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蜥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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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蜥蜴先生-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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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黑的守宫微微张口,依稀打了个嗝,终于吐了一句人言,“我自己也吃的。”

    去了一趟医院,又吃了东西,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再那么暗哑虚弱。带了一种很独特的喉音。

    对声音十分敏感的半夏眼睛亮了起来。

    半夜收留的小蜥蜴不仅声音好听,还能自己给自己做饭,做完早餐还记得体贴地给她也留了一份。半夏突然有了一种中大奖的感觉。

    自从考上大学,半工半读之后,她就基本没有正正经经地吃过一顿早餐。

    蛋饺可不是容易做出来的食物,不仅要剁肉调馅,更是要用蛋液在圆勺上做出卖相完美的饺子皮,非心灵手巧者不可得。

    难得的是还和家乡的口味差不多。

    半夏美滋滋地填饱了肚子。

    背着书包和琴盒下楼的时候,看见英姐的女儿小红已经醒了,窝在转角的沙发上看故事书。小姑娘醒得早,没人梳头,就穿着睡衣扎着睡成鸟窝的辫子,趴在一叠的绘本中。

    半夏停下脚步,伸手麻利地给小红的编了两条整齐的麻花辫,顺手捏了一把她的小脸,哼着歌,一阵风似地从楼梯上卷下去了。

    “半夏姐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开心成这个样子。”小红摇摇头,视线从半夏的背影上收回,重新落在自己手中的绘本上。

    绘本的封面画着一位美人和一个大大的田螺。

    “从前有一个人,在路边顺手捡了一只蜥田螺,她把田螺养在了水缸里,从此以后啊,每天半夜都有一个美人从水缸里爬出来,给这个人做美味的早餐。这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好事吗。”小姑娘读着故事书,不满意地摇摇头,“童话故事果然都是骗人的。”

    稚嫩童音在清晨安静的楼道打了一个转,消散在三楼拐角那间紧紧闭合的房门前。

    大清早的女生宿舍乱糟糟的,管弦系的潘雪梅在擦自己的长笛,尚小月歪在床上看一份原谱,乔欣正在接母亲打来的电话。

    “不想吃,食堂里都是些包子馒头,油腻腻的,大清早谁耐烦吃那些。”

    “我家妞妞不吃早餐怎么行啊!要不,我让阿姨马上做一份送去给你?”

    “不用不用。别这样了,妈妈,同学看了笑话。”

    上铺的尚小月斟酌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潘雪梅,“周末学院的选拔赛,你问一下那个人去不去?”

    潘雪梅正用通条清理笛头,闻言摇头道:“她不一定有空。你怎么不自己去问她?”

    尚小月哼了一声,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同宿舍的尚小月和自己的好友半夏之间有些不对付,潘雪梅是知道的。尚小月嘴上看不上半夏,却又在心里单方面把半夏竖为自己的劲敌,偏偏半夏毫无这方面的自觉,就时常把事情搞得有些别扭。

    这些食堂里的早餐都咽不下肚子的大小姐,大概很难能和坐在路边吃包子的半夏相互理解。

    音乐系是一个烧钱的专业,能在这里就读的学子大多家境优越。

    比如潘雪梅自己用的长笛,就是出至巴黎知名的制笛师之手,价值四万多美金。普通人家,光这一项就负担不起。

    正在和母亲撒娇的乔欣,家里更是从她考上榕音的附中开始,就特意在这附近的开发区买了一栋别墅,举家搬迁过来,方便她时时回家。

    潘雪梅有时候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半夏成为朋友的。半夏和她朋友圈里所有的人都不同。那小妞就像夏日里长于旷野中的劲草,蓬勃而强韧,根茎血脉里还藏着那么点微毒。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独特魅力,很对自己的胃口。

    只是她这几天不知道遇到了什么好事,每天都兴冲冲地来学校,又美滋滋地跑回去。潘雪梅想到这里,笑了起来。或许是又在哪里挣到钱了。

    “对了,乔乔。听说凌冬学长家的房子和你在一个小区?”潘雪梅看见乔欣放下电话,突然想起一事,“这一年都没怎么在学校的看见他,连学校的几场音乐会也没有出现,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道也。虽然都住在玉池小区,但我们家和凌家不熟。而且凌冬这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接近,我即使路上碰到,也不敢和他打招呼。”乔欣说道,“去年他刚刚得奖的那段时间,他们家倒是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但这段时间好像确实一点动静都没有。”

    “对了,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关于凌学长的八卦,你们要听吗?”

    这句话把尚小月都从上铺里勾得伸出头来。

    潘雪梅:“赶紧的。”

    “我听说,凌冬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发生了意外,现在的家庭只是认养他的亲戚而已。”

    “不可能吧?”潘雪梅吃惊地停住了手里的动作,“这么说,学长是孤儿吗?”

    尚小月也感到十分意外,“真的吗?想不到咱们学校的钢琴王子,还有这样的身世。”

 第 7 章(谎言)

    在榕音附近的一处别墅区内,乔欣的母亲正大声嘱咐家里的阿姨,给女儿打包一份精致的点心。

    厨房里阿姨回答地响亮又欢快,“好嘞,保证热腾腾地送到咱们乔乔手里。”

    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一个热热闹闹,温馨舒适的小家。

    相比这家人的热闹烟火,就在相距不远之处,一栋别墅像被冬雨冻住了一般,死气沉沉寂静无声。

    庭院里植被荒芜,藤蔓丛生。落地窗紧紧闭合着,被厚实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便是明媚的冬日暖阳,也不能有一丝一毫能闯入其中。

    在昏暗的屋内,家具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地板上胡乱丢弃着凌乱的衣物。门边的地板上,翻倒着一块碎了的瓷碗,碗里的米粒滚得到处都是。那些干置了多日的米饭生了霉菌,发了黑,使得屋内不太流通的空气里弥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就是屋子正中那台昂贵的施坦威,也逃避堆满蒙尘的命运。蒙尘的琴盖上似乎刚刚有什么东西爬过,留下了一串小小的爪印。

    长长脚印的尽头,一只黑色的守宫正趴在琴盖的边缘,像是一只潜伏在黑暗里的怪物。

    漆黑的怪物在黑暗中转了转它的眼睛。

    显然,在自己离开的这几日里,始终没有任何人进过这个屋内。

    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自己从这里离开。如果不是凑巧顺着琴声,挣扎着爬进了那扇亮着灯的窗,自己本该已经默默死在寒冷的泥泞中。甚至没有一个人会发现自己离开。

    生受人厌,死无人知。

    透过门的缝隙,屋外传来一串细微的脚步声。接着是一阵压低声音的咒骂,咒骂声发展为争吵,逐渐开始尖锐,最后只留下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琴盖上的黑色守宫安静地听着这一切,像凝滞在了这片混沌昏暗中一块石头,长久地在黑暗中沉默着。

    太阳慢慢落下山脊,夜色降临。

    屋子被浓黑彻底地笼罩。

    钢琴上的怪物在暗夜中慢慢有了变化,它的骨骼突兀地滋长,细小的四肢蔓延变化,墨黑的肌肤渐渐转为苍白。

    混沌晦暗的空间内,一只成年男子的手臂从钢琴下伸了出来,发白的手指按着钢琴的边缘,艰难地半爬起身。那人撑着额头,靠在黑色的钢琴上喘息了一阵,最终弯腰捡起地上的一件衬衫,遮盖住自己不着|片|缕的身躯。

    男人慢慢站起身,苍白的手指动了动,指腹抚摸过洁白的琴键,摸到了一手的灰尘。

    他的手指很长,肤色白皙,但手型并不好看。常年累月的练习钢琴,使得他的指腹和关节都和常人有所不同。也正因为如此,天才,神童这样的词汇,从小就被赋予他的身上。

    一位勤奋刻苦,自律到令人发指的孩子,必须是深爱着钢琴,献身于音乐的天才。

    男人低下头,捻着自己指间的尘土。

    自己真的热爱音乐吗?或许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伪装。所谓的热爱,不过是自己年幼之时,为了生存所撒下的卑鄙的谎言。

    明亮的光环,养父母的疼爱,他人的敬佩,本不该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屋外的争执和哭泣声,让他有些回忆起自己幼年时期,那段人生最黑暗的时光。

    那是他还年幼,小小的世界崩塌在一瞬之间。以至于甚至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潮水般覆灭自己的大量信息。

    不明白素来疼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为什么突然之间就撇下了自己,变成了两张挂在墙壁上苍白的照片。不明白温暖明亮的小家为什么一瞬之间就失去了色彩,挂满了黑幔和白花,充斥着各种争执和哭泣的声音。

    那些成年人高大的双腿在眼前晃来晃去,一双双神色诡异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有哀叹,悲切,怜悯的,也有不耐,厌弃和冷漠的。

    那些人的漆黑巨大的身影像怪物一般扭曲变形,尖锐刺耳的争执声毫无顾忌地传入瑟瑟发抖的少年耳中。

    “毕竟是凌家的小孩,总不能送去孤儿院吧,那样丢人的事可不行。”

    “不送去能怎么办,这么大的孩子,你家负责养?”

    “孩子的外公呢,他不是还有一个外公吗?听说是在农村生活,送去那里不是正好。”

    “别提了,老人家一夜间失了女儿女婿,受不住打击,已经住院了。”

    “倒是可怜了孩子。只是都七岁了,什么都记得的年纪,又是男孩子。不好办呢。”

    “我家已经两个孩子了,实在没办法。倒是你们家合适一点。”

    “我们家也不行,三叔才是合适的人选。”

    在天真烂漫中成长到七岁的男孩子,阳光明媚的人生一夜之间下起了暴风雪,没能给他半分喘息和适应的时间。

    巨大悲伤和无助来回撕扯着年幼的身躯,小小的脚下是悬崖峭壁,小小的身躯后是狂风暴雨。家没了,前方的路也一并没了,他几乎在一瞬之间痛苦地成长了。

    无数次争执推诿之后,一位被说服的远房叔父和叔母带着为难的神色来到他的身前。

    那位叔父穿着一身妥帖的西装,紧抿着嘴,眉心悬针,肃穆又威严。叔母努力露出一个相对和蔼的笑容,弯腰摸了摸他的头发。

    “听说你钢琴弹得很好,是很喜欢钢琴吗?”

    仿佛生怕他们反悔一般,周围的人马上附和起来,

    “是啊,是啊。这孩子很有音乐的天赋呢。连钢琴大师威廉都亲口夸过他。”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三叔家里经营的产业不就是钢琴销售吗?领这孩子回去,正是合适。”

    这或许是自己唯一能够抓住的稻草。男孩努力忍着眼泪,抬起苍白的小脸,点头道,“是,我非常地喜欢钢琴。我每天都很认真地练习钢琴。”

    父母的离世,像冬季里的一场大雪,带走了他的一切,也覆灭了他心中那团炙热而纯粹的火焰。

    他觉得自己不想再弹琴了,也不再喜欢曾经最爱的音乐,不再拥有外公曾经夸奖过的那份赤城。

    但他却说了谎,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拼命练习来圆这个弥天大谎。

    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按下了一个音。

    孤独的单音在漆黑的房间内绕了一圈,空气里微微激起一些尘土。

    或许如今的一切,便是自己说谎的代价。

    “楼下那间屋子,是不是有了动静?”

    “不知道,要……去看一下吗?”

    门外依稀传来两句对话声,但那些声音仿佛怕被什么人听见一般,很快地收住了。

    寂静地分外刻意。

    钢琴边的男人等待了许久。屋外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最终,他的手指离开琴键,随手扯过一个背包,平静而简要地收拾了自己的身份证件和随身衣物。

    背上背包,拉开屋门走出客厅。

    客厅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几盏昏黄小夜灯将这个自己从七岁起进入的熟悉环境照得那样陌生而诡异。二楼一间间屋子都紧紧关着门,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芒,彻底地安静着。

    他回首最后看了这个屋子一眼,紧了紧衣领,一言不发地步入屋外的世界。

    英姐的出租房底层,正在搓麻将的英姐被牌友推了一把。

    “嘿,你家的生意来了。”穿着睡衣,磕着瓜子的牌友们突然端正了坐姿,挤眉弄眼了起来。

    坐在牌桌上的英姐奇怪的一回头,就看见门外的路灯下,那仅仅背着一个背包站在夜色中的年轻男子。

    租房子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多了。什么样的人有可能租自己廉价的出租房,在这栋楼里住下来,英姐心里是很有数的。

    “你?确定要租房子?”英姐迟疑地问道。

    年轻的男人背衬着浓黑的夜色站在那里,人如玉,眸似漆,身材高挑,秀美的五官沁着寒夜的凉意,整个人都带着一点不染红尘世俗的冷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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