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要游历天下,希望能在旅途中照见真我。
“好!
咱们有事没事儿常联系!
府里还有人等着府主回去呢!”石发向墨云挤了挤眼睛。
墨云狗脸微微一抽,装作没有看见石发的眼色。
先天教那位圣女与王安的关系,大家都看出来了个七七八八,怎地就你不长眼色,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李清儿对二者之间的小动作并不在意。
此间一切收拾完后,周伯就驾驭一道剑光,卷起了墨云,横穿虚空,直朝西北方向而去。
李清儿则是运使诸气,托起了那座玄玉床,以及玉床上的王安,随后而去。
他们此行目的地即是李清儿在尚国北郡边地留下的某一处洞府。
绿柳镇本已接近北郡边地,距离李清儿那处洞府自然不远,只需一二时辰,即可到达目的地。
……
数日时间匆匆而过。
尚国都城‘尚阳’城外,苍翠林木掩映下的一座秀峰上,修筑有一座气势恢宏的道观。
这座道观名为‘天一观’。
道观从不对外开放,唯有一心向道的尚王常常会在道观留宿几日,体悟天心,参研大道。
凡人皆知城外神景山上有这样一座道观。
亦常见尚王仪仗车辇去往山顶。
有人难免对这座道观生出好奇之心,或生僭越之意,试图攀上山峰,一窥道观真面者比比皆是。
但无一人能够成功。
凡是试图踏足峰顶之人,不论是有些拳脚功夫的市井游侠,还是寻常百姓,无不在踏足神景山之后就影踪全无,在世间再找不到半点踪迹。
久而久之,人们也就对山上的道观越发敬畏,越发讳莫如深。
今日。
尚王仪仗再一次穿过大半个京城,在数百金甲士卒的簇拥之下,来到了神景山。
甲士据守山脚。
唯有一驾车辇由宫人驱策着,步入神景山道,须臾间消失无踪。
神景山上松涛起伏,天地气机清冽纯净。
道观殿堂巍峨,檀香袅袅浮动,隐隐可以听得洪钟大吕,一时间叫人荡涤凡念,洗脱尘泥。
那驾车辇攀越高山,如履平地。
不多时就到了天一道大开的中门以前。
天一道掌门萧时进已领着诸长老、真传弟子在门前守候,见得尚王车驾到达,俱毕恭毕敬行叩拜大礼。
“大王永享仙道,既寿永昌!”
跪伏下去的诸多修行者当中,不乏外景境界的强手,气势雄厚者不在少数。
就是这样一股可以在尚国境内搅动风云的力量,却依旧都恭恭敬敬地向车辇中的尚国君王大礼叩拜,不敢流露丝毫不恭敬之色。
“都起来吧。”
车辇中传出尚王淡漠而沙哑的嗓音,车夫驱策着腹生细鳞的六匹纯黑骏马,径直踏过中门,穿过亭台楼阁、殿宇广厦,在道观某座小院前停下。
原本跟随车驾一路行来的诸天一道长老已被萧时进屏退。
仅他一人守在车辇之后。
眼见车夫掀开了车帘,尚王白龙鱼服,躬身走出了车辇。
他身量高大,白面无须,一双眼角往下吊着的眼目打量着庭院四周环境,虽然不曾开口说话,自有一种天威难测的气度。
从萧时进的视角看他,却能看到尚王身遭盘带细鳞金龙,气运加持,王气如神柱直冲霄汉,龙影翻腾之间,令人忍不住心生跪地膜拜的冲动。
然这似鲜花着锦一般繁盛气运之后,萧时进隐隐看到缕缕紫红光芒串联群龙,勾摄住了每一道龙气。
不知何时,它们就会被紫红光芒勾摄而去,脱离尚王之身。
失却王气加持的尚王,便只是一个过了知天命之年的老者而已。
但如今王气仍加诸于其身。
他依旧是一棵参天大树,足够天一道来依仗。
天一道与尚王、与尚国已然密不可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般着急求见寡人,可是又炼制出了甚么仙丹灵药?
亦或从双驼岭那边得来了重宝?”
身材高大的尚王随意坐在了院中石凳上,一双似蕴着神明威压的暗紫色眼眸看向天一道掌门萧时进。
萧时进叩拜下去,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尚王似自言自语般又道:“寡人近来总觉得身子骨愈来愈轻了。
镇国将军说寡人这是将与尚国王气越发融合,即将成为神明的征兆。
不过寡人每夜总要梦醒数度,总是噩梦缠身。
莫非这是成为神明前必要经历的一重劫数?
时进,可有甚么丹药法门,可以叫寡人免去这些劫数?寡人乃万民心向,王气所归之圣君,天命皆当归于寡人才是,何须经历什么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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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王言语中透出深深的疲倦。
他的威严莫测,气度森然,随着其言语而消失了个干净。
让萧时进忽恍间觉得,坐在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喜好喋喋不休,对人指手画脚的普通老头子而已。
然而待其运转法门,望向尚王头顶。
就看到了四爪行龙不断交叠,盘卷王气神柱直冲霄汉。
这般气象瞬间就冲散了萧时进本就不该有的那些想法。
他连忙向尚王跪拜下去,额头贴着地面,毕恭毕敬道:“王上,此等灵丹妙药,只怕寻遍世间也寻不到的,小道无能,请王上降罪!”
尚王闻言顿时有些愠怒,眉毛一扬,威势如山:“只是消除些许无妄之灾的丹药,寻遍世间都找不到?
你在诓骗寡人!?”
“小道不敢!”
萧时进诚惶诚恐,颤声解释道:“王上有所不知,如若王上真正身染无妄灾劫,不需丹药,只需几个洗灾消厄的法门,便可将灾劫除去,可保王上夜安。
然而依小道来看,如今导致王上自身出现种种异状的,实非王上登临神位之前,上天降下的无妄灾劫。
而是有人故意为之,王上因此自身才会出现种种异常啊!
王上自身异状,非是无妄灾劫加身,纵然寻遍天下消除灾厄的丹药,对王上自然全无作用!
小道所言句句属实,请王上恕罪!”
萧时进言语过后,尚王沉默了许久。
就在其越发觉得气氛压抑,不敢抬头去看尚王之时,尚王忽然笑出了声。
他虚点了萧时进几下,呵呵笑道:“你啊,你啊,若是想要偷懒,不愿去各地搜罗丹药,尽管直说就是。
何必在这里说甚么胡话?
寡人乃是天命所归之人,谁能在背后引导,伤害于寡人?
你说说,尚国之内,谁有这份能耐?”
尚王似乎对萧时进所言浑不在意,摆了摆手,看萧时进又张口欲言,想要吐出某个名字,神色忽地变化,有些阴沉地道:“萧时进!
莫要离间寡人与镇国将军的君臣关系!
他是从龙之臣,辅佐王族至今,不敢有丝毫懈怠。
寡人能否登临神位,永享长生,全都靠他——你若再说甚么胡话,休怪寡人把你所言都告诉他!”
萧时进明明还未来得及吐露出引导尚王身体出现种种异状的背后之人是谁,尚王就首先反应了过来。
他前脚说着无人能伤害己身,后脚又自顾自提起了镇国将军。
言语自相矛盾。
像是自己在给自己信心。
让自己相信自己所言。
然而,当一个人都需要给自己打气,才能叫自己相信某件事情之时,这件事情的真实性还有甚么保证?
尚王其实对于自身种种异常,已起了疑心。
可惜他愈是苍老,愈贪恋那远在高处,可以长生久视的神明之位,而镇国将军是唯一能帮助他登临那神位的人。
如若怀疑镇国将军,就是怀疑他的那场美梦。
就是让他这场做了几十年的美梦破碎。
尚王承受不住梦醒的痛楚。
宁愿在此中永劫沉沦。
尚王这般作态也在萧时进预料之中。
他张了张口,似对尚王这番前后不一的表现瞠目结舌,愣了片刻,方才无奈地低下了头去,以沉默对尚王。
坐在石凳上的老者盯着萧时进,目光闪动,神色变幻许久。
忽然又道:“你真有什么发现?”
萧时进让自己面露犹犹豫豫之色,在尚王越发不耐烦地目光下,方才战战兢兢道:“小道、小道不敢有什么发现……”
这说法纯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就是故意如此说,故意挑惹尚王。
以尚王脾性,闻言定会按捺不住。
此时越是磨磨蹭蹭,这位王上必然越是心焦,越能心焦,判断力就越少几分,也就越能全盘接受他之所言!
“呵!”
尚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虚点了点萧时进,面上已现怒意:“让你说你就说,再磨磨蹭蹭,就要治你一个欺君之罪!”
在其威逼之下,萧时进面色更加惶恐。
再三犹豫,才期期艾艾道:“小道亦不敢确定自己的这发现究竟是真是假,只能请王上斟酌判断。”
他说完话后顿了顿。
见尚王没有表示,才接着道:“不敢隐瞒王上。
今次镇国将军府上大总管,及至四大将,已尽数陨灭于大禅寺遗迹之中。
镇国天军因此损失颇重。
或为弥补损失,或为陨落大将报仇雪恨,镇国天军摆下法坛,请镇国将军真灵附身于我天一道一名弟子身上,自去大禅寺遗迹之内。
在此之前,那位已死的大总管召唤四大将降临之时,小道曾惊鸿一瞥,窥见了他们口中常说的‘嬴部家乡’。
从‘嬴部家乡’入口之中,小道隐约看到了一尊神像。
那神像披散头发,龙袍加身……”
提及‘嬴部家乡’之中存有这样一尊神像,尚王眉毛抖了抖,脸色更阴沉几分,感应到萧时进投来的目光,他沉声道:“继续说下去!”
“当时小道毕竟只是惊鸿一瞥,未能真正看清楚嬴部家乡之中究竟有何玄机。”
萧时进接着说了下去。
“但小道自身感觉,那神像透露出的气息,隐隐与王上聚敛一身的王气有些类似,因此也就留了个心眼。
只是后来,镇国天军亲至双驼岭,要摆下法坛,召唤镇国将军真灵降世之事,反倒引起了小道的困惑。
王上,在此之前,镇国将军肉身一直存于世间,亲自参与同悬济府、罗教势力的征伐当中。
他此次赶去大禅寺遗迹,为自己麾下爱将复仇。
反而没有动用强悍无匹的肉身,只以真灵投寄与之契合的容器之中,纯以真灵力量应对那能镇杀四大将的强者,这是为何?”
尚王是要萧时进给自己一个答案,却不是解答他的疑惑的。
听其困惑之言,只抬目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说一句话。
眼神的意思很明显:我若知道镇国将军为何以真灵应对敌手,而不是肉身真灵齐齐降临,征伐敌人,还要你来做什么?
不过萧时进所言终归勾起了尚王深深的疑虑。
其在脑海中将‘嬴部家乡内惊鸿一瞥的神像’,与‘镇国将军独以真灵降世,肉身不见影踪’,这两个线索串联起来,内心就忽然生出了一些别的想法。
莫非——
尚王有些不敢面对那个念头。
其愈是不敢面对,萧时进愈要捅破这层窗户纸:“除此之外,当时被镇国天军带走,作为镇国将军降临之容器的那名天一道弟子。
其生辰年月是壬辰年八月十八寅时!”
壬辰年八月十八寅时!
直到萧时进口中说出这个看起来无甚特殊的生辰八字,尚王脸上的镇定之色再也维持不住,豁然起身!
他听萧时进说其他事情之时,都不曾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这个生辰八字于他而言,就如同是响在耳边的一道惊雷!
天一道弟子的生辰八字,与尚王的生辰八字分毫不差!
都是壬辰年,都是八月十八日寅时!
区别只在于,那名天一道弟子的壬辰年是尚王出生一甲子以后的壬辰年!
镇国将军的真灵,需要与自己一般无二的生辰八字之人才能承接。
其肉身不知影踪,唯有嬴部家乡内留存着一道真武大帝人间天子相。
一切种种,说明了什么?!
尚王稍一深想,就能看到线索直指的答案!
这个答案他偏偏不能承受!
“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
尚王面色通红,怒声大喝,高大的身躯因这突然袭来的消息,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而剧烈颤抖着。
“萧时进!你敢欺瞒寡人,你竟敢欺瞒寡人!
寡人令你作‘种生基’时,曾给了你寡人的生辰八字,你便用它来蒙骗寡人,来离间寡人与镇国将军的君臣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