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家受公婆妯娌冷落,与此也有极大关系。
此时,她看看我又看看二表哥,最后将目光落在常庚脸上,不解道:“夫君,你们这是——”
“别理他们,辰娘,”常庚道,“你说得对。”
二表哥淡淡地道:“那黄家小姐的确是万里挑一。只不过,是万里挑一的丑。”
辰娘瞪大眼睛,愣怔半天,幽幽道:“那黄大人也敢说那样的话?岂非是糟践章公子?”
这样直白的话,也只有辰娘敢说。
我们忍不住大笑。
常庚起身,过去拉起辰娘的手,笑道:“夫人这话听着可不怎么厚道啊。吃不着天鹅肉,敢情连想都不让人家想想?又少不了一根毛。是吧?天鹅?”
二表哥笑着骂道:“好你个常子骏,趁我没发火前你最好赶紧滚!”
因八月份才清查核对过户籍,五六天之后,户籍团貌清查便已完毕。在册而不见人的共有九十八户九十八人,且以青壮年男子为主,只有两户是女儿新进失踪不及上报的。
黄刺史听闻有九十六人都是户在人不在,户主还支支吾吾说不清该人生死与去向,大为恼火,传来当时负责户籍核对的主簿申饬一番,问二表哥与常庚接下来的打算。
常庚笑道,他只负责出力,其他一概听仲泽与黄大人的。
二表哥也不推辞谦让,当下献计,说可先招降。
具体方法是,先在城门口张贴告示,说明流寇之中有许多人是迫于天灾落草为寇。如今,官府愿招降。归降之人,一律不问前事,不追究之前的罪责,且分给土地耕种。归降之人可以直接上城门口,当众领取所分土地。
告示下另附那九十六人详细户籍信息。
我听了常庚讲诉,不由赞道:“妙啊,此告示一出,那九十六人若仍不现身,必定会有知情的邻里因担心连坐而出面告发。”
常庚道:“有几个人愿意过这种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呢?”
“归降后既不追究之前的事,还分给土地种,应该会有很多人归降的。”辰娘道。
“在齐州户籍册子的好清查,然而流寇又何止这一点?只有这几十号人恐难成势啊。”二表哥叹道。
“招降之后呢?仲泽有何打算?”常庚问道,“围剿?”
二表哥点头道:“清除了内鬼,现在又清查出哪一户有不在的家庭成员,等招降过后,便只能围剿了。到时可就看子骏你的了。”
常庚道:“无人通风报信,应该会顺利的多。”
入了秋,那九十六个人中的大多数都陆陆续续借机归降,还有的,据说是逃跑时被发现了,当场处死。
只剩五六个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人也说不清去处。这几户人家,便交待里正监督。里正又动员邻里注意其有何异常之处。
十八 谋划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二表哥与常庚整日看着悠哉游哉,实际上,每日抓紧练兵,只等待最后围剿流寇。
因带了益谦一起来了齐州,我一到齐州,便赶紧修书一封给袁五爷,让他转告薛青夫妻益谦已在齐州,空闲了随时可来探望。顺便交待他差人注意那十来个安置在留园的流民,尤其是那有前科的方进山。只恐因我一时妇人之仁,给留园招来祸患。此时又逢秋收,我嘱咐袁五爷更需留心流寇下山抢粮食财物,预备过冬。
写完给袁五爷的信,我不由得对二表哥道:“按说冬天围剿流寇最是合适,他们到时缺吃少穿的。不过,他们会不会趁着庄稼丰收,现在就下山抢掠,以备过冬呢?”
二表哥一愣,道:“那却是防不胜防。”
“这许多村寨,谁知道他们会去哪里抢掠呢?”辰娘蹙眉道。
常庚想想,道:“不如我们突袭,杀他个措手不及?仲泽,抓住那刘三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咱们第一次围剿成功,不就是因为突然提前了围剿时间吗?”
二表哥沉吟片刻,皱眉道:“子骏言之有理。咱们现在还可以向归降之人打听一下流寇大概的活动范围。不过,齐州兵力只余九百五十一人,听说流寇有近三千人。如果此次不能一击即中,很长一段时间内,恐怕都难以再主动出兵围剿。只能跟在流寇屁股后面东打一下西打一下。”
常庚道:“可此时若不出兵围剿,日后也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打,很是被动。”
我想了想,看着二表哥道:“二表哥可还记得那人偶无愁么?”
四目相对,二表哥便笑了:“自然记得。”
常庚与辰娘面面相觑,不解道:“怎又忽然说起人偶来了?”
二表哥道:“子骏想必见过那人偶吧?”
常庚点点头。
“我们兵力不足,不妨扎些草人饰以兵士衣物置于山谷各处以迷惑流寇,子骏以为可行否?”二表哥笑道。
“万一被他们识破了呢?岂不是要狗急跳墙?”常庚忧虑道。
“他们又没有长了千里眼,不近看怎能识破是假人?若见四处都是官兵,他们一定会慌不择路,四处逃窜。此时,我们令大部分人马守在进出山谷的必经之路,其余人等守在其它岔路口,来他个瓮中捉鳖,你说如何?”二表哥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这不是三十六计之中的关门捉贼外加以逸待劳么?”辰娘笑道。
常庚眯着桃花眼,阴笑道:“若惹急了小爷,嘿嘿,将那草人一点……这次若不能将他们拿下,我这常字便倒着写。”
“做戏需得做足了,还需放出风去,就说刺史大人请旨从附近州郡调了援兵过来。”二表哥道。
“嗯,明日先禀明黄大人,若他同意咱们的计划,便需一面放风出去,一面着手开始准备。”常庚道,”就是扎草人也需要些时日呢。”
扎草人工作量虽大,却并不难,兵营里有好多兵士都会。不过,为了能使草人日后套上衣服显得更加逼真,我亲手扎了一个样品,让二表哥带去兵营,以便让兵士们比照着来扎。
一时间,兵营里热闹非凡。上午由常庚带着校尉督练一个时辰,下午又忙着被二表哥带人督着扎草人。
齐州兵士平日闲散惯了,何曾这样忙碌过。有的人便有些吃不消了,私下发牢骚说,这新来的长史大人与司马大人果然是京城里来的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放着正事不干,不敢去打土匪,却只管躲在兵营里终日练练兵扎草人玩儿。
二表哥听了不动声色,便由他们说去,只要他们把该做的都做了就行。
常庚可听不得他们乱发牢骚,有一次听见了,直接抓起说话那人,一把便丢到一边,道,来来来,且与你家小爷比划几下。你若打得赢我,明日我便举荐你做这校尉。听得一旁的校尉直瞪眼。
辰娘讲给我听时,我也忍不住大笑:“校尉无缘无故的招谁惹谁了,怎么那发牢骚的兵士打赢了常公子,便要让出位置来给他做?正常情况下,常公子不是该说:你若打得赢我,我便让出我这位置给你吗?”
“是啊,他讲给我听时,我也是这样问他的。他说,那是不可能的,司马可是要皇帝亲自下旨任命的,何必糊弄人家一个小兵呢?”
“看不出常公子还是如此耿直之人呢。”我笑道。
“听着倒像是。”辰娘笑道。
看得出来,辰娘其实也未将常庚说的话当真。与常庚相处日久,她也有些了解他的个性了。
其实众人一起忙起来,用不了几天便扎好了五六百个草人。
扎好草人的这一天上午,二表哥与常庚带着我们一众人前去兵营里观看。
草人只有正常成年男子那么高的身架子。我试着将兵士的衣服一件件套到草人身上。
二表哥看了片刻,转身从旁边一个兵士头上取下帽子来,往草人头上随手一扣,兵士们见了不禁惊呼一片。
“妈呀,这远远看去,就和真人一般呢。”
“哈哈哈,夜深了可以放在府衙门口替人值勤啦。”
“听说咱们长史夫人在京城时,曾经做了个人偶,美得天仙似的,京城里的人无不一睹为快。”
“瞧瞧咱们长史大人与司马大人这两对夫妇,啧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听说司马大人的夫人是安阳侯褚老将军的千金,还有一身武艺呢。”
遇到这种讨喜的事,常庚早派人去了府衙,请刺史大人过来一观。
那穿了衣服的草人混在一列兵士里,黄刺史从旁边经过,竟然未察觉。
我们几人隐在大队的兵士后。
黄刺史看眼兵营里一堆堆的稻草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常庚笑着上前一步,拱手施礼道:“大人,可看出来有何不同之处了吗?”
黄刺史不易察觉地撇撇嘴,模棱两可地道:“扎得再好也是个草人,与真人自是不同。子骏你们莫要期望过高便是。”
十九 点兵
二表哥微微一笑,走到那插在兵士队列里的草人旁边,一把取下它头上的帽子,对黄刺史拱手施礼道:“大人请看。”
黄刺史走到近前,盯着那摘了帽子的草人看了许久,才道:“仲泽此计可成!”又环视下面黑压压站了一大片的兵士,冷声道,“此事须得严加保密,在场之人如有泄露,一律以军法处罚!”
兵士们齐齐应了。
黄刺史扭头对着二表哥叹道:“金鳞岂是池中物。仲泽来日必定高升,还要提携一下本官才是啊。”
“黄大人过誉。可折煞下官了。”二表哥拱拱手,云淡风轻地道,我倒没瞧出来他有一丝要被折煞的惶恐不安。
常庚笑道:“黄大人已贵为朝廷四品大员,还是请勿与下官这等黄毛小儿挣利了吧?下官可是好不容易才傍了棵大树呢。”
黄刺史本就是一句官场客套话,常庚如此一说,气氛正好,既不至于显得他为人过于势利,也不至于显得他缺乏一双识才的慧眼。
当下便哈哈大笑道:“子骏谦虚啦。你本人也是少年才俊一枚,既有当兵部侍郎的亲爹,又有那镇守一方的安阳侯做岳丈,哪里还需要靠旁人荫庇?你自己便是那树荫,不知有多少人想靠你庇佑呢。”
站在周围的校尉兵士等诸人都相当捧场地哈哈大笑起来。
常庚一拱手,笑着道:“黄大人可真会抬举下官。”
二表哥冷眼瞧着他们笑够了,道:“只是此番用的军衣都需跟下面兵士相借,大人您看——”
“小事一桩。好说好说。正好入了秋,天也凉了,每人便给发一身新的夹衣吧。”黄刺史慷慨地道。
我与辰娘纱巾覆面,站在穿了军衣的草人身后相视而笑。
黄刺史这才注意到我们几个,问道:“这两位——”
“贱妾章柳氏见过大人。”
“贱妾常褚氏见过大人。”
我与辰娘二人赶紧上前一步,裣衽为礼。
“两位夫人快快免礼罢。近日政务繁忙,改日得空,本官当设宴宴请诸位。”黄刺史笑道。
他人生的丑了些,一笑便更难看了。
一切准备就绪,二表哥他们与黄刺史商议后,决定事不宜迟,夜出奇兵,将草人布置到匪徒安营扎寨之处周围的各个山头。
二表哥与常庚最近本来就一直在积极备战,因此准备十分充分。黄刺史一声令下,部队便预备在入夜后开拔。
一白天里,我们都在兵营里忙着帮兵士们一起替草人将军衣套上,一个个装扮好,款款放在平日运粮草的马车上。
回了府一起用晚饭时,辰娘对常庚道:“夫君,我既会骑马又会些武艺防身,不如让我也随你们前去吧?”
常庚连连摆手:“不可不可!辰娘,这次可是真的动刀动枪的,你怎能以身涉险?少不得我还得分神保护你呢。若延误了军机,可是要被皇上降罪的呢。”
常庚难得一本正经。
辰娘听了,带些央求的语气道:“我不会拖累你们的,从前我就跟着哥哥们上过沙场呢。我可以给你们擂鼓助威啊。”
辰娘平日说话直爽,如今语气放软一央求,常庚便有些架不住了,迟疑着道:“可是这山里更深露重的,你……”
“夫君你想,我就算在府里呆着,也是坐卧不安的。”
“那还是不一样的。”常庚摇头道。
辰娘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常庚。
常庚终于忍不住道:“好了好了,辰娘你便随我们一起去吧。到时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啊。”
董诚章凤与常庚的两个随身护卫都随身保护他们,佑安多福留下来,照料着府里。
送走他们,我便坐立难安,在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
芸儿打发益谦睡下,过来陪着我说话。
“姑娘,绣春她们那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