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得爸妈的同意,老爷子这才去打电话,寒窗文学报的主编汪祺远是他旧识,老爷子虽然封笔已有六年多,但面子还是有些的,听他说有质量上佳的好文,汪祺远毫不迟疑,一口答应明天过来拿稿子。
张扬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位汪主编显然是以为老爷子这些年的新作,否则不至于这样惊喜。
第二天上午,一辆挂着银蛇标识的黑色汽车停在了凉棚外的道路旁,然后走出来了一个穿着灰色格子衬衫和黑色长裤的男人,年过四旬,戴着金丝眼镜,不过脸上有一道疤痕,破坏了这份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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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击节叹赏
这人一下车,就朝着正在花田里浇水的老爷子露出笑容,但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老爷子已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你车往里面停,别停这,碍事。”
汪祺远赶紧让司机把车停到门前的空地上,自己则走到了花田旁,见老爷子还拎着水壶给那丛月季浇水,忙道:“张老师,我来我来。”
伸手就要去接老爷子拎着的水壶,老爷子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甭客套,稿子在那边,自己去看。”
汪祺远是见过方浅雪的,多年未见,方浅雪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他很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又见一个打着石膏的少年坐在葡萄架下看书,同样笑着点了点头,走进凉棚。
张守一带着张微去地里帮忙干活,这边只余方浅雪和张扬两人,老妈帮忙拾掇花田,张扬就坐在葡萄架看书,见汪祺远在书案前坐下,翻开镇纸压住的射雕纸稿,书也不看了,开始看汪祺远看书。
汪祺远是张从的学生,曾在侠客文学工作,多蒙老人照顾,一直心存感激,无奈老人封笔之后谢绝一切访客,他起初有暇还会偶尔借故来了几趟,后来跳槽去了寒窗,觉得愧对引荐自己入侠客的恩师,且升了职,工作繁忙,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然而老人的知遇之恩他仍是记在心里的,昨晚接到电话,简直能用心花怒放来形容,这倒不是因为老爷子复出的缘故,而是老爷子选择复出,竟然第一时间联系他。
“恩师从未怪过我啊!”
这个念头之下,连老爷子复出之作都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不过拿起纸稿的瞬间,《射雕英雄传》五个加黑大字映入眼帘,还是给他造成了很大冲击:
“居然不是手稿,老爷子居然会用电脑了?”
掠过这个念头之后,他开始沉下心来阅读,只看了半页,心中就暗暗赞道:“老爷子封笔六年有余,笔力不见生疏,似乎还更加老练了啊!”
又看半页,心中又想:“唔……风格也大改了,但更佳!”
再看下去,就没有心思再胡思乱想了,完全沉浸在这完全迥异于他以往认知的武侠世界之中,连充当司机的员工走进来都没有发觉。
张扬在汪祺远那留了道疤痕的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震惊喜、震撼表情,心满意足,正要继续看书,就见汪祺远的司机也过来了。
这人大概二十多岁,相貌普通,与张扬笑着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就也进了凉棚,见汪主编正在看稿,也不敢打扰,拿起汪主编看过的几页,自己也悄悄看了看。
张扬就又把目光定在了他的脸上,很快再次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方浅雪捡了些熟了的葡萄,摘了后在井边洗净,端了过来,张扬压低了声音喊了声“妈……”,方浅雪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拎了一串给儿子,再拿给客人。
汪祺远道了谢,顾不得吃,继续往下看。
老爷子给花浇完了水,洗了手过来,汪祺远两人虽然沉浸在武侠世界之中,却仍注意到了,赶紧要起身,老爷子摆了摆手,自顾在书案对面坐下,招呼两人吃葡萄。
汪祺远重新坐实,依旧顾不得吃,留了道疤痕的脸上露出了欢喜而振奋的表情道:“这是老师的新作?我才看了两回,但就看开篇这格局,您这是要革旧鼎新,开创整个武侠小说的新纪元啊!”
旁边的年轻人一脸“没错,我也这样觉得!”的赞同、敬仰表情。
老爷子道:“这说法不过分,但书不是我写的。”
汪祺远听了前半句,整要再夸两句,话都到嘴边了,听到后半句,又给噎了回去,怔道:“不是您写的?那是……”
老爷子转身朝葡萄架下指了指,“我孙子写的。”
“啊?”
汪祺远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葡萄架下那张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脸庞。
旁边的年轻人同样膛目,一脸“没错,我也没有办法相信这是真的”的震惊、怀疑表情。
张扬朝两人微微一笑,起身住着拐杖走了过来。
老爷子道:“不用啊,就是他写的,我要是能写出这样的小说来,当年也就不用封笔了。”
汪祺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确定地道:“您孙子……我记得叫张扬,对吧?你今年多大了?”
张扬在凉棚旁的凳子坐下,笑道:“下个月十八岁生日。”
“几年级?”
“开学高三。”
“在哪读书?”
“二中。”
“是……青城二中?”
见张扬点了点头,汪祺远总算找到了一个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的理由。
旁边的年轻人也是一副“原来是二中的学生,那难怪了”的恍然表情。
汪祺远又低头看了看纸稿上那遣词用句极是老辣的文字,再看看张扬那张年轻地过分的脸庞,仍是觉得有些颠覆自己的认知。
老爷子见他还在纠结这个,虽然理解,却仍是有些不耐烦地道:“叫你来,就是看看这部《射雕英雄传》有没有资格在你们寒窗连载,行不行你给个准话,不行我就再给李绍刚打电话,叫他来瞧瞧。”
汪祺远心说李绍刚可在京城呢,来不了,不过还是赶紧道:“行,行,当然行。”
他心中清楚老爷子既然找了自己,就是倾向于自己这边的,不大可能再给侠客那边打电话,定了定神,笑道:“您这真是家学渊源呢,要不是您亲口说的,我真的没办法想象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文字。”
老爷子转头对张扬道:“这是要考你呢。”
汪祺远有些尴尬地道:“没没没,老师您这样讲,我都不敢坐了,我只是好奇,张扬小小年纪,怎么会想到要写武侠小说?”
老爷子道:“难道还有人规定多大年纪才能写?”
汪祺远又被怼,有些无奈地道:“老师我知道您有气,可是人往高处走,侠客对我有知遇之恩,可我总不能因此就一直在他李绍刚手底下吧?我欠您的,可不欠他侠客的,您要是想骂我,我就站在这让您骂个痛快,骂完了咱们再说别的,成不?”
张扬听着里面似乎有些旧事,瞥了眼旁边那个年轻人,年轻人也是一副“你不要看我,我也很好奇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老爷子也知道跳槽的事情没法怪人家,只是心里不痛快,但汪祺远毕竟不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又这么说了,当着人家的下属,他页不好再说,就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过去的事情了。”
汪祺远见老师并没有真要怪责的意思,心下稍安,这才看向张扬。
旁边的年轻人也很好奇地打量着张扬,回想起刚刚看过的那些故事内容,一副“不是我想怀疑,委实是太难以置信了”的表情。
张扬笑道:“我从小就看武侠小说,但觉得那些武侠小说跟我想象的武侠不太一样。“
他把昨天与老爷子讲的那番话就又拿出来说了一遍,末了道:“在我看来,这些都是小侠。”
“那你认为什么才是大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武侠小说如今初显颓势,汪祺远从事武侠小说相关工作多年,对此当然清楚。实际上老爷子封笔的时候,武侠小说就已经发展到了尽头,六年多来,业内许多人士,包括武侠四大家,也都在努力地寻找破局的方向,略有成效,但说到打破桎梏,由旧到新,还差得远。
如今听到这八个字,再记起射雕开篇种种,汪祺远如同醍醐灌顶,激动之下,击掌赞道:“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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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补课
张扬笑了笑,继续道:“汪主编……”
汪祺远道:“我是老师的学生,跟你爸也是旧相识,汪主编太生分,叫我声大伯不过分吧?”
张扬看了眼老爷子,只好改口道:“汪伯伯,您是我爷爷的学生,我爷爷看到我写的小说,第一时间就跟您打电话,说明他信得过您,「侠之大者」是我写武侠的初衷,也是布局和亮点所在,我也不能瞒您,但希望您能替我保密一段时间。”
《射雕》发表之后,绝对会引起其他武侠作家的效仿跟风,但哪怕是四大家,也未必就第一时间把握到其中精髓。
张扬并不在乎启发旁人,行业发展之后,每个武侠作家都会受益,但他还是存有私心的,希望自己能够领先的时间长一些。
汪祺远有些惊异于张扬的言谈,不过想到他能写出《射雕》这样的文,也就释然了,笑道:“放心,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说着忘了眼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立即抬起一只手,接口道:“我也肯定保密!”
汪祺远又道:“那这稿酬……”
张扬笑道:“我一个新人,没有名气没有根基,我都听汪伯伯的。”
汪祺远又问老爷子:“老师您说呢?”
老爷子淡淡地道:“你都成主编了,这事还要问别人?”
汪祺远又问张扬:“这部《射雕》完本大概会有多少字?”
张扬想了一下才答道:“估计要近百万字。”
这时候武侠小说虽然还没有突破旧武侠桎梏,但已经有近百万字的长篇,射雕开篇又是如此宏大,汪祺远对于这个篇幅到不是很意外。
他沉吟了一下,才道:“照理来讲,这部《射雕》质量比如今的四大家只高不低,但你毕竟是个新人,我要是照四大家来开,不好交代……这样,先按千字两百来算,之后看读者反应再加,已经连载过的内容也按最终标准来补,可以吗?”
千字两百,按完本百万字来算,就是二十万,以如今的物价和收入水平,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何况这只是连载的价格,此后还有出版和改编的收入。
张扬对此并无异议,见老爷子看着自己,就点了点头,笑道:“谢谢汪伯伯。”
汪祺远见他没有不满之色,暗暗松了一口气,笑道:“该汪伯伯谢谢你才对,当然更得谢谢老师。”
事情谈妥,汪祺远就向老爷子道别,说老板约了他谈事情,再不过去就得迟到了,老爷子也没留他。
汪祺远临走前,与张扬交换了电话,同时将自己的私人邮箱留给他,后续的稿件可以直接发到他的邮箱,又特意与方浅雪道了别,这才登车而去。
目送汪祺远的车远去,方浅雪这才问:“怎么样?”
张扬笑道:“妈您猜猜?”
方浅雪作势要拧他耳朵,张扬赶紧道:“千字两百。”
方浅雪算了一下,道:“那你那十万字就是两万了?”
张扬笑道:“我留的是您的银行卡,回头您查账就好了,如果读者反应好的话,应该还会涨价。”
方浅雪又问:“你之前说完本是多少字?”
“至少一百万。”
方浅雪算了一下,有点被吓到,“那不是说你一个暑假就能挣二十万?”
老爷子倒是显得很淡定,“哎,这不是我们那时候了,只能省吃俭用地过穷日子,商宫羽、春秋客现在哪个不是一年几百万?文字越来越值钱,也越来越不值钱了。”
说到后来,老人似乎有些感慨,拎了个大铜壶去井边打水,又到葡萄架后的土灶前生火烧水。
方浅雪知道公公的脾气,也不帮忙,看着老人烧水泡茶,跟儿子一块围着樟木茶桌坐下,等着喝茶。
老爷子有写书、喝酒、下棋三大嗜好,年轻时还曾因嗜酒住院,方浅雪曾劝他嗜酒伤身,不如多喝茶,老人就以「酒是七雅,茶是七俗」来反驳,怎么劝都不改,张守一给他买了茶叶,他宁肯放着或者送人也不喝。
后来方浅雪干脆直接给他买了两盒上好龙井,告诉他这茶八百块钱一两,您不爱喝的话就扔掉,老人一听这价格,哪里舍得浪费,留着自己喝。
发现还挺香。
奶奶去世前,叮嘱儿子儿媳看好老爷子,不许他多喝酒,说处了一辈子,相看两相厌,想晚几年再见到他。
老爷子不敢违背妻子临终的叮嘱,可每天就那么一小杯,酒瘾上来实在难受,这才真正养成了喝茶的习惯,近两年几乎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