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天寒地冻,娘俩平时几乎不出去,大部分时候都在床上依偎着取暖。
小舞最近都没怎么下床,今日屋子里烧了炭,终于能起来玩一会儿,兴奋的满屋子跑,之前那锦鸡竟也没冻死,也不再蹲在房梁上,而是跟在小舞屁股后面乱窜。
趁锦妃去收拾床铺,苏小酒凑近萧景,揶揄道:“你怎么会想到要给她们送温暖的?”
萧景耳根一热,怕她误会自己,低声道:“我知道你记挂这个孩子,只是最近荣华宫中是非纷乱,想着你应是抽不出空过来,所以就~~”
所以就替她来了。
苏小酒深感意外,不由多看他几眼,可能看的太不含蓄,萧护卫走路差点顺拐,于是又干咳一声:“我去找些东西来,看能不能给她们做张床。”
他一个大男人,在这女人堆里确实无所适从,苏小酒只以为他是找个借口出去,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他竟真的扛回来两块大木板。
纯实心的木板,看起来顶起码要几百斤,萧景凭一己之力,在几人惊诧的目光中抗进屋,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哇,叔叔好厉害!叔叔是大力王!”
小舞虽不知那木板的用途,可听声音也知道这大家伙沉的很,随着刚才那两声响,她只觉得地板都跟着震动了呢!
有小家伙在一旁拍着手为他鼓掌,萧景干劲十足,放下一块,连气都没换一口,便把立在门外的另一块也搬了进来。
“你这该不是~~把谁家的门板子卸了吧?”
不是苏小酒小人之心,实在是这两块木板大小相同,明显能看出是一对的,像极了两扇大门。
“哦,我在冷宫后面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小院落,里面没人住,就把门拆了。”
苏小酒:……小爷墙都不扶就服你。
萧景见她目露钦佩,一阵心神激荡,俯身将两块木板并起来摆好,对锦妃道:“在这上面铺上被褥要比地上暖和多了。”
锦妃却没动作,凝神看着那两块木板,突然道:“你说的那个小院,可是冷宫东南角落那处小幽轩?”
萧景回忆一番:“没看什么名字,不过确是在东南角落。”
锦妃听罢不语,只是神色陡然黯淡下来。
“可有什么不妥?莫非里面有人住?”
苏小酒说着看了萧景一眼,这家伙莫不是没确认好就把人家门拆了吧?
“没有人,我在门口驻足许久,并没察觉到任何气息。”
萧景语气十分笃定,苏小酒便看向锦妃,就听锦妃低低叹道:“那里~原本是住了位老太妃的。”
萧景摇头道:“不可能,我确定里面是空的。”
若非习武之人,尤其上了年纪的人,呼吸一般粗重浑浊,很容易就能听到,而且夜里万籁无声,真有什么声音,他肯定能听的一清二楚,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
苏小酒忽然呀了一声:“莫非~~”
锦妃点点头,赞同了她的猜想——老太妃八成是没能熬过去。
这老太妃脾气古怪,平日里从不与她们来往,之前小舞生病,她曾想拿着锦鸡去换些药材,也被拒了,后来也就不再见面。
乍然听说她不在了,锦妃神色只一瞬间的怔愣,转而便恢复如常。
在冷宫住了几十年,如今对她老说,应也是种解脱吧~~
萧景看向两人神色,也明白了什么,再看向地上的门板,怕锦妃觉得不吉利,犹豫道:“要不我还是将门板拿出去吧?”
锦妃却摇头道:“无妨,我们自己都朝夕难保,有何资本去嫌恶别人用过的东西呢?有了这门板,夜里被窝终于能暖过来了,小舞也能睡个安稳觉,我很需要它们。”
逝去的老太妃很快就会被人抬出去,可活着的人总要想办法活的更久一点。
她很快褪去脸上阴霾,对苏小酒跟萧景笑道:“多亏了萧护卫想到这个办法,我得把床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说着拿起旁边的脸盆去院子里刮来一盆雪,放在炭火上烧热,又拿出抹布打湿,开始认认真真的擦洗门板。
苏小酒喜欢她如今这种积极乐观的态度,跟初时从小舞口中听得的印象截然不同,于是也撸起袖管,蹲下一起帮她擦拭,小舞见状也不玩了,也将自己洁白的小胳膊露出来道:“娘亲,酒酒姐姐,我也来帮忙!”
“好呀,娘亲最喜欢跟小舞一起做活了!”
三人高高兴兴的围着两张旧门板认真除灰去陈,来来回回擦洗了三遍才算完,最后把上面的水分擦干,铺好被褥,一张平稳的大床便弯成了!
“哇!看起来好舒服呀!我好想现在就躺上去!”
小舞从出生开始还没睡过床呢,只在冷宫其他人的住所看到过,不知偷偷羡慕过多少次呢,如今终于也有了自己的床,虽然跟别人的不一样,可也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张床呢!
锦妃看着女儿新奇的目光,拍着身前厚厚的褥子笑道:“那就上去试试,看看咱们的新床怎么样?”
小舞脱下鞋子,一只脚小心翼翼的踏上去,有点不敢用力,生怕将新床踩坏了,苏小酒鼓励道:“没关系,小舞的新床可是很结实呢,就算在上面翻跟头都没问题!”
第二百九十六章 萧家养子
小家伙得了鼓励,又试探着把另一只脚也站了上去,慢慢走了两步,发现果然稳稳当当,便放下心来,在上面越走越快,高兴的笑道:“哇!真的耶,这床好大,好软,好结实呀!”
说完自己骨碌躺下,在上面来回滚了几圈,又道:“而且不像她们的床那么高,小舞就算摔下去屁屁也不会痛哦!”
她把小脸埋进被子里,舒服的用脸蹭了又蹭,像只懒懒的小猫咪,晃晃小脑袋道:“这被子好软,好暖和呀,好想在里面睡一觉~~”
锦妃又是欣喜,又是心酸,不知该如何向两人表达感激之情,同样都是小孩子,为什么她的小舞就要那么苦?
苏小酒心中也不好受,白天是墨鹂,晚上是小舞,这两个女孩,一个失去亲娘,一个只有娘亲,同样让人怜惜。
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元和帝。
“今天真的谢谢你。”
两人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走着,雪花落在两人发顶,不一会儿就成了白色,萧景伸手,轻轻将她头上的雪扫落,又为她戴上兜帽,说道:“你想守护的,我都会帮你。”
苏小酒耳根一热,假装没有听见,扭头继续往前走,萧景默默跟在她身后,透过那消瘦的背影,忽然道:“你的脚怎么了?”
刚才在屋里,竟没注意到她走路姿势的怪异。
苏小酒低头看一眼:“哦,没事,就是早上扭了一下,我回去敷点药就好。”
“早上扭得?”
萧景皱眉,那岂不是疼了一天了?
“那怎么不好好歇着,大晚上还到处跑?”
“我这不是要给小舞她们送东西么~~没关系的,我能忍住。”
萧景上前一步,作势就要把她抱起来:“这样不行,还是我带你回去吧。”
苏小酒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现在还不是很晚,巡逻队随时可能会转悠,她可不想再为后宫添一笔谈资。
萧景闽唇,自怀中摸出一只瓷瓶道:“这个给你,回去就抹上,明天应该就不疼了。”
又道:“以后这种事,你可以随时找我代劳。”
“大家都挺忙的~~”
“只要你找我,我随时都有空。”
苏小酒心中一暖,不过还是开玩笑道:“算了吧,我可不敢随意支使皇上的人。”
他的职责是守卫皇上,若因为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擅离职守,被皇上发现就糟了。
萧景明白她的意思,便道:“我给你的哨子还在吗?找我的时候吹三下就可以,只要我有空,定第一时间过来。”
苏小酒点点头,从颈间摸出一根红绳,上面正是那铜哨,笑道:“我一直戴着呢,若有急事,我肯定叫你。”
她说完,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他,直到把萧景看的有些手足无措,才开口道:“你跟着皇上这么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景愣了,不明白她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不过自从十三岁到了皇上身边到现在即将六个年头,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吗?他好曾也专宠过某位娘娘许多年。
有情吗?从冷宫中的小舞,还有四公主墨鹂,甚至是新晋的沐昭仪身上,都找不到他有情有义的影子。
他只知道,自己的职责便是保护好那个人,而那个人到底如何,与他而言并不重要,也没必要知道。
他茫然摇头:“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苏小酒头一次及对他感到好奇:“那你又是怎么成为御前侍卫的呢?”
一般来说,能成为皇上贴身侍卫的人都是些世家子弟,萧景无父无母,还能越过那么多宗亲世家的孩子成为御前统领,明显不太合理。
若论身份,陆澄反而更说的过去。
萧景垂下眼眸,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苏小酒表示理解,她纯粹就是好奇而已,他不方便说,她也就不再追问。
“没关系的,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就像我,也有许多事不能告诉别人。”
“不是的,我愿意告诉你。”
萧景定定的看着她道:“我只是在组织语言。”
苏小酒:“……哦。”
“我原本长在江南萧家,十三岁上,我被告知乃是萧家养子,为了报答养父母的恩情,我便来了上京,通过举荐进宫,成为一名御前侍卫。”
苏小酒有些明白,又有些糊涂:“你要报恩,跟进宫做侍卫有什么关系?”
萧景深深看她一眼,随即别开视线:“萧家在朝为官,却世代清流,唯一的女儿早我几年入宫,成为皇上妃嫔,但在宫中却孤立无援~~所以我才努力成为皇上近臣,。”
这次她是彻底的听明白了,呆呆的看着他问:“所以,你是为了~~守护那个姓萧的妃子才进宫的?”
久违的小人儿举着一颗柠檬跳出来:有奸情!
好,很好,戏本子里有为了守护美人进宫当太监的,她遇上个为了守护美人当侍卫的。
萧景不置可否,却有什么在苏小酒脑中炸开——这后宫之中萧姓的妃子只有一个。
“你说的~~莫非是萧贵妃?!”
之前以为她们同为萧姓不过是巧合~~这信息也太劲爆了些~~不行,她得好好消化一下。
他,为了萧贵妃,从十三岁就进宫,不到十八便成了御前侍卫统领,这得是多大的动力加持啊~~~
萧贵妃虽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但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只比萧景大五岁而已,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必定是深厚的。
难道萧景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后,将姐弟亲情转化成了男女之情?
然后被狗皇帝一纸诏令分离,萧景心灰意冷,便想出这个办法来守护她平安喜乐?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苏小酒已经脑补出一场凄美的绝世苦情大戏,心中五味杂陈的同时,对萧景又有无限同情——
无依无靠的孤儿,喜欢上朝夕相处的异姓姐姐,最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姐姐成了皇上的女人,他却还要日日守在皇上身边,心里一定非常煎熬吧?
第二百九十七章 早有预谋
可能她眼中情绪太过高涨,连后知后觉的萧景也瞧出不对劲:“你的小脑瓜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对萧家姊姊只有姐弟之情,并无其他。”
苏小酒立刻善解人意道:“嗯嗯,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的!”
只有姐弟之情,用得着搭上自己一辈子来报恩吗?八成是不好意思承认,她就体贴一点不要去戳破好了。
可心里有股淡淡的失落感是肿么回事~~~
“……我说的是真的。”
萧景无奈,干脆止住了脚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而且萧姊姊对我进宫原由并不知情。”
苏小酒眼中同情更甚,好惨啊,竟然还是单恋~~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幅凄美的画面,夕阳下,女子被一顶小轿抬走,前路未卜,身后是一名形容落魄的清隽少年,依依难舍的目送女子离开,夜幕将至,落日余晖点燃少年眸中星火,他毅然决然的背上行囊,默默踏上守护姐姐之路~~
萧景挫败的抬头呼一口气:“我到底要怎么解释你才会相信?”
“我信!我都信!”
苏小酒肃然起敬,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肩膀道:“像你这么情深意重的人不多了,萧贵妃有福气。”
说罢看看根本瞧不出什么时辰的天色:“呀,都已经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今晚谢谢你哈,改天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