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她声音颤抖道。
谢低声说:“后来寺庙中的一位僧人,终于找到了我,把我救出。”
沈绛微垂眸,带着一丝庆幸道:“真是幸亏这位法师。”
随后她低声说:“若不是我的话,三公子也不用再躲在这里,我知道这肯定会勾起三公子你心底关于这个暗格的痛苦记忆。若易身而处,或许我根本做不到三公子这样。我与三公子非亲非故,可是却一次又一次得三公子的援手。”
幼年时,被关在此处茫然无助,本以为遗忘的记忆,此刻再次被勾起。
她只是想起梦境里的记忆,就差点被这样的幽闭所击溃。
他却意志坚定,不仅未受影响,还宽慰了她。
“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三姑娘不用放在心上。”
沈绛听着他云淡风轻的声音,鼻尖突然一酸,摇头说:“才不是举手之劳,三公子次次救我与水火之中,可是我却差点一次次将你拖入深渊。”
谢平静看着面前,情绪突然起伏的小姑娘。
直到她抬起乌黑的双眸,直勾勾的望着他说:“我叫沈绛,我是长平侯府沈作明的女儿,我入京是为了救我爹爹。我父亲一生为大晋征战,他保护边境百姓安危,让他们免受北戎铁蹄的欺凌和侮辱。我不信他会为了所谓的功劳,害得那么多将士性命。”
谢清俊的面孔,终于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透着一丝明显的诧异。
似乎他没想到,自己能跟他突然透露这样大的秘密。
反而是说出口的沈绛,此刻心底无比的轻松,或许负重前行的人,好不容易能偶尔放下身上的枷锁,留得一瞬能自由喘息的机会,是多么难得。
她冲着他笑了笑。
“其实我请三公子你带我去天牢,你或多或少都猜到了吧。可是三公子你却一直没问,”沈绛皱了下鼻尖,眉梢间带上几分笑意,低声说:“那时我便在想,我何德何能遇上这样的三公子。”
谢的眉心微动。
沈绛脸上一丝自嘲,低声说:“可我却配不上三公子的这份好,明明我有那样多的机会与你说实话,却一次次瞒着你。”
她闭了下眼睛,待深吸一口气后,才继续说:“三公子,并非我不信任你。而是世道多嫌恶,方才的对话你也应该听到了。刚刚那位女子,便是我嫡亲的大姐姐,而那位定国公府的方世子乃是我的大姐夫。”
她似乎心底又升起了几分情绪,这次是因为沈殊音。
“哪怕亲密如枕边人,在我们沈家败落之后,即刻都翻脸无情。三公子总说是举手之劳,让我不要记挂。可是这世上雪中送炭者少,落井下石者多。今日为了救我,三公子甚至踏入了对你而言,如噩梦般存在的地方。”
这世上,良善总是弥足珍贵。特别是对快要溺毙者的良善,就如海面上突然浮过来的一块木板,给了她喘息的机会。
沈绛再次吸了吸鼻子,待她重新收敛好情绪。
她抬头望着他,清澈黑眸,带着一片赤忱。
“对我而言,遇见三公子是我一生之幸。”
沈绛知道谢几次三番的救命之恩,不是她几句话便能回报,可这一刻,她就是想要告诉他一切,把她的来历、身份,全都毫无保留的告诉他。
他待她好,她便该报以赤诚。
谢并未让沈绛离开,而是带着她去了后山,那里竟有一处安静的厢房。
他低声道:“你先在此处休息,待方定修的人彻底离开,你再慢慢离开。”
沈绛点了点头,又赶紧说道:“清明今日可跟着三公子一块过来,能否请清明去见阿鸢一面,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担心。”
“好。”
谢沉声说完,便退出厢房。
待他重新回到另一侧的静室时,刚进了房间,就突然伸手捂了下胸口,随后,一口鲜血从他嘴边慢慢溢出。
不知过了多久,清明领头,身后跟着刚脱了隆重法衣的释然,两人一道走至门口。待清明敲门几次,却无人应答,释然径直推开房门。
于是入目就是他躺在塌上,整个人面如死灰的场景。
“主子。”清明立即着急上前。
待身旁的释然伸手试探,试了试谢的鼻息,还有微弱气息。
清明见状,立即松了一口气,赶紧从怀中掏出药瓶,直接喂谢吃下。
许久,谢似渐渐缓和过来,他双眸睁开后,望着头顶处的横梁。幽静的佛寺厢房,就像他无数次睁开眼睛时,看见的场景一样。
清明着急道:“主子,你方才与沈姑娘躲在何处?我四处找不到你,只能让晨晖先假扮您的模样,去对付那个方定修。总算是将他的人全部打发出了寺庙。”
因为谢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才换了一身衣裳,亲自去找沈绛。
“我们就躲在那个佛殿的密室内。”
清明诧异:“密室?”
随后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谢,失声道:“那不是您的……”
禁忌。
难怪主子会情绪起伏这般大,引发这样严重的后果。
主子幼年所中剧毒,却全无解药,只能一点点化解,所以一直被告诫要戒大喜大悲。
谢眼神渐渐聚焦,眉宇却依旧蹙着。
那是他曾以为自己死都不会踏入的地方。
这次他依旧没与沈绛说实话,因为他并非是无意中移开莲台,而是有人故意引诱他去动那个莲台。之后更是骗他躺进那个暗格。
那时他年幼,又因为对方也是护国寺的僧人,更是他接触惯了的人。
他丝毫没有戒备,当真躺了进去。
然后他就关在那里。
护国寺的人发现他不见时,发动整座寺庙的僧人去找他,可是那样大的佛寺,要找一个被藏在暗室内的孩童,犹如大海捞针。
哪怕已过去那么多年,谢依旧还记得那时的情形。
此时,身侧的释然双手合十,低声道:“师弟,恭喜你跨过心魔。”
谢转头,望着他。
许久他说:“师兄,我记得当初你开了暗格将我救出后,与我说过,佛说一切都有因果。原来是真的。”
他声音极低,低至近乎呢喃。
原来这就是因果。
他昨日所受之磨难,今日却成了救她的善果。
那个暗无天地的小小暗格,再也不会成为他的梦魇。
她一直说他是拯救她的人,却不知她也在无意中化解了他梦魇。
他不曾信过一日佛陀,因为在这个佛寺中,都有要害他的人。
可这一刻,他却感觉到了佛陀的慈悲。
要不然,她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第 91 章(原来他见到三姑娘真的会。。。)
第八十二章
江波浩渺; 秋意浓浓。
平静而宽阔的河面,不断有船只飘过,而唯有这条船上张灯结彩; 挂着大红绸布,显得喜庆而富丽。
宽阔的船舱内; 沈绛安静坐着,头上依旧盖着红布。
“灼灼; 把衣服换了吧。”一旁的沈殊音透过窗子; 朝江上看了眼。
大船行驶了两刻钟; 早已经离开临州码头。
沈绛轻吐了一口气:“没事了吗?”
沈殊音摇头:“应该早就没事了。”
她正要走过来,替沈绛掀起红盖头; 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道:“沈大姑娘,那个杀手的伤口又崩裂了; 先前大夫给的药,不知您放在何处了?”
沈殊音转身往走,边走边说:“我就放在那个红色木箱里。”
“小的笨手笨脚; 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还请大姑娘帮个忙。要是让我家公子知道,非得责罚我不可。”
这是清明的声音。
沈绛听了出来。
“没事; 我帮你一起找找。”沈殊音安慰道。
船舱房门被关上,沈殊音和清明的脚步; 渐行渐远。
沈绛身上的这些嫁衣首饰,都是临时置办的,并不算合适。特别是头饰,她怀疑采买的人; 是将金银楼里最重的头饰买了来。
就在她思索着,要不要自己把头饰拆了。
‘吱呀’一声; 房门被推开的轻响声,来人脚步很轻。
他踏进来,沈绛却仿佛心有灵犀,嘴角已经不由自主翘了起来。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直到沈绛感觉,一个人停在自己面前。
她眼眸一低,红盖头的边缘处,正好能看到一双黑色长靴停在自己身前。
待那黑靴再次往前一步,沈绛眼眸抬起,轻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静静等待,面前男人的下一步动作。
只是她没等到他的动作,却先听到一声极低极低的笑,听的人耳畔一酥。
她一怔,就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只听她的红盖头被一双手慢慢掀开。
原本眼前一片红色,如潮水般慢慢褪去,可落在她眼前的却是另外一片红,是谢身上穿着的红衣。
她眼睑轻抬,朝他看过去。
本就面如冠玉的男子,在这一身红衣的衬托下,越发俊美无俦。
这一刻语言在他的容貌之下,都变得单薄。
“阿绛。”谢轻声喊她。
沈绛不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轻笑起来。
很快,谢在她身侧坐下,沈绛扭头,只是她头上顶着的繁重而华贵的新娘头饰,两侧的流苏,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摇晃。
“你笑什么?”沈绛娇嗔道。
谢却没说话,反而低头,轻轻拉起两人的衣袍,将衣角系在一起。
“虽然这次成亲是做戏,可在我心底,我情愿它是真的。”谢低沉的声音,无比温柔。
沈绛没想到,一向内敛的人,会说出这句话。
于是她嘴角露出笑意,“那你还不快些准备起来,等我爹爹出狱,你就能上门提亲了。”
谢闻言,又是忍不住一笑。
别的姑娘说起成亲嫁人,恨不得堵着耳朵,做出一副羞恼不敢听的模样。
她倒好,直接让他上门提亲。
沈绛见他笑,以为他是不以为然,提醒道:“当年我大姐姐及笄之后,京城的媒人险些将我家的门槛都要踏破。”
一家好女,百家求。
何况是长平侯府的嫡女,当年沈殊音身为京城第一美人,又身份贵重,可不就是媒人踏破了门槛。
不过沈绛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例子举的不好。
大姐姐大好年华嫁给那样一个人,如今不过年方二十出头,便心如死灰。
狗东西。
沈绛想到方定修那人,便气得恨不得手刃对方。
谢眼看着她表情从娇羞变成恼火,不由微微一惊,这才又听她说:“只可惜我姐姐嫁给了一个野心家,白眼狼。”
原来是在气恼沈殊音的事情。
只是在听到她说起,野心家这三个字,谢嘴角微抿。
心底掀起一片片的波澜。
沈绛却不知他心头这样繁杂的情绪,只是扭头,黑眸内莹亮的如洒满了月华光辉,盯着他看时,清亮逼人:“不过我信三公子,不是那样的人。”
她并没像一般女子那样,撒娇卖乖,让他许下承诺。
她信他,这日积月累的信任,从一点点积攒着。
谢坐在她身侧,几乎要扭头,避开她的目光。
那样清亮灼热的眼神,他该如何面对。
事到如今,他还不曾与她说出真实身份。
她也不知道他们之间,会面临着怎样的阻碍。
若他真的是程婴,一个京兆府七品推官,那么他娶她,只要寻得她父亲的同意便可。
偏偏他是谢,是亲王世子,他要想娶一个手握兵权将军的女儿,便是比登山还要难,因为他们要面对的是煌煌天威,是无上皇权。
突然,谢伸手将她抱在怀中。
“怎么了,”沈绛诧异,随后她轻声道:“三公子是被我感动了。”
果然,大气的女子招人爱。
谢的脸颊轻贴着她的侧脸,柔软白皙的肌肤,滑腻的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他轻蹭了下,声音坚定:“等我来提亲。”
若娶她这件事,是逆天而行,那他就把这天下逆了。
大船行了一日有余,才到京城。
在到京城时,他们已将身上的红衣换下,嫁衣以及这些红布都被塞进了箱子里。
有谢的推官令在,他们入城时,箱子都没被搜查。
这一路上带着杀手回到城里,沈绛正纠结,要将他看守在哪里时,谢却说,之前她租住的农家小院,如今还没有人。
于是沈绛将人交给他带走了。
她与沈殊音一同回家,刚到门口,春柳和阿鸢两个丫鬟,同时扑了出来。
春柳许是被吓着了,一瞧见沈殊音就哭个不停。
倒是阿鸢那丫鬟,似乎已经习惯了沈绛隔三差五,就要消失几天的事情,反而显得很冷静。
“小姐,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把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