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紧了紧手里的锄头,心头多了点安全感。
摸到门边,冲着外边喊了句。
“谁啊!”
声音尽量的凶狠了,不过老何平素里也没怎么凶狠过,眼下听起来,但更像是有些色厉内荏了。
敲门声总算是停了。
外头的人说了句什么。
只是下着雨,本就有些杂音,加上老何又有点紧张,只是听了个大概。
是个外地人。
似乎是卖药的,听说这里闹病了,过来卖药换些粮食。
这夜里乌漆麻黑的,失了方向,所以过来问问去村长家的路。
老何是不信的。
这病闹这么大,附近的村子都封起来了,这人说是从外头过来,怎么会没听说过这病的厉害?
不过不管真不真,老何还是给他指了路。
村长家里大,那些外头来的人,都住在村长家里。
老何听邻居家的说起过,看那些人的动作,应该是些当兵的。
若真是不怀好意去的,只怕是要翻个跟斗!
指了路,外头的脚步声倒是渐渐的远了,老何也是舒了口气。
淋了一身的雨,方才紧张不觉得,这会儿安下了心才觉得冷起来了。
耐着趴在门上又听了片刻,确定那人走的远了,才彻底放心。
回到房里,自是又和婆娘谈了半晌。
安了婆娘的心,去拿抹布擦了身上的雨水,又睡下了。
第二日,发起了烧。
前几日老何还在想着他身板硬朗,这病染上了也看不出什么来。
除了咳嗽几声,身上有点无力以外,倒是与以前无异。
没想到这一病倒,才算是明白了何为“病来如山倒”。
说是发烧,老何只是觉着无尽的冷,冷到骨子里,盖着厚厚的被子都还是觉着冷,哆嗦个不停。
婆娘是个没主意的,村里不让出门,这会儿也是慌了神,只知道抹着眼泪。
只是老何也没什么力气去安排了,一阵阵的脱力让他眼前发黑,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这天上地下都在打着圈儿。
朦朦胧胧中,好像是有谁在叫门。
老何心想,不能开,婆娘是个不当事的,他又这模样,哪里敢开门。
婆娘好像去开了门。
这婆娘!
老何气不过,却是出不了声。
然后好像呼啦啦的进来了一大帮人,老何睁不开眼皮,也看不见,心里干着急!
眼皮被扒开了,有了外力的帮忙,老何倒是看清了眼前这人。
一身的素净长衫,留着长发,长得煞是好看的脸上挂着笑。
“在下华青衣,受村长之托来为阁下医治,得罪。”
???
第八章 往事(2)
“慢走。”
老何走得很慢,不如说,这般年纪,也走不快了。
身后那人说着慢走,和那时候一般的面容,带着和那时候一般的笑容。
就连这声音,也是和那时候一般。
活到这岁数,种了一辈子地,也没学到多少东西。
不过有一样,他还是知道的。
那就是,兼听则明。
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说来,便有不同的说法。
这件事不论真相如何,与他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那时候那人与他也并无多少交集,想来治好了一村的村民,不记得自己这个并无什么特点的人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对于他而言,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那人笑着对他说,来救他了。
…
整个村子,在那些外头来的“专家”们不可思议的眼神中,慢慢恢复过来了。
老何对医疗一点研究都没,唯一的印象也就停留在那村口小诊所里的那些瓶瓶罐罐上了。
那日见过的那个好看的年轻人,是那段日子里老何见过的唯一一个脸上没戴着布头的生面孔。
干干净净的,走在这片狼藉的病患中间,如同百病不侵一般。
老何觉得,就算是观世音菩萨下凡应该也就是这般模样了吧。
就那样扎了扎针,又吃了些树根草叶熬煮的汁,那些原本已经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的人,竟然一日日的好转了起来。
这实在是有些超乎了老何的理解能力。
也超乎了那些“专家”们的理解能力。
从老何这第一批人好起来开始,整个村都轰动了。
那个年轻人带来的药很快就用完了。
只是闻风而来的村民们把他寄宿的村长家围的水泄不通。
老何作为展示药效的典范,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
然后村长和那些“专家”们点了头。
整个村子里还能行动的人,都被发动起来去找那年轻人所说的那些“树根草叶”。
老何也是其中之一。
每日里挖到的,除了部分交给村里去救济那些重病的人,还能剩下些回来。
按着那年轻人交代的,老何用熬煮的汁水,将家里所有的衣物都浸泡了一遍,晾晒了起来。
一时间,村里走到哪里都有股熟悉的草药味儿。
这是生的味道。
村里又有了活力,走在道上,也能见到小孩儿们追打游戏了。
家里的大丫头这俩日也是下了床,脸上气色看着也好多了。
后来那年轻人又来过一趟,说是复诊,给老何一家三口看过了,也确是好了。
村子毕竟有那么些人,老何也不常能见着他。
倒是那日经过村头,见到了老二,正带着他家小子往后山上去。
两相对望,眼里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前那些嫌隙倒显得有些无足轻重。
于是相视一笑。
老赵也是好起来了,听说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哭了鼻子。
老何倒是能理解,当时那年轻人扒开他的眼皮时,他也是差点哭出来了。
那个年轻人某天突然就离开了,如同那时候突然的来。
临走之前,老何倒是见过他最后一面。
闲聊起来,倒是知道了那晚雨夜里来敲门的便是这位年轻人,不得不说是一种奇妙的缘份。
他来之前,这个村子已经濒临绝境。
他来之后,这个村子已是重获新生。
老何知道他离开,是村长带着一大帮子人过来的时候才知道的。
明明前一天还在一起闲聊,这过了一日,便又渐行渐远了。
村长带来的那些人说是京都里过来的,听说了这个村子里的事,专程赶过来的。
只是没赶上。
不过搭着这些人的福,村里的老小倒是又都体验了一把免费体检。
那些京都来的人没呆几天,没见到那人,也就带了些“树根草叶”还有全村人的检验报告走了。
村子里,就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连村口防着他们外出的栅栏也撤了。
后来,听着村长说起隔壁村发生的事情,老何才明白过来。
那晚他觉着村里那股隐隐地蠢蠢欲动是什么情况。
隔壁村乱了,听说后来抓了好多人。
还枪毙了几个。
这时候,老何就又想起那时候那个年轻人的模样,若是他没那般出现在村里,估计…
…
多年后的今天,老何再度回忆起那些前尘往事,才算是彻底明白了他那时候是经历了什么。
一场席卷全国的恶性传染病!
幸好有国家动员,及时的进行了防控,不然那时候隔壁村的惨状也有可能发生在每一个村庄里。
对于同一件事,不同人的记忆也会不一样。
老何知道,那些医务人员肯定会记住那时候他们艰难奋战的努力。
那些病患肯定会记住那时候自己的努力求生。
所有人都曾与那场传染病息息相关,或是亲身经历,或是至少也有在他人口中得知。
但是对于老何而言。
他关于那场疫情的记忆,最深刻的画面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个温暖到了他心底的笑。
还有那句。
“在下华青衣,受村长之托来为阁下医治,得罪。”
…
老何的故事说完了,华青衣却还没有消化完。
微笑着挥手目送着老何走的远了,心里慢慢的沉了下去。
一种诡异的情绪在心里盘桓不去。
就好像是有人过来感谢你昨日帮了他许多,但是你却清楚的记得,你昨日…
还躺着地底下。
故事里的人是他吗?
华青衣觉得不是,可又觉得是。
觉得不是的原因是,除非他的记忆真的出现了混乱,他彻底的忘记了那些他做过的事情,否则几十年前的那个故事里的人,就不可能是他。
而觉得是的原因是,故事里听来虽然会有一些老何的个人感受加工,但是若真是华青衣在那,他必然也会采取和那人一样的行为。
甚至…
就连那故事里的药方,也看的出是他会开出的方子。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不同的笔迹,一眼看过去就能辨认出是否自己所写。
而对于华青衣而言,这方剂就如同那笔迹一般。
那故事里的方剂,是他的手笔。
我忘记密码了提示您:看后求收藏(),接着再看更方便。
第九章 入职(1)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不管华青衣的心思如何,这太阳还是一般东升西落。
过了这一日,也就该到他工作的日子了。
尽管对于那个故事还有着许多疑问,不过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不工作,便没有收入,也就没有饭食。
居住的地方离着工作的地方距离不近,张春华是想送送他的,不过这工作日往后的日子还多,总不能每日都依靠着别人。
所以还是拒绝了。
因着是头一日,华青衣也不好估算骑着他那辆自行车需得多久。
也是提前了些出发。
好在每日里他都是起得早,这会儿也没什么不习惯的。
如今也是正经的秋季时分,清晨的空气直接吸进肺里,都带着些冷冰冰的劲儿。
照这看来,京都的冬天,也应当要比P县来的更早些。
一路蹬着自行车,路上因着时候尚早,也没有多少行人。
凉凉的秋风吹在脸上,也让华青衣思绪纷杂的脑海清明了起来。
上次来时,这路便走过一遭了,这会儿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
没绕什么路,也就到了。
“仁信医院”
几个大字招牌,隔着老远就能看见。
依着那日约好的时间,华青衣还早到了半刻,所以也就不急不缓的去寻了地方放好了自行车,才动身往那人事处走去。
上次面试他的是副院长,这会儿来人事处报道,也是程序需要。
走进大楼里,和外头比起来,人突然多了起来。
有着路标的指示,没什么困难就找到了目的地。
“人事处”
华青衣确认了一下门上挂着的牌子。
整理了下自己的形象,敲响了门。
“请进。”
听到了回复,华青衣也就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回头顺手关上了门。
办公室不小,摆着不少数量的桌椅,应是平常在此办公的人也为数不少。
想想这医院的规模比P县张爷爷那个要大出好几倍,也就情有可原了。
见着华青衣进来,角落里的一张办公桌上,一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看了过来。
对着华青衣顺手关上的房门,多看了一眼。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带眼镜的中年男子的声音很有礼貌。
也不用特意的观察,眼下这办公室里也就这一位中年男子在,其他那些桌椅全都空着在。
想来此时还没有到上班的点,所以才如此。
华青衣脸上挂上了笑,笑脸相迎,总归不会有什么错。
“你好,我叫华青衣,今天是来报道的…”
简单的交代了来意,那中年男子也是明白了过来。
也没有多问,想来这般情形他应是经历了不少。
摘下眼镜,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站了起来。
“你先坐会儿。”
随手对着华青衣招呼了声,便去那些空着的办公桌上开始翻找了起来。
华青衣也是依言坐了,这里的空桌椅多的很,随便挑一个坐下都行。
只是那些桌子上的文件都有些多,需要注意些,免得碰倒了不好收拾。
之前华青衣去过副院长的办公室。
与那里比起来,这边没有了专门招待客人的地方,也没有倒茶迎客的讲究。
华青衣倒是看出些其他的东西来。
副院长那办公室里有专门招待宾客的地方,说明平时也是有些客人会过去。
依着上次他突然造访,便有现成的茶水来看,显然不是只为着招待他一人。
如此看来,那位老教授的朋友,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