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叶南挺着胸膛，拉着雪洛姬的手，一步步走向高台。
在众人的瞩目下，他还真挺得意的，作为父母，这辈子可能最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能沾上儿子的光了。
只是雪洛姬，情绪很是低落，脑海里一片混乱。
她并不想沾这个光。
“秦叶南，你这生了个好儿子啊！”秦无双笑道。
秦叶南谦虚道，“先祖，您过奖了！”
话虽这样说，秦叶南的嘴角却忍不住裂开了，他真想在秦墨脑门上写几个大字：秦叶南的儿！
“在现实世界，贵为一方世界的领袖，在亡灵世界，来了不过短短几天，便成了秦帝区外交处的总使节，我这赞美，可并非是过奖。”秦无双呵呵笑道。
酒宴开始。
这场欢迎秦墨到来的酒宴，很快热闹起来，一位位秦家族人，走到高台上，给秦墨敬酒。
这种感觉，对秦墨来说，当真妙不可言。
很多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彼此很快熟络起来，这种大家庭的氛围，令秦墨也不由陶醉其中。
酒过三巡。
秦叶南半醉的看向秦墨，“如今，世界怎么样？”
“挺糟糕的。”秦墨道，“我建立了五座地下城，让人们去生活，还有全球游击军，勉强维持着上镜面的存活。”
“但两大天道，龙渊和孽炀，迟早会有开战的一天。”
“到那时……可能又会生灵涂炭吧！”
秦墨不大不小的话音，竟渐渐让院落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热闹的场景，好似突然被浇了一盆冷水，被彻底的扑灭了。
秦墨茫然呆愣的看着众人，不由笑了，“你们怎么了？”
“其实……”秦墨略带醉意的挠挠头，“我这次来到亡灵世界，熟悉这里的生活后，也觉得这里挺好的，死亡看起来，也并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吗？”
“大家都死了，永远生活在亡灵世界，也就没有分别了。”
台下的很多族人，微微皱起眉头。
秦无双眉宇间的冷气，也是越来越深。
随着秦墨的话，整个秦家院落，好似完全冷场了。
过了半响。
秦叶南认真的看着他，“你真这么想？”
秦墨耸耸肩膀，“难道不是吗？我真觉得，在亡灵世界，比在现实世界还要好很多。”
“如果早知道死亡是这样一件事，我想人们不会畏惧死亡……”
哗！！
冰冷的白酒，泼在了秦墨脸上。
猛地！
秦叶南一把抓住秦墨的衣襟，拉扯在自己面前，两人的脸，彼此近在咫尺。
“小子！你知道这世界，什么最重要吗？”
“是传承！”
“华夏，乃至世界，正是通过数千年的传承发展，才会有如今的盛举！”
“我们因为热爱着那片土地，才会为此奋力一搏，不顾性命，才会创造出人类一个又一个奇迹！”
“故土！传承！我们所热爱的！”
“这些，在亡灵世界，统统没有！”
“我们这些死人，在这个世界，只是活着，却没任何归属感！”
“我们没法再去传承我们的文明，没法回到那片挚爱的故土，也难以再去抛头颅、洒热血，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世界！”
“我们……”
“这些死人……”
“只不过，单纯的活着而已！”
“我们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死亡，生命的无意义，便是死亡！”
秦叶南双眼赤红的看着秦墨。
秦墨仿佛在瞬间清醒了，怔怔的看着父亲。
“正如我觉得，我这辈子最伟大的创造，便是创造了你。”
秦叶南颤抖着抚摸着秦墨的头发，“这，便是传承！”
“我们可以自主选择，是否生育。”
“但不能被剥夺，人类繁衍的权利！”
第1579章 身份置换
这一杯酒，泼在秦墨的脸上，令他彻底清醒了。
他清晰的看到父亲血染的双眸，那因愤怒和不甘，而流下的泪水。
秦墨苍白无力的笑了。
他在父亲面前，暴露出他最软弱的一面，他眼泪也缓缓流了下来。
“可是……”
“我也很累啊！”
秦墨认真的看着他，“如果世界需要传承，需要故土，需要归属……”
“那为什么？”
“为什么？”
“偏偏守护这些的，是我！”
秦叶南此刻在注视到，在秦墨乌黑的头发上，已有了许多根清晰可见的白发。
他才26岁的年纪。
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孩子，如今的他，应该才刚刚长大，学会懂事，学会成家。
但如今的他。
承担着整个世界，背负着太多的使命。
也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是他背负了这一切，只是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顺理成章的就应该是他。
秦叶南缓缓松开了抓着他的衣襟。
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着儿子的头，看着他清晰可见的白头发，甚是心疼。
“你享受过，这个世界的地位吗？”秦叶南问。
秦墨微微一怔，不解的看着父亲。
“比如，让你的妻子儿子，在地下城享受最好的待遇，又比如，受到万民的敬仰，奉你为华夏的守护神，又比如，在和平年代，享受着花不完的钱，享受着用不完的奢侈，享受着常人几辈子也换不来的生活……”
秦叶南温柔的问他，“孩子，你享受过吗？”
秦墨顿时被问住了。
他缓缓低下了头。
他在和平年代，拥有着花不完的钱，光是灵虚圣水带来的收入，每个月数亿，令他对钱根本没有概念。
他开的是最豪华的车。
他住的是每个城市最豪华的别墅，吃穿用度，从来都不计较钱。
这一度让秦墨觉得，自己是个淡泊名利的人，根本不在乎钱的概念，而实际上，是他不缺钱，方才不在乎钱。
晨婉是最早一批进入地下城的，住的是地下城最好的公寓。
平儿从出生后，便享受最好的教育，便拥有最好的老师。
而他，去了哪里，人们都会称呼他一声秦先生……
秦叶南重重叹口气，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
父子间，彼此隔着一道几米的距离。
秦叶南只是轻描淡写的和他说，“既然你享受过，就去承担这个世界应有的责任。”
“别觉得什么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如果，世界只剩下你一个人，你何来地位？何来享受？你那些本事，又何来用武之地？”
“墨墨。”
“这便是社会，赋予强者的责任。”
秦墨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
过了半响。
他重重朝父亲鞠了一躬，“我知道了。”
在这瞬间，秦墨突然感觉到，拥有父亲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曾经的诸多不解，自己只能一个人消化，无数痛苦的夜晚，在思考那些自己好似永远也无从知晓的问题，而如今，父亲的一席话，令秦墨恍然间明白，自己到底该怎样做。
他想留在这里，陪着父母。
但他需要回去。
那是他的……责任！
宴会在众人的欢笑中，很快过去了，期间秦明又给大家控场，院落变成了夜店，人们玩的甚是开心热闹。
伴随着人们七倒八歪的身子，宴会也渐渐结束了。
秦家偏院。
凉亭外几棵黑色的树木，随着清凉的微风，徐徐而动。
秦叶南一家三口，坐在凉亭的石板凳上，石桌上放着一些醒酒茶和简单的糕点。
雪洛姬紧紧握住孩子的手，好像生怕秦墨飞走了似得，喋喋不休的唠着家常，教秦墨怎么去生活，怎么过好小家庭，怎么教育孩子。
说了半天，雪洛姬带着亏欠，自嘲的笑了笑，“说来，我自己都没教过孩子，还教育你。”
秦墨微笑的摇摇头，“能和你们在一起聊聊天，我已经很开心了。”
这种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秦墨倍加珍惜。
在这清凉的凉亭，和父母在一起，听着母亲的唠叨，听着父亲的吹牛，秦墨只是静静的坐着，就感觉自己被温暖给包围了起来。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秦叶南急忙站了起来，鞠躬道，“父亲！”
秦明双手背后，轻轻点头，目光不由看向了秦墨，招了招手，“来！墨墨！跟我去书房，有些事想和你说。”
秦墨微微一愣，看了眼父亲。
秦叶南点点头，小声道，“快去吧！”
秦墨方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凉亭，跟在秦明身后走了。
离开时，身后还传来母亲的隐约的声音，“这个光头明！又不知教墨墨什么坏东西！长得跟个劳。改犯似得！”
“你小声点儿！那好歹是我爸！！”
走在前面的秦明，差点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秦墨憋的脸色通红，差点儿笑出声，别说，母亲还真一针见血。
书房内。
秦明坐在沙发上，给秦墨倒了一杯茶，招呼他坐下来。
“听说，你马上要出使汉区了？”秦明询问。
秦墨点头。
“你不能死。”秦明直截了当道，“你还要回到现实世界，定然不能死，但以前，出使汉区的总使节，却从无回来的先例，全都是装着棺材，运送回来的。”
“爷爷可有法子？”秦墨询问。
秦明道，“我自是有个办法，但害怕你不愿意。”
“毕竟，按照你的性格，这种法子，肯定不会用的。”
秦墨不动声色，“爷爷但说无妨。”
“你今日身旁跟着的，应该是副使节。”秦明喝了口茶，“自古以来，就没斩副使节的说法，因为使节死了，副使节还要传话拉棺回去，因此副使节，在秦帝区，还没死的先例。”
秦墨微微皱眉，“您的意思……”
“你可以在去往的路途上，转换身份。”秦明道，“让那位副使节，变成总使节，而你来当这个副使节。”
秦墨猛地一怔。
秦明缓缓叹口气，无奈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愿意。”
“我愿意！”
秦墨站起来，对着秦明微微一拜，“多谢爷爷！”
第1580章
“你愿意？”
秦明多少有些惊讶的看着秦墨。
他对这孩子，还是很了解的，为人正气，刚正不阿，虽算不上大善人，但绝对不会有害别人的心思，哪怕为了大局，却也不愿违背自己的道义……
此刻，秦墨点头答应下来，反倒让秦明有些惊讶。
突然感觉，秦墨像是变了个人似得。
“嗯。”秦墨点点头，“我本来也准备带上史明，就是想有个挡箭牌，现在您教了我，我自然也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意思你原本就有这样的想法？”秦明惊讶。
秦墨点头笑道，“是的。”
“这不像曾经的你了。”秦明欣喜道，“你愿意如此，甚好不过，也不必是愧疚怎样，为了大局，为了一方大千世界，一个死人的性命，不足以挂齿。”
秦墨缓缓点头。
其实说实在的，他如今内心中，也早已没有太多的愧疚感。
他本身和史明连朋友也算不上，加之史明自己也向往着‘帝国功勋’，还有这么多年来，秦墨见过太多的尸体和死人，哪怕他最后害死了史明，也没办法的事。
如今的秦墨，已学会用利益来衡量生命的价值。
在和平年代，生命的确无价。
但在战争年代，生命就像货币，可以明码标价，一方世界的性命远远大于史明的命，这笔账，很容易算得清。
倒也不是任何生命都可以标价。
最起码自己身边的人不行。
秦墨突兀觉得，自己真是即崇高，又自私的可怕，却又无可奈何。
“这些年，其实我也在像您学习。”秦墨说。
秦明震惊，“像我？”
“他们很多人都和我说过，如果你在世，你肯定是最适合成为世界领袖的人。”秦墨道，“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像您学习，虽没学到精髓，但三分皮毛，还是有的。”
“我渐渐也越来越明白，当初您的内心。”
“您将一生都奉献给了秦家。”
秦明怔楞在原地。
眼眶中，略微有些泪花，“谢谢你，小子！”
秦墨缓缓鞠了一躬，离开了书房。
他听到书房里长长的叹气声，秦墨不知道，秦明对过往种种的选择，是否后悔过。
但秦墨能得到肯定的答案，如果人生重头再来，他秦明还会入那上古战场，想要打开那未知的仙神井……
他一生，都在思索着如何让秦家强大。
为此，负了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
凉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