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惠妃也因着晋朔帝到了的关系,无法再从钟念月口中套话了。
这位钟家姑娘也曾听过晋朔帝的名头。
她忍不住悄悄抬头瞧了一眼,但很快便被勾起了昔年,见过这位英武帝王挥剑杀人的场景。
她怕得厉害,便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晋朔帝突觉不快。
这张脸,不该是这般做派。
此时他耳边似是又响起了一道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回府后可吃药膳了?”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理直气壮地道:“不吃。”
他心道。
该是这般做派才对。
此时孟胜也惊奇地发觉。
确有不同!
眼前这位钟姑娘,与那画上确有不同!
那画上的人,眉眼还要精致些,面上还带着几分慵懒闲散之色。那股子娇蛮劲儿,挡也挡不住。
身形也不同。
画上的人身量更高一些,真真冰肌玉骨。
一斜睨都是说不出的美。
像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
孟胜突然开始相信,这世上好像还有那么一个少女,长得颇似钟家女,却又不是钟家女。
陛下中意的是那个人,而非是跟前这个。
可那个……陛下又是在何处认识的呢?
晋朔帝也想知道。
……
晋朔帝脑中这般闪过的片段愈发地多了。
他甚至隐隐地,好像可以窥见,另一个自己与少女的轨迹。
那轨迹愈发清晰。
他瞧见自己坐着龙辇从宫中行过,惠妃宫中的兰姑姑背了一个小姑娘立在一旁站定。
兰姑姑一时慌忙,要将小姑娘摔下去,他便伸手揪了揪对方的领子。
小姑娘还不大高兴。
再见她。
便是小姑娘与三皇子打了架。
她同他要凳子坐,说是早晨去国子监去得早,困得厉害。
她与那巍峨、颜色深沉的大殿,显得格格不入,她好似一抹鲜活的红,骤然间融入了一幅水墨画间。
这是一件漂亮的,有趣儿的,令人想要据为己有的珍宝。
他与另一个自己几乎同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而后他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少女吐血,倒在了他的怀中,他惊讶地望着她,用漠然地目光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他瞧着她因为疼得厉害,在他怀里大哭。
他方才生出了一分,强大的上位者,对那脆弱美丽的人和物,天然的怜惜。
你这般勤政了数年,从来无欲无求,而今养个得你心,讨你喜欢的小姑娘又何妨呢?
他和另一个自己同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可这小姑娘实在太甜了些。
惯会撒娇,缺了什么便伸手要,想要舒适,便懒洋洋地躺下去。他读书给她听,她还能睡着。她会摇他的袖子,她依赖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好的、坏的、娇气的、甜滋滋的一面,都展露给他看。
他护着她长大,将自己以为的好东西,都给了她。
她不似皇子们。
她不觊觎他的权力,不贪恋他的地位,她不会猜忌他,与他好似没有半分的隔阂,非是亲人,却又胜似亲人。
旁人是会从晋朔帝的手中索求,却又要装作非是本意。
而她不仅大胆索求,反过头来又会分自己的宝贝给他。
他知晓她手里的宝贝,都是从太子那里要回来的。
她那样的喜欢太子。
却舍得将这些东西都分给他,这其中情意便更显得独特且深重了几分。
他想,他该是喜欢她这般热情地将爱意献给他的模样。
不带一丝的遮掩与伪装。
你应该拥有她。
应当一辈子地拥有她。
他想对另一个自己说。
没多久,晋朔帝便知道,椅子后面缺的该是什么了。
他眼见着另一个自己,收到了少女送的一幅字,那是他的寿辰礼。
少女花了好大的心思,写到手被攥入掌中的时候,都在轻轻的发抖。
寿宴上。
少女便睡在他的脚边,躲着底下的群臣,她拿着他的外裳垫在地上,睫毛轻颤着闭上了眼。
古来帝王高处不胜寒。
可他的腿却被少女抱住了,温温热热的,又何处有寒呢?
少女还与他坐在一处吃长寿面。
又道,每年都要同他过生辰。
他想,另一个自己,该是在何处遇见了这样的小姑娘?
这般情景,是真,是梦?是否如庄周梦蝶一般?
晋朔帝突地有一分的妒忌。
妒忌那另一个自己。
他获得了,自己这辈子也不曾有过半分的快乐。
番外一 原著(下)(这章是原著的晋朔帝视角。。。)
番外二
祁瀚又与苏倾娥吵了一架。
只因近来晋朔帝的态度叫人看不真切了; 于是惠妃便急着想要让罗姑娘入府。
可这罗姑娘却不是那样好任意摆布的。
罗姑娘是个笑面佛。
钟念月的面容叫苏倾娥喘不过气。
罗姑娘的心智手段也叫她喘不过气。
苏倾娥蓦地发觉,我怎么自打从与太子好上之后,就没有过喘顺气的时候呢?
太子待她的宠爱; 是世人都百般艳羡的程度。
可伴随着艳羡而来的便是嫉妒、算计。
何时才有个头?
等到太子继位以后吗?
可就算太子继位; 她也做不了皇后。
苏倾娥顿时觉得背上如同压了一座大山,连着几日; 她都难得开心颜; 自然也就没了心思再往祁瀚那里送东西。
祁瀚素来敏锐且多疑。
晋朔帝态度有异; 他走出大殿便察觉到了; 而后苏倾娥的心态起了变化,他也立即察觉到了。
毕竟是他目前唯一喜欢的女人。
起初; 祁瀚还会特地赏赐一些东西下去; 就为了哄一哄苏倾娥。但当消息传来,晋朔帝居然要出宫巡幸各州时; 祁瀚便放了更多的心思到朝政上了。
他疑心自己的父皇将要有什么大动作。
此处一上心。
祁瀚自然失去了往日的游刃有余。
与苏倾娥一同相处的日子也就少了。
二人便是感情再要好,但从甜蜜的爱意中回到现实; 祁瀚的身份是太子,这注定了他身上压着数不清的政务。
他的门客; 他这一系的大臣,还有他的政敌,还有大皇子、三皇子,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
他不能有一日的歇息放松。
只依附于宠爱的菟丝花,和一腔勃勃野心,骨子里刻着多疑的太子。
相爱会是极美好的。
但到了后头,自然便会涌出无数的矛盾冲突。
只是这个道理; 苏倾娥直到后来才明白。
等明白时,也已经迟了。
接下来; 晋朔帝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巡幸各处。
倒是沿途拔去了不少贪蠹之辈。
一时大晋愈加河清海晏。
“你父皇究竟要做什么?”惠妃愁眉不展地道。
“我不知道。”祁瀚吐出这四个字以后,自己竟也愣住了。
自从他年岁渐长,他便很少再说这四个字了。
他知晓很多东西,他能将许多事处理好。朝内赞他,颇有晋朔帝当年之风。
可近来。
大臣们又说,恐无人能再及晋朔帝了。
这叫祁瀚忍不住有些耿耿于怀。
惠妃道:“罢了,且不去管了,三皇子是个撑不住事的。如今你父皇人在外,朝中大事多交予你手。正是我儿将权利握在手中的好时机……”
祁瀚打断了她的美梦:“且不说朝中有内阁,父皇在朝中多年威望,朝外也有百姓拥戴。岂是我能轻易揽权的?”
惠妃不解。
在她看来,儿子已然足够优秀,怎会无从揽权呢?
祁瀚却已不再多言,沉着脸起身离去。
待回到府中,迎面撞上苏倾娥。
苏倾娥颤声道:“你已有半月不曾到我房中来了……”
祁瀚沉声道:“而今父皇不在京中,我便愈要拿出太子的姿态。”
苏倾娥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太子怎能沉溺在侍妾房中呢?
苏倾娥面色一红,顿时倍觉羞辱,转头就走。
太子既要做给外头看,那她也不理会他就是!
第二日,苏倾娥便乘马车出府去。
欲去见钟随安。
只是等到了钟府的后门,小厮冷冰冰地将她上下一打量,方才道:“公子早早离府了。”
“他去了何处?无妨,我去寻他就是。他上回与我论诗文,留下了本诗册,我正要还给他呢。”
小厮冷冷道:“公子奉旨早早去青州办差治水去了,而今还未归呢。”
“那何时回?”
“不知。”
苏倾娥从这小厮这里受了一肚子气,越发觉得不顺。
太子不往她这里来,钟随安也不在京中……
这厢愁云惨淡。
那厢晋朔帝却是在抵达九江后,脑中又一次浮现了许多的陌生记忆。
记忆里依旧有另一个自己,和一个小姑娘。
途中孟胜也有不解,忍不住出声问:“陛下此举可是要寻什么人?还要是寻什么物件?”
否则怎么四下巡幸呢?
即便是为微服体察民情,也不该是如此姿态啊。
“都不是。”晋朔帝只淡声否定了,并没有将自己这般奇遇,说与孟胜听。
等再往周边走一走,再没有记忆重现。
晋朔帝便猜测,兴许记忆中的二人,是在九江县停驻后,便启程返京了。于是他按着返京之路,缓缓往回走,那记忆竟愈发清晰,更印证了他的猜想。
等行至汝阳县时,晋朔帝在此地多停留了两日。
不等孟胜等人疑问出声,晋朔帝突然下了令:“彻查先定王余党。叛党作乱多年,扰一方百姓安宁,更阻挠朝廷救灾。若查得几人,便杀几人。可凭人首换赏。”
此话一出,连孟胜都惊住了。
晋朔帝从未对叛党下死手。
只因众人都知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并非当今陛下,而是那夺位失败的先定王。
斩杀先定王的余党,便等同于昭告天下,陛下不顾念最后的手足之情了,要逼着太后去死了。
跟在晋朔帝身旁的大臣,忍不住相劝:“陛下三思。世人皆如此,又要陛下杀伐果断,又要陛下仁厚慈悲。要陛下登得大位,又要陛下念手足亲情……”
晋朔帝说出口的话却从来不容忤逆。
这口谕到底还是施行了下去。
离开汝阳县的时候,晋朔帝还去了一家铺子,买了一串琥珀制的禁步。
孟胜只当是为谁人买的。
只是直到很多年后,他也不曾见到晋朔帝将此物送出。那禁步,便与先前那幅烧了一半的画,一并被藏于匣中,除了他,后来再无人见过。
等晋朔帝一路行至清水县时。
先定王余党已经多数被斩杀。
京中人都得了消息,长公主竟是一夕间被吓病了。
孟胜还记得,太子便是在此地为陛下挡去了那乱党暗算下的毒。
孟胜禁不住道:“乱党确实该死!”
那次若无太子,恐怕伤的便是陛下的龙体了。
晋朔帝只低低应了声:“嗯。”
说来也怪。
他那段陌生的记忆里,为他挡下毒的,并非是太子,而是“念念”。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是这样唤她的。
念念。
晋朔帝离开清水县后,便终于回到了皇城。
太后宫中的人忙不迭将他请了去。
太后有意指责晋朔帝行事残忍,连先定王的最后一个后代,都要赶尽杀绝。
谁知晋朔帝听罢,神情依旧淡然。
“杀的都是叛党罢了,太后怎会与叛党共情?”
只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太后气得吐了血。
晋朔帝派了太医来,而他自己却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等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顿了顿。
“陛下?怎么了?”孟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晋朔帝:“没什么,只是在想……”
另一个自己与“念念”原来也来过这里。
不仅来过。
他还瞧见,另一个自己背着“念念”,在太后阴沉愠怒的注视下,跨过了门槛,跨入了雨中。
晋朔帝的心情霎时好了许多。
他如今越发好奇,那个自己与“念念”还曾去过哪些地方了。
……
晋朔帝离开仁寿宫后,太后便病重不起了。
惠妃在这般氛围之下,也不由害怕了起来,颤声与祁瀚道:“我们恐怕不能再与长公主、太后合作了,只怕陛下这是要斩草除根了……”
祁瀚应声:“确是要斩草除根了,如今民间很难再寻定王余党的身影了,听闻他有一个私生子,本该领乱党,完成他父亲未完成的大业。而今也已经死了。是被带到跟前,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