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知南嗤之一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丫头!”
话罢,抬步走出花厅,“你们自便罢,我去给我娘上柱香!”
话落,往暗室而去。
她从不称唐皇后为母后。
唐皇后在世之时曾言,娘这个词汇比母后,更要有人情味。
因为她年幼时,都是唤外祖母为娘的。
暗室中,唐皇后的墓牌前放着许多贡品。
许是胡伯日日打扫,整间暗室内一尘不染。
她先是点了三炷香,鞠躬给唐皇后上了后,就地坐在了蒲团上。
顺手拿过案上的酒壶,替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看向木牌,眼眶瞬间红了。
偏生她嘴角还挂着笑意,“您说为何女儿都能重生,就不能早重生个几年呢?再您还身子无恙之时!”
“父皇说,小澜是男子汉,该要保护我,保护这天下,可——可女儿是姐姐呢,姐姐该要保护自弟弟才是呀!”
“女儿过些时日,便将外翁召回京来,到时咱们一家便可团聚!待女儿羽翼丰满时,定要还这天下一个太平。”
“您说——您会不会也如女儿一般,忽然重生到了某个时候?只是女儿不知晓而已?”
“娘,南儿想您了!”
说至此,楚知南喝下一口酒。
酒火辣辣的,直如喉咙,将喉咙烧灼的火辣,火辣。
偏生这种辣意能叫她浑身舒畅,似乎能将那颗冰冷的心也随之而灼热。
喝下一杯,她眼泪滑落,说了近来之事,“女儿找北矅三殿下合盟了!那三殿下是个有勇有谋之人,上一世他当上了北矅皇,攻下了南燕,统治了四国天下呢!”
“嗯,她还是唯一那个,替女儿收尸之人!”
上一世,她的尸体被陆家人如死狗一般扔在野外。
是慕容承烨寻到了她的尸体,亲自将她厚葬在了衡南山的那片紫竹林中。
以长公主的身份厚葬!!
那是她灵识记忆里,唯一记得的一个人。
大恩大情,她没齿不忘!
也许,她能重生,是因他罢。
是他给了她安息,给了她一条性命。
想至此,楚知南再次喝了一口酒,苦笑道,“女儿岂非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只要大仇得报,我南燕子民安定,他要什么,女儿便还什么!”
“外翁一生护国,小澜一心护我,女儿不能叫外翁一生忠诚付诸东流,也不能再让小澜因我而陷入陷阱!倘若这天下当真需要一个人来当罪人,女儿愿当!”
“当年,是南儿眼瞎,叫父皇赐婚!如今女儿心明眼明,看清了、看清了他本来面目!”
楚知南忽然泣不成声,“娘亲,怎么办呢,南儿、南儿想您了!”
那眼泪一旦决堤,便难以止住。
楚知南一边喝酒一边落泪,头渐渐有了几分晕意。
待胡伯入得暗室来时,便只见楚知南靠墙而卷坐,手中的酒壶已空。
那酒极烈,少女的脸上红彤彤。
胡伯轻叹了一声,弯身去夺了她手中的壶,“酒烈烧心,殿下少喝些的好!”
“饮不得几次!”楚知南闻言,微微睁眼,一副慵懒邪魅的样子。
睫毛上还沾着眼泪,人比花娇。
“年幼时,我舅舅总喜欢骗我喝酒,将我喝得醉意熏熏。外翁瞧见了,便得追着舅舅好几条街。骂他不是个东西!”
提起唐家人,胡伯脸上的线条舒展,一副柔色,“你那舅舅是个调皮的,如个大孩儿一般,常常怂恿你表兄偷你舅母的钱去买酒,每回你舅母发现后,便大的小的都揍上一顿!”
忆起往事,楚知南也随之笑了,“是了是了,家里常常因此鸡飞狗跳,舅舅缕缕认错,屡屡不改!那时舅母便同表姐说,‘日后你嫁夫婿可得擦亮了眼见,千万莫要嫁给你个同你爹一样的’”。
关于唐家的记忆太多,非一时半会所能讲完。
胡伯吃吃一笑,“我记得那时,就陛下性子恬静些,总跟在你身旁,似只小兔儿似的,偏生你表姐还爱逗弄他,险险哭了鼻子!”
回忆太过美好,叫楚知南忍不住捂嘴轻笑。
胡伯见她笑了,回眸撇了一眼,语重心长道,“丫头呐,过去之事终究是过去了,昨日之事不可愁,先皇后在天之灵,定希望你能快快乐乐的!人总有撒手人寰之时,无论陪伴过你多少岁月,大家也不过是山水结伴走上一程罢了,路从来是自己的,别人走不上你的路!”
“嗯,我知晓!”楚知南脑袋昏昏沉沉,只觉醉意袭来,“胡伯莫要担心我,我好着的,只是世事无常,多少有些感慨罢了!”
“无需感慨!”胡伯抚上她的头,似是看孩童一般,“丫头做得极好了!这条路艰难,非一般人可行,你既敢踏上,我老头子便佩服你!”
那醉意袭来,叫楚知南意识渐渐模糊,最后靠着墙面睡了过去。
胡伯见她那紧皱的眉,心里升起几分心疼,“好孩子,苦了你了!”
在他心里,楚知南不是那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上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一个小丫头。
第74章 一场梦
出楚知南在南苑睡了一夜。
那一夜,她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见自己还是幼童时,在护国公府与几个孩童玩闹。
下荷塘藕,爬树梢抓鸟儿,没有半点身为皇家公主该有的矜持。
梦里的老嬷嬷总追她身后大喊,“殿下,殿下,女子行坐得有仪态,您乃千金之躯,万不可如个野孩一般,莫跑了,莫跑了,殿下等等老奴!”
楚知南一边跑一边回头,笑得人畜无害,“嬷嬷累了便歇歇,我随表哥去摸了藕回来后,给您做藕羹吃!”
老嬷嬷闻言哭笑不得,还不欲说甚,唐歌便拉着她跑了。
唐歌,乃是护国公家的长孙,楚知南的表兄。
他最是调皮,常使得护国公头疼不已。因此便非常疼她与表姐。
楚知南醒来时,天色还未亮。
那酒太烈,脑袋生疼。
她起身去推开了窗扇,冷风灌入,使她倒吸一口气。
屋檐上挂着暖色的灯笼,许是烛光灯芯快要烧尽,影子开始跳动。
天际有浅浅白色,估摸着天色快要亮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冷之意,吹在脸上生疼。
楚知南站立在窗扇前,视线落在渐渐有些灰的天空上。
脑子里似乎空荡荡的,什么也未想——又好似满腹心绪无处诉说。
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景如揉着睡意惺忪的眼入屋时,因动静不小而惊扰得她堪堪回神。
“殿下何时起身的?”
景如顾不得再揉眼,三步并作两步走至她跟前,打了个冷颤,伸手去将窗扇关好。
“外头冷得很,殿下莫受风寒!”
话罢,见楚知南脸色不大好,连又道,“殿下昨夜喝了不少,可是还头晕?您且快去床上躺一会,待奴婢给您端茶打水来!”
楚知南心思沉重,眼下无精打采,闻言,语气低低沉沉,“不晕!”
“那您也先歇着!”
不顾分说,景如将她推至在床,替她掖好被子,“瞧殿下手都冰凉冰凉的,您且先暖着。”
说着,又忍不住道了一句,“殿下醒了便该唤奴婢一声的,万一被风吹了个好歹,奴婢真不知要如何与陛下交代!”
“时辰尚早,无需管我!”
许是梦的缘故,楚知南总提不起情绪来。
当梦里的快乐与现实成反比时,忽然生了一种欲要长睡不醒的感觉。
梦里父皇母后仍在,天下太平,无拘无束,逍遥自在。
倘若现实才是一场梦——
该多好!
景如话多,闻言便在她耳边聒噪开始喋喋不休着。
楚知南难得不恼,安静得听着。
待景微打来热水洗漱后,二人这才伺候她更衣起身。
昨夜那酒着实烈了些,她眼下胃中不大舒适,幸得景微细心,早膳给她备了些清淡小粥。
用过早膳,柳轻舟便求见。
自昨日与楚知南聊过此事后,他想了一宿。
既然关乎民之聊生,便该要尽早启程完成才是。
是以,他随意收拾了两件衣衫,准备今日便启程。
楚知南听得,释然点点头,“希望此事早些解决,公子还能来得及回来科考!”
错过一次科考便需等上三年,柳轻舟自是不舍,埋头笑了笑,那笑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
他深吸了口气,“无妨,柳某如今尚还年轻,再等三年不过二十又五,等得起!但柳某谋官,无非也是为了造福百姓,眼下得殿下如此信任,该是柳某三世所修来的福气!”
陆吟宵乃为丞相大人,权倾朝野,自会叫天下读书人羡慕与崇拜。
柳轻舟为寒门学子,若想要出人头地,也必然是要拜于他之门下。
但——这些时日他在南苑住了许久,多少听了些风声,对陆吟宵的崇拜之情减了许多。
楚知南也是一位伯乐,倘若能跟她做一些造福百姓之事,那便是拜在她的门下又何妨?
“本宫等你大捷归来!”楚知南唤景微拿了一壶果酒,倒下两杯,而后递了一杯于他,“柳公子,倘若此事完成,日后你自会声名鹊起,受百姓爱戴!也是你踏往朝权的第一步!”
柳轻舟面色明显有激动,他郑重得接过了楚知南手中的酒杯,双手端起,“柳某敬殿下!”
“祝柳公子一路顺风!”楚知南看向他,而后一饮而尽。
柳轻舟没再多言,只同她深深的作揖后,背着包袱离去。
见此,楚知南唤来胡伯,叫胡伯安排两个侍卫保护他的安危。
胡伯跟随了唐老太爷多年,手中自是有人,调遣两个功夫高的侍卫不算难事。
待人走后,楚知南瞧着暖阳从东方渐渐升起,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她昨日离开宫时,特意将施云苏留在了宫内。
为了好事能有一大步进展,她决定晚些回宫。
起码,再玩一日罢。
虽她自幼在长乐宫长大,但她更喜南苑的幽静。
今日乃正月初四,街道之上年味浓重,她倒是忽然想感受感受过节氛围。
唔,今日出宫了,也不能白出一趟才是。
如此一想,楚知南立时唤了二景,三人架着马车去了闹市中去。
仍在正月里,家家户户大门前都贴了对联与门神,屋檐之下皆挂红色灯笼,无比喜庆。
街上还有许多店肆未关门,未见平日那般繁华,却好在有成三成五的孩童正嬉戏玩闹。
那欢笑之声,纯净无邪,犹如天籁之音。
楚知南盯着那几位孩童瞧了瞧,见他们手中正拿着散碎的爆竹而笑得肆意,不禁也跟着笑出了声来。
许是她生得好看,她一笑,便有个孩童大着胆子上前,将手中的小爆竹捧给她,抬头仰视,“姐姐要嘛?”
小童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便似个米团子一眼。
皮肤白皙,眼睛溜溜转动,可爱的叫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掐掐他的小脸蛋。
景如正欲上前训斥他一声,倒是楚知南蹲下了身子,接过了他手中的爆竹,“谢谢!”
楚知南笑起来时,凤眸里皆是灿烂,莫名叫旁人也跟着开心了几分。
孩童笑得很是满足,“姐姐会么?可要我教你放?”
“姐姐会呢!”楚知南笑笑,示意景微拿来火折子,而后点燃。
‘嘭’的一声,叫那几个孩童一起捂了耳朵。
第75章 假仁假义
楚知南年幼时也曾玩过,并不生疏。
孩童见她玩得开心,也随之咯咯笑,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他笑起来时,干净异常,连带着渲染了楚知南的心情。
抬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乖,自己去玩罢!”
孩童十分享受被她抚摸,点了点头,“姐姐若想玩,便来找我哦,我还有许多许多呢!”
“好!”她笑笑,“那你也要注意安全哦,莫要伤着了!”
孩童应了一声好后,便去寻了同伴玩耍。
楚知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硝屑,脸上笑意仍在,“本宫同他们那年纪时,也爱这般玩闹!孩子的世界当真是无忧无虑,无需考虑吃穿,没有勾心斗角的尔虞吾诈,不知权势是为何,也不知金钱之重要!”
二景难得见她开心。
那笑入了眉眼,整个人都瞧着灿烂了许多。
景如道,“若殿下喜欢孩童,去寻几个入宫陪伴您便是了!”
“宫中之地,乃是杀戮之地,不适合他们待!”楚知南抬眸看了眼天,见天际飘了乌云,想来又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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