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儿笑着应了:“还是姑娘聪明。”
“益谦呢?”我问。
“姑娘放心好了,奴婢早已安排两个丫鬟去照顾谦公子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先退下。
二表哥看着芸儿出了堂屋,笑着道:“你不说你跟着姨丈姨妈在湖州时,家里只有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伺候吗?那你是从哪里学会管理丫鬟仆妇这一套办法的呢?”
我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笑着道:“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二表哥嘴角抽搐一下,直接无语。
我先还奇怪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仔细一想,不觉赦然。我平生所见过的富贵人家除了他们章府,还有谁家?如此比喻,听起来的确有些怪怪的。
我赶紧尴尬地干笑几声。二表哥眼里含笑看着我,一脸的无奈。
歇息一下午,次日一早,二表哥便正式走马上任,召集了郡丞、功曹、主簿、督邮等郡府僚属议事。
除了辅佐太守的郡丞需由吏部奏请皇帝任命。此外,郡府其余僚属皆由太守直接任免。
其中功曹掌管郡内一切人事;主簿掌管文书;督邮主管纠察属县、监管本郡官民;掾、史、分曹办理郡政,掾为正职,史为副职,每曹又有办理文书的书佐。
可能因直接由太守任免,郡府各僚属纷纷竭尽全力讨好着新任太守章大人。
上任第一天,二表哥便由功曹处听得一些他都未听说的朝中秘事。
比如,堂堂皇五子康王殿下居然极有可能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比如,参与谋逆的定国公嫡长孙之妻——恭王府的小郡主固安因此向黎府提出和离。
又比如,固安郡主下嫁定国公府已近一年,却至今都未有所出,此时又如此绝情,黎家也对她失望至极,她想和离,便也由着她去,并不挽留。
我听得连连咋舌,觉得这功曹放在郡府里,委实有些屈才。
四 疑虑
“怎么这功曹竟知道如此多你与常庚都从未听说过的事情呢?”我好奇地问道。
二表哥道:“这官场上的关系错综复杂,别看他只不过是个郡府里的功曹,谁知道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关系呢。”
“功曹主簿这些郡府僚属不都是由太守自己任用吗?”
“有的的确是因为太守赏识而启用的,可好多也是由旁人举荐的。”二表哥忽然有些自嘲地笑道,“你忘了?我这一路由秘书郎到宁远将军再到齐州长史,不就是靠着旁人举荐的么?到只有如今这个吴郡太守的位置,算是凭自己本事得到的。”
我不由得想起过世的父亲来,黯然道:“所以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有心为国为民尽自己一份绵薄之力,机遇也很重要。就如二表哥你与常庚,若到不了齐州长史与司马这位置,又如何能展现出自己的才华呢?”
二表哥凝眸看着我,忽然道:“什么时候你我也能有个孩子便好了。”
““……二表哥你莫不是看常庚他们有了,有些着急?”我有些莫名奇妙,不知他怎么突然就想到此处了。上次说起辰娘有喜时,他看着不是还挺不好意思的吗?
“也不是。”二表哥似乎思索了片刻,才笑道,“看着益谦亲生父母,我就想,如果人家突然反悔了,要将他带回去,你岂不是会很难过?总不如自己的踏实。”
我红着脸垂首不语。
吴郡风光不错,民风也很好,又因地理位置较高,去年受洪灾影响较小,郡府里倒也太平无事。我们安顿下来,倒是真的趁着二表哥休沐时去周边游玩了几次。
吴郡背靠凤凰山,面临七仙女湖。深秋时节,凤凰山上枫叶渐红,与金黄色的树叶间杂在一处,层林尽染,美不胜收。
二表哥与我商议,决定趁次日休沐时去爬高,赏赏吴郡秋色。
早早用过早饭,我与二表哥及董诚章凤佑安一起出发,准备去爬山。
从吴郡府衙步行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凤凰山脚下。
凤凰山海拔不高,不过半个时辰我们已经快爬到了半山腰。在凉亭处歇了歇脚,我们便又向上爬去。
越往上爬,山势便越发陡峭,董诚章凤常年习武,身体素质自是没问题,二表哥与佑安虽不习武,到底正值青春年少,也只是稍微有点气喘而已。我则累得气喘吁吁。
二表哥担心地看着我道:“要不你还是别上了,我陪着你在此处歇歇,让他们几个继续上吧?”
我摇摇头,喘着气道:“不用了,既然来了,努努力也要上去。”
董诚道:“若公子与少夫人都不往上爬了,小的自然也不去了。我们岂能将您二位丢在此处?”
章凤点头应和道:“董大哥说得对。”
佑安道:“公子与少夫人在哪里,小的便在哪里。”
“你看,我一人不继续向上爬,可影响了好几个人呢。”我喘口气,冲二表哥笑笑。
“那咱们都随着少夫人走慢一些就是了。”董诚道。
二表哥无奈地看着我道:“也只有这样了。”
他们几个有意放慢脚步等我,走走停停。二表哥又一直拉着我,后面的山路倒底爬得轻松了许多。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我们终于赶在巳时初到达山顶。
站在山顶向下俯视,便可将整个吴郡城及周围村庄尽收眼底。一排排青瓦房掩映在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银杏树下。七仙女湖波澜不惊,湖面上倒映着湖岸边树叶凋零的柳树与成片的芦苇丛。
“公子,要不坐这里歇歇吧?”佑安指着山崖边靠里面一块表面较为平坦的大岩石对二表哥道。
这块大岩石表面磨得很光滑,一看就是人们爬山时经常用来歇脚的好去处。
二表哥拉着我,道:“也好,先坐着歇歇再说。”
董诚与章凤也随我们一起坐下。
坐了一会儿,二表哥扭头问董诚:“董大哥,这几日你们与郡府里的当差的都混熟了么?”
董诚忙要起身回话。
“董大哥坐着说话吧。”二表哥抬起手示意他坐着说话。
董诚道:“公子,小的昨日才听有些当差的说起,这功曹是朝中许御史的远房表侄。主簿是冀州刺史的表哥的堂弟。还有其余各人,也大多有各自的关系。只不过不如功曹与主簿这般有大靠山罢了。”
“许御史的远房表侄?”二表哥微微蹙眉道。
“公子,您莫非是想启用自己信得过的人?”董诚跟在姨丈身边久了,对官场上这些事也听的多一些。
二表哥摇摇头道:“咱们初来乍到的,我在吴郡也没有什么认识的人。”
“那公子您是……”董诚不解地看着二表哥。
章凤与佑安于此一窍不通,也插不上话,只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说话。
二表哥沉默不语,向远方眺望着。
一阵山风吹过,将众人的斗篷与鬓发都拂了起来。
佑安道:“公子,少夫人,山上风大,咱们不如下山去吧?”
我看二表哥在专心想事情,便静静地在一边等他表态。
“御史。”二表哥回头看着我道,“烟儿你怎么看?”
“御史以弹劾百官为己任,大多清廉正直。若那功曹所言确是由许御史处听来,那么可信度多半很高吧?”我思忖片刻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二表哥瞧着我含笑道。
“只是,如果这个传言当真属实,那么什么人敢陷害康王殿下呢?”我瞧着他问道。
“朝廷里历来有王、宁、贾、季四大世家把持朝政。当今皇上自亲政以来,屡次有意重用寒门子弟及皇室血脉,用意已是相当明显。”说到此处,二表哥没有再说下去,毕竟只是猜测而已。
“公子您的意思是竟有人想陷害康王殿下?”董诚难以置信地道。
“现在还不好说,不管是否谋逆,一切都得凭证据说话才行。”二表哥站起身来,替我裹紧被山风卷起的斗篷,又腾出一只手来裹了裹自己的斗篷,面无表情地道,“先下山吧。”
五 口谕
辰娘回京后便来信了,先是报了平安,接着又在信里告诉我,自她有孕后,婆婆对她态度也大不相同。尤其是两个妯娌,先前是明着暗着逮着机会便想讽刺她几句。如今却再不敢了。据辰娘自己分析,原因有二:
一来是因常庚这个昔日不争气的浪荡子弟竟屡次荣升,如果头两次还可以说是萌了父荫,这一次升任奋威将军,却是实打实的因军功受奖,竟是比府里最被看重的嫡长子还要出息,自然也极得常侍郎看重,在众人面前便更加威风凛凛的。
二来,如今常庚不仅自己出息了,对她这个原来被他敬而远之的妻子也是嘘寒问暖百般呵护,哪里能容得旁人有意气她。
辰娘在信的末尾总结出她的心得:做为妻子,家里旁人对你的态度,其实取决于自己夫君对待自己的态度,以及夫君的个性。如果夫君个性强势,又肯把你放在心尖儿上疼惜,别人自然也不敢慢待你。
我不由得哑然失笑。
二表哥在一旁见了,奇道:“说什么好笑的事了?”
我摇头道:“也没有。就是觉得连辰娘这样直性子的女子都善于总结经验了。”
“总结什么经验了?”
“一个妻子如何在夫家站稳脚跟的经验。”我笑。
“没有说点别的吗?”二表哥笑笑,又问道。
“没有啊。还说什么?”我不解道。
“随口一问而已。”
日子在这样平平淡淡的幸福中一天天流淌着,转眼之间就入了冬。
赶在天凉之前,我抽空做出了一款新的冬装,给三婶寄了回去,以便趁京城女子换冬装时能小赚一笔。
又给绣春去信了解了一下云锦布庄如今的经营状况。
这日一早起来,外面竟然飘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天气还不是太冷,雪花一落地便迅速融化在地面上。地面上湿而不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
“下雪啦。”我回屋对二表哥兴奋地道。
“是么?”二表哥扬眉浅笑,“刚好今日休沐,不如便带着益谦一起出去玩儿?”
“去哪里呢?”我笑吟吟地问。
“你想去哪里咱们便去哪里,好么?”二表哥那一双好看的丹凤眼里星光点点。
“只要与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行。”我一半玩笑一半认真地道。
二表哥看着我笑道:“就你嘴巴甜。走吧,你去叫上益谦。你们可千万记得多穿件衣服。我让佑安去叫董大哥他们。”
我们去的是七仙女湖。湖面尚未结冰,平静得如一面镜子。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在岸边的枯叶上,有些融化成水,有一些未融化的积雪便浮在叶面。
因落了雪,大多数人若没事必须出门,便窝在家里烤着火炉取暖。天地间一片静,
“你们想回京吗?”二表哥忽然问道。
董诚笑着摇摇头道:“小的无所谓。反正孤身一人在外多年,京城里也没有人等着我回家。在哪里都一样。”
二表哥沉默一会儿,问道:“董大哥就从没想过要成个家么?”
董诚笑笑:“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也是少年多情,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遇到个令我心生眷恋的姑娘,从此便夫唱妇随,相依相伴走天涯。哪知一生蹉跎,竟从未遇着个合心的姑娘。”
一向不怎么开口的章凤憨厚地笑道:“莫不是董大哥年轻时在江湖上闯荡久了,见的人也多,便难免有些眼高了?”
“似我这等鲁莽之人,只有人家姑娘瞧不上咱的时候,哪还有咱瞧不上人家的时候?”董诚哈哈大笑,又问章凤,“老弟应该有些想回京了吧?你可是有人在等呢。”
章凤红着脸道:“想起来便难免有些想回去看看,不想也便罢了。”
佑安道:“我就从来不想!公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这话听着竟有几分耳熟。仔细一想,我不觉笑了。
“大人!”随着一阵马蹄声疾响,一个声音已到了近前。
只见来人一提缰绳,跳下马来,拱手施礼道:“大人,宫里来人传皇上口谕!”
二表哥惊讶道:“口谕?来人呢?”
“在郡府候着。来的是左卫军的一个校尉。”
六军是中军主力,而左卫军则是六军主力。负责守卫皇宫内部宫殿,分领军、护军、左卫军、右卫军、骁骑军、游击军六大营。
皇帝忽然派左卫军校尉传口谕给二表哥,倒底所为何事呢?
若说与康王谋逆一事有关,似乎也不像。二表哥既不是刑部的,也不是大理寺的,又不是监察御史,这事不论真伪,都轮不到他插手啊。
不及细细思索,二表哥赶紧骑了来人的马先回了郡府。
我们一行人也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