对于一个常年困在宫中的太监来说,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美妙旅程。只可惜这种美妙的心情没能维持多久,肖桂籽就听闻到让他不知所措的消息。
“田十一走了?”肖桂籽尖利着嗓子叫道:“他怎么能走了呢?谁准许他走的?”
高知府咳了一声,不满地说道:“田公子有手有脚,况且又不是囚犯,为何不能出行?”
能担任杭州知府一职的向来不是普通官员,肖桂籽不敢在高权面前拿架子,连忙陪着笑脸问道:“知府大人莫怪,咱家也是为了差事不是?不知田公子向何处去了?”
“不知。”高权干净利索地回了一句,转身回内宅喝茶去了,将个肖公公晒在了客堂里。
皇帝的旨意必须要传达到位,给官家办差容不得半分马虎。肖桂籽虽然心中恼火于高权的态度,但却依旧要赔着笑脸死缠烂打。
太监不是男人,这是大宋人的共识,所以肖公公闯到内宅并不算太过失礼的事情。
高知府被扰到意乱心烦,只好如实告诉这位肖公公,据说田公子去游学了,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也不是很清楚。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太临的脸面本就值不了几个铜钱,对高知府的回答十分不满意的肖桂籽,差一点就闯到高知府的寝房里去。若是不是肖小公公手里始终捧着赵官家的中旨,高知府一定会下令打人的。
无可奈何的高知府只好指点迷津,让肖公公去找王侯爷问问清楚。随后高权便去了另一名小妾的房中,气得原本以为能侍候知府大人的小妾凶巴巴瞪着肖桂籽,好似要用目光将小太监射穿出几百个窟窿来。
肖桂籽连夜来到王少物的府上,立即便受到了王侯爷的热情款待,肖小公公受伤的小心肝这才开始缓慢自愈起来。
王少物心心念念的便是让十一哥入朝为官,他好抱着十一尺粗的大腿飞黄腾达。如今听说赵官家召十一哥进京,立即乐得不要不要的。但可惜的是,他也不知道十一哥去做什么了,只是通过航运公司的渠道打探出,十一哥似是去了京东路那边。
对于如此不详实的答案肖公公并不如何满意,但却又比什么消息都没有的好。好在京东路距离汴梁本就不远,只要能寻到田公子,到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于是,第二天一早肖桂籽肖公公便起程向京东路而去,只是这心情却比来时差了太远。但他决计想不到,他的悲惨命运彻底开启了。
……
田十一怀里虽是揣了定陶县知县的官凭、告身,但仍就假扮了公子哥进入县城之内。微服私访这种戏码是极有意思的,十一哥准备尝试一下。想要在定陶县施展针对梁山的“平贼三策”,第一步就是让自己这个假扮的贺不凡贺大人,能够在定陶县说一不二。
定陶县的主簿和县尉都是地头蛇,想要夺权肯定是要经历一番斗智斗勇的,乔装改扮微服私访确实是个好主意。
公子哥就要有公子哥的样子,到茶楼里喝喝茶,听一听说书人的俗讲自是应有之事。
定陶虽是距离阳谷县不太远,这里却没有金瓶梅的故事,田十一开始思考是不是要将那故事写出来。
说书人俗讲的内容只有一部分是老一辈传下来的,大部分却是根据地域风土自行编写的。小白脸说书人此时所讲的,正是梁山一打曾头市的故事,再过一会儿就要讲到晁盖之死了。
田十一带了人坐在靠近后门的角落里,不大一会就有茶博士送了茶水过来。
张团结见无人注意,凑到茶博士耳边轻声说道:“生男生女都一样。”
茶博士面色不变,眼睛却亮了一下,连忙低声回道:“不然儿子没对象。”
按程序茶博士还要再次用“绿林切口”核对一下来者的身份,所以低低问道:“天王盖地虎,超生多辛苦。”
张团结同样低声回道:“宝塔镇河妖,罚款必须交。”
扈三娘自幼习武,此时又离的近,张团结与茶博士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绿林黑话她也懂得不少,只是这两人的对话哪里像黑话,分明与胡话无疑啊。
梁小妞早已见怪不怪,但却仍是咬着后槽牙低声鄙视道:“能将‘切口’改成如此模样,难怪小六叫你无赖。”
十一哥连忙轻声反驳:“我那是无赖吗?我只是不正经好吧!”
茶博士已经从“切口”中知道是盟主驾到,听了盟主与梁红玉的对话却不敢插嘴,一边隐蔽地示意十一哥等人跟他走,一边在心中想到:“十一哥果然如传说中一样的不拘一格啊……”
北行司在定陶县的负责人是个蒜头鼻子的中年人,明面上的身份是这家茶楼的掌柜,名字叫做李能打,县城里的人都叫他李掌柜。
李能打的真名早已经没人叫得出来了,只知道他从小没练过武功,但却很能打,一个人空着两手拼倒过十一个花胳膊。
每每想起此事李能打就后悔,当初为啥不放跑一个,毕竟十一这个数字有些犯忌讳。虽然听北行司大统领李登科说过,十一哥不在乎这些个忌讳,但他还是不敢再宣扬此事。若有人问起,他都说是打倒了一屋子的花胳膊。
李能打向十一哥详细汇报着定陶县的事情,内容竟是很多,田十一有些意外于李能打情报工作之细,同时对小小定陶县的复杂程度有些吃惊。
第三百零一章 隔壁有个王大官人
待到李能打汇报完了,田十一又问起人称“河北三绝、棍棒天下无双”玉麒麟卢俊玉的近况来。
听说卢俊义仍在梁山上田十一点了点头,按道理卢俊义应该被强留梁山之上三月有余方才下山的,在回大名府后,卢俊义“遇燕青得知家中变故而不信”,这才有了后面戴绿帽、丢家产、入牢门的故事。
话说田十一前世就好奇,“河北三绝”到底指的是什么,结果问了李能打却同样不知,只知玉麒麟号称“棍棒天下无双”,到底有多能打李能打却也说不清楚。因为凡是和卢俊义交过手的,都是受过他好处的英雄好汉,这些人自然要好好夸赞恩公一番,不然又如何对得起卢员外馈赠的铜钱。如此一来,卢员外的武艺到底有多高,却成了悬念。
这时茶楼里突然吵嚷起来,马上有伙计来回报,说是因为那小白脸的说书人正被人殴打。起因是小白脸说了句“晁贼当死矣”。
此时的梁山周边各地界,早已让梁山贼寇渗透成了筛子,定陶县自然不可能幸免。但只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