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闻没来得及看车标,但光从内饰上看,也知道二姑家很有钱。
当然由此也可以猜测出,整个徐家家境不错。
半个小时的路程,二姑几乎是争分夺秒地,把徐闻这些年的成长经历都问了一遍,不管是听到意外住院还是听到念书拿奖,都要捂着嘴哭一包,弄得徐闻都不敢说了。
到后面,二姑又把家里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爷爷脑梗去世,奶奶还健在,家里是做轮胎生意的,这些年都是二姑和三姑在打理。
徐闻的亲爹当年离婚后就离家出走,提起这个事,二姑就像变了个人,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孽障,说也白说,都是爹妈和我们几个做姐姐的给惯坏了。当年要不是他一意孤行要离婚,你妈何至于带着你一走了之,这么多年都不肯见我们……”
“这些年,你奶奶几乎是天天以泪洗面,不到五十眼睛就不行了,现在几乎就是半瞎状态。”
“你爷爷虽然嘴上不说,但其实心里也一直惦记着你,每次过年过节都唉声叹气的。这次走之前,老头子明显不行了,还一直喊你的名字,可见有多挂念你……”
二姑说着,眼泪又再次泛滥了。
徐闻颇为感触,然而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自己那素未谋面的亲爹,没有回来参加爷爷的葬礼?
他有点搞不明白,也不好问,车已经到了目的地。
徐家所在是一座城中别墅,闹中取静,地理位置极佳。
汽车到别墅门口,徐闻老远看见张灯结彩,都是他没见识过的丧事风俗。
院中聚集了很多人,看见车过来都探头探脑地往外看,车子刚停稳,车窗外已经停满了人,让徐闻觉得自己是个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怪物。
接下来短短两分钟,他先后认识了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听着各种嘈杂的评价,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哎呀,这孩子,长得和四轮子一个样!”
“可不是,走那年才刚会走路呢,一晃眼都这么大了!”
“二舅没福气啊,就这么走了,也没看见孙子一眼!”
“唉,造孽啊,徐家明明有后,这些年却愣是弄得跟绝户了似的。”
“要这个孙子一直在身边,老爷子心里有劲,徐家的生意何至于一年不如一年!”
“说那些还有什么用,现在人都没了。”
“这孩子浓眉大眼,看着就面善,绝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那可不!孩子是好孩子,就是他那亲妈太狠心了,这些年愣是拦着不让跟家里联系!”
“怪不了他妈!都是四轮子作死,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追求什么理想!”
“四轮子也是神经,家里独生子,这么大的产业,他说不要就不要,非要去当个戏子!”
“你别说,四轮子现在老上电视,身家不一定比徐家差呢……”
“也不知道四轮子成家了没有,没准又有了儿子呢!”
“有儿子有什么用,老爷子去世前都发话了,不认四轮子这个儿子,家产全部留给徐闻,只认他一个孙子!”
“唉……”
各种各样的讨论,从徐闻这个耳朵入,那个耳朵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就在这乱哄哄的氛围里,两个女孩搀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出来了,走路颤颤巍巍,却又心里急切,所以浑身愈发颤抖得厉害。
徐闻知道,这就是他奶奶。
老太太一出来,所有人都自觉让道,徐闻眼睁睁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双眼浑浊,盯着他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
徐闻正犹豫要不要叫,老太太却突然嚎啕大哭,一把把他抱在怀里。
由于老人家太矮,徐闻只能把身体弯成一把弓,这才能感受到老太太颤抖的双手和瘦弱的身躯,听着她含糊不清地大喊:“我仔,我仔啊……”
作为一个江州人,他实在不太清楚这个称呼的含义,但对于奶奶对自己的思念,倒也毫无障碍的百分之百接收到了。
一院子的人跟着掉眼泪,好一会儿才在几个姑姑的劝解下,大家进了家门。
在晚上睡觉前的这一个多小时里,徐闻终于从一大家子差劲的普通话里,捕捉到了几个信息。
第一,徐家挺有钱,家里的生意至少也是数千万的级别,且从爷爷的遗嘱到奶奶的坚定态度,都是要把家里生意和财产交到他手里。
而对此,三个姑姑看起来完全没有意见,倒是屋子里的几个年轻人看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徐闻有印象,这些都是姑姑家的孩子。
第二,自己那倒霉催的亲爹真的没回来,这件事大大出乎徐闻的意料。
对于亲爹当年执意离婚、外出寻梦的事迹,他已经大概了解,但到底是自己亲爹死了,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回来看看吧。
听姑姑们的说法,这个小名叫“四轮子”的亲爹和家里是有联系的,至于为什么不回来奔丧,姑姑们都是一脸愤慨各种摇头,以至于徐闻也没听太明白!
当然,对于这件事,他也只是悄悄震惊了一把,没有太多的感触。
其实亲爹不出现也好,省得父子俩都尴尬。
毕竟亲爹和亲戚们不一样,面对亲戚们,他完全可以把自己当成个傻子,由他们说由他们看,一句话都不说。
但是面对亲爹,就不能再傻了,要不然显得两个都是傻子,跟遗传似的!
……
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接下来就是三天繁缛的丧事典礼,各种乡土风俗和发达的一线城市明明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和谐地融合在了一起。
三天后,徐老爷子的骨灰被安葬在山上。
直到站在墓碑前,徐闻的心情都是波澜不惊的,毕竟跟这罐子里的老头也没见过面,仅凭一份血缘关系,当然无法引起多少心绪波澜。
直到此时此刻,他看见了墓碑。
上面清楚地写着:“长子,徐戴寅,长女,徐戴丽……长孙,徐闻……”
徐闻的脑子就“轰”的一下炸开了。
戴寅,徐戴寅……
他没办法把这个简单的重叠,当成是一种简单的巧合,再回想起这几天听到耳朵里似懂非懂的几句方言。
“四轮子也是神经,家里独生子,这么大的产业,他说不要就不要,非要去唱戏!”
“你别说,四轮子现在老上电视,身家不一定比徐家差呢……”
徐闻当时捕捉到了“唱戏”“上电视”两个字,还以为自己亲爹是个戏曲艺术家,现在才恍恍惚惚反应过来,唱戏或许是当演员的意思,那上电视,自然也就是电视剧咯。
这完全就是戴寅啊!
再加上之前和戴寅接触的种种,多年群演,没有家,没有房子……
徐闻已经可以确定,戴寅,就是他亲爹!
这……算个啥?!
葬礼的后半程,徐闻完美演示了什么叫呆若木鸡,以至于他这个反应落在亲戚们的眼里,都以为他是为爷爷的死而心生感伤,顿时各种感慨他孝顺懂礼,是个好孩子……
而徐闻只感慨命运的奇妙。
丧礼结束后,一大家子开始坐下来,认认真真讨论徐闻的去留问题。
话题还没正式展开,老太太就已经开始哭,声嘶力竭地要留住徐家的唯一一根独苗。
徐闻其实已经打定主意,继承家业是不可能的,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普通人,他不介意时不时来看看奶奶,把一家子当亲戚处着。
至于徐家的家业,这么多年一直是三个姑姑在打理,那就继续让他们干着,也省得骤然被他抢走引发什么争家产的大戏,那就有的玩了。
他的这个决定,遭到了奶奶的强烈反对,但是姑姑三家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最后,老太太也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临别之际拉着亲孙子默默垂泪,弄得徐闻都有些感伤。
(
145。老熟人
离开广城,徐闻没有直接返回上京,而是订票飞回了江州。
当天下午,他来到董家,母子俩彼此相看,神情都极其不自然。
董建飞从空气中的尴尬和严肃中闻出了不对劲,紧张得老脸都红了,咳嗽两声:“那什么,老刘还约我下棋呢,我先去了……”
然后就拎着玻璃茶缸,溜之大吉。
老房子里,只剩下徐闻和吴海萍,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吴海萍打破沉默,问:“回来啦!”
“嗯。”徐闻点点头。
“这次……见到那谁了?”
虽然母亲没有指名道姓,但徐闻还是立马接收到,“那谁”指的就是他爹徐戴寅。
他摇了摇头。
吴海萍有些错愕,可能是做好了父子俩这次见面的准备,甚至考虑到徐家的家境,她甚至都怀疑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会直接叛变,继承千万家产后就不再认她这个亲妈了……
“他没回去!”徐闻说。
“哦……”
“但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一个叫戴寅的电视剧演员,对不对?”
吴海萍不说话了,脸色尽是坦然。
徐闻不动声色,表情平静,在沙发上坐下。吴海萍也在他旁边坐下,母子俩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徐闻突然开口:“妈,我想问你,你上次不同意我和沈安然的事,是不是因为徐戴寅?”
吴海萍愣了愣,这才明白儿子突然回来的用意。
她顿了顿,一时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最后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就因为我爸当年为了追梦,抛弃了我们?”
吴海萍仍是无言。
徐闻也半天无话,最后十分平静地向母亲提出要求,想知道当年的事。
吴海萍也没再隐瞒。
其实事情很简单,正如徐闻通过耳闻加上自己猜测所拼凑出的真相一样,年轻时的徐戴寅痴迷于演戏,想当一个光芒万丈的明星。
但奈何作为一个南方小资家庭里唯一的男丁,他在深受父母和三个姐姐溺爱的同时,还被寄予了继承家族事业的重担。
所以,尽管徐戴寅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但在职业选择上,他完全没有自主选择的自由,通往演员梦想的任何一条道路都被封死了。
刚开始他反抗过,可爹妈根本不吃这一套,争吵最激烈的时候直接拿出孝心大棒来威胁他,让他屡屡败于下风。
后来,徐戴寅跟着亲爹到江州出差,遇到了在酒店当前台的吴海萍,对她一见钟情。
爱情的甜蜜让他暂时忘记了梦想,富家公子总是将浪漫基因刻在骨子里,再加上不俗的长相和谈吐,很快就俘获了吴海萍的心。
两人天南海北的陌生人,很快上演了情投意合的戏码,然后顺理成章地开始谈婚论嫁。
刚开始,徐闻的外公外婆是反对女儿远嫁的,奈何徐家家境不错,而吴海萍又一意孤行,最终只能同意。
而徐家本来也看不起小门小户的吴家,觉得吴海萍高攀了他们家唯一的独苗,但当时的徐戴寅正处于强烈的叛逆期,是突如其来的爱情让他收了心。
徐家因此意识到,徐戴寅之所以会去追逐不切实际的明星梦,可能就是太年轻太不成熟了。
而结婚,是所有人认为,从幼稚迈向成熟的最快通道!
于是乎,年轻人自以为是的爱情,再加上双方父母的彼此盘算,促成了这桩看似郎才女貌其实并不相配的冲动婚姻,并很快有了徐闻。
到这时,徐戴寅和吴海萍过得还算幸福,但爱情的甜蜜经过了时间的淬炼,热情和冲动很快成为过去式,剩下的只有平淡和琐碎。
儿子的出生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反而让徐戴寅更加觉得被捆绑被束缚,心里那颗被埋藏的演员梦,再次爆发了。
经过了长达一年的挣扎后,徐戴寅终于舍弃一切,离婚、逐梦!
徐家爆炸了。
在经过了好几个月的纷争后,徐戴寅如愿以偿,前脚刚拿到离婚协议书,后脚就背着行囊踏上了前往申城影视城的列车,再也没回来。
徐戴寅前脚走,心如死灰的吴海萍后脚就带着徐闻回了江州,再也没见过徐家的任何一个人!
……
一段往事说完,母子俩都是沉默。
对上次吴海萍的糟糕态度,徐闻本来还生着闷气,但听完这些,他心里的涩意已经完全蒸发。
他朝母亲坐近了一些,伸手揽过她中年圆润的肩,给了她一个哥们儿义气般的拥抱。
吴海萍当场就落泪了。
徐闻顿了顿:“妈,你和我爸的事,我不想发表意见,当年的事谁对谁错,我也不想过问。但我只想告诉你,徐戴寅是徐戴寅,沈安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