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多就是麻烦点,但跟清理一只蛀虫比起来,这些都是小意思。
绍崇显低估了苏小酒的无耻,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他转头看向萧景,企图在他眼中看到一点良知,却不想,萧景正带着恍然看向自家娘子,目光中的钦佩跃然可见。
绍崇显心中五味杂陈,以往世人惯给他奸诈之名,今日方知,人外有人。
“本王饿了,让我先吃饭,账本一会儿便有人送来。”
苏小酒擦拭枪栓的动作止住,露出一个完美的笑容:“早认怂不就结了?非要搞得气氛这么紧张。”
只是小二娘子现在腿还是软的,根本走不动路。
苏小酒也不含糊,安抚好她的情绪,便亲自去了厨房,没多久,厨房烟囱冒出袅袅青烟,香气扑鼻的手擀面摆在了饭桌上。
各人落座,唯有绍崇显还被苍联拧着。
无语的看向苍联铁钳一样捏在他肩上的大手:“你是打算喂本王吃?”
苍联立刻嫌弃的甩开双手,端起一碗面去了门口。
“大早上的就吃这个?难道你们出来时皇兄盘缠没给够?”
绍崇显拿筷子将碗里的香菜碎和葱末挑出来:“身为女子,竟然爱吃这种臭烘烘的东西,怪不得性子如此恶劣。”
又将碗里的面条抄个底朝天:“我这么大一个王爷,吃面条连个荷包蛋都没有?”
“爱吃吃不吃滚。”
苏小酒受不了他娘们儿一样叭叭没完,不禁怀疑当初绑架自己高冷傲娇的七王爷是不是被人调包了。
人在屋檐下,只得先低头,可惜绍崇显似乎并没这个觉悟,一扭头,眼睁睁看着萧景挑起一筷子面后,底下露出一枚鸡蛋,而且还是油煎过的。
情绪炸了:“为什么他就有鸡蛋?!”
苏小酒吸溜一口面:“因为他是我夫君啊!”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说完把自己碗里的煎蛋翻出来,夹到了萧景碗里:“你最近夜里劳累,要多吃些补补。”
这几天萧景每晚都要去郡守府摸索一遍找账本,都没睡过好觉,眼见清俊的下巴都变尖了,苏小酒自然心疼。
萧景将煎蛋夹回去:“这几天折腾的你也没能睡好,还是你多吃些。”
他是夜里外出不差,可小酒担心他的安危,每次都非要等他回来一起睡,将将丰盈些的腰身又清减了回去,他心里很是自责。
两人你推我让,浑然忘了餐桌对面还坐了个绍柠檬。
啊呸,是绍崇显。
而且他们嘴里的“劳累”、“折腾”,听起来暧昧非常,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两人绝对是故意的!
绍崇显胸腔涌过酸涩,碗里的面顿时难以下咽。
“够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苏小酒也受够了,拍案道:“吼什么吼?谁捂着你嘴不让吃了?”
却不知无形的狗粮已经把绍崇显心肝肺全都塞满了。
他愤愤起身,有种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重重哼了一声,便气冲冲走了。
苍联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要不要把他抓回来?”
“不必,他既然主动出现,肯定会把账本给我们的。”
方才他把绍崇显带来的账本粗看一遍,发现记录的数据跟郡守府那本账册确实能对起来,只是墨迹半干,应是新誊写的。
萧景说完便低头吃面,苏小酒却不放心,看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大门口道:“你就这么笃定?”
“直觉。”
同是男人,他怎会不知绍崇显的心思,既然是为小酒而来,定不会真就这么走了。
苏小酒见他没有半分焦急之色,也就放下心来,嘀咕道:“你说这人脑子是不是秀逗了,那东安郡守不是跟他一伙的吗?他为什么要把证据给我们?”
难不成是怕被萧景查出真相,所以来个弃卒保车?
那他直接把证据销毁不就得了?
正思忖着,暗六飘然进门,跪在两人面前:“启禀殿下,已经找到暗九的下落了。”
萧景放下碗筷:“人在哪里?到底出了何事?”
暗六道:“小人顺着暗九留下的路标,顺流而下到了一处瀑布底下,他跟小二皆受了重伤,小人无法将两人带回,所以先回来报信。”
苏小酒松一口气,人活着就好,她们也对小二娘子有个交代:“他们伤的重不重?你快带上几个人把他们救回来!”
暗六领命前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小二和暗九带了回来。
两人身上都有明显的伤口,尤其是暗九,应是为了保护小二,浑身上下皆伤痕累累。
第四百四十六章 陋室
小二并非习武之人,受伤加上落水,这会发起了高烧,正昏迷不醒。
小二娘子垂泪守在他身侧,不断念着阿弥托佛,苏小酒悄声将苍联唤来道:“找到刁太医他们了没?不是说他们宅子离这里不远么?”
安全起见,他们并没找当地的大夫,偏偏这关键时刻,刁太医带着两个年轻太医失踪了,苍联亲自去了他们住处,发现屋里干净整齐,不像被人绑架,可找了一圈,始终没发现三人的身影,真真是急死个人。
此时,萧景也在暗九的口中得知事情始末。
为免引人注意,小二从修坝第三天开始才陆续打听,得知坝上每年折损的人数确实达到了五六百之多。
因小二之前不曾来修过坝,闻言自是震惊,东安郡统共才多少劳力?每年折损这许多,岂不是很快便没人了?
他这想法却被狠狠嘲笑,那人道:“还得是咱们郡县老爷,说这种事不能光可着自己人卖命,咱们处在东安江上游,若将大坝修的牢固,后面沿途的几个郡县受灾也少,因此每年他们都要派出劳力来支援咱们一起修坝,人数可不就多了?”
小二若有所思,只是为了消息确切,便多问了几个人,包括工人出事之后的赔偿金额等,许是问的细节过多,不妨引起了郡守那边的注意。
后来在修坝时,总有人有意无意把他往危险的地方带,好在都被暗九阻止,察觉不妙,二人决定及时回来禀报。
结果刚走出河坝便遭到一批蒙面人的追杀,且个个功夫顶流,暗九一人应对的吃力,走投无路之际,只能带着小二跳入江中。
很显然,他们暴露了。
光是听着,苏小酒便不由攥湿了帕子,东安郡守实在可恶,为了些黄白之物如此草菅人命,几千个无辜的百姓,就这么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名字,安安静静躺进了他的账册里。
于家人来说,他们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可在贪官的眼中,他们却是钱,是灿灿的真金白银!
随着暗九禀报完毕,萧景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苏小酒忙把他唤住:“你要去哪?”
萧景步子微滞,嗓音因为愤怒而暗哑:“找绍崇显,要出账本。”
他来时带着如朕亲临的金牌,只要证据确凿,便能将贪官就地正法!
苏小酒却觉得不妥,几步追上去道:“东安郡守是该死,但就这么杀了,岂非太便宜他?”
何况刚才暗九也说,往年除了东安,还有其他郡县往这边输送劳力,说不得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黑色交易。
若能顺藤摸瓜,将其他几个郡县的污吏一举铲除,不是更省事?
萧景也是一时气狠了,略略平顺了心境,也觉自己太过鲁莽,沉吟片刻道:“既然已经暴露,那我们便堂堂正正去一趟郡守府,以朝廷的名义清查账本,再想办法把真正的账目拿来比对,便可一目了然。”
苏小酒也觉这个办法可行,便命苍联却找大夫来瞧小二,自己则跟萧景换了装束,亲访郡守府。
郡守府果然如小二所言,里面寒酸至极,若非有萧景带路,苏小酒还当这里是处荒废的宅子。
原本肃穆的黑色大门,上面斑驳一片,露出底下的原木色,因年久失修,边缘处已经不再平整,门缝怕得有她半人宽。
临来没有提前通知,大门从内紧锁着,叩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开,问了几个附近的商铺,直言郡守大人从晌午去了坝上,到现在还没回来。
苏小酒撇嘴,这郡守戏做的倒是足,只不过他去坝上到底是为了救人还是杀人就不一定了。
见对面不远有个茶摊,摊上只有三两客人,便道:“咱们就在这坐着等等,不过是做戏,他还能在坝上待一天不成?”
萧景也怕她累着,颔首道:“反正真相已经查明,早来晚来,他都逃不过。”
结果一直等到下午,几人都喝到水饱,还不见有人回来,摊主见他们时不时往郡守府大门瞧,忍不住问道:“几位客官可是去郡守府有事?”
竟也会说官话。
苏小酒点头:“是有事,大叔天天在这里摆摊,可知郡守大人一般什么时候回府?”
“呦,这可说不准,咱们郡守大人出了名的勤政,每回修坝都跟着工人们一起起早贪黑,经常小老收摊了还不见他回来,真真是不可多得的父母官啊!”
看出他们不是本地人,摊主忍不住打开话匣子,十句里九句半都在赞颂郡守的清廉爱民。
就说这郡守府,原本占了块高地,自打郡守老爷上任,硬是将高地让给了百姓,府邸则搬迁到整个东安郡最低的地方,因此每年只要雨水多些,这里总是第一个被淹。
还有郡守大人的衣服,那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连普通百姓都不如。
苏小酒忍不住打断他:“朝廷每年发下的俸禄也不算少,郡守大人为何要过的如此潦倒?”
“客官有所不知,咱们大人爱民如子,自己缩衣节食,将省下的银子都变着法子馈赠给了百姓,就这条街上,有不少人都受过大人的恩惠,便是连小老,因为生意不景气,郡守大人每回路过,只要赶上没收摊,都要过来关照一二。”
他指着摊子上其他客人道:“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其他客人,在座的哪个人没受过郡守大人的好处?”
说完用方言朝几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人果然叽叽喳喳的点着头回应。
倒是会收买人心。
从来东安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七八天,苏小酒头一次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这位郡守大人的真面目。
洗脑功夫这么强,放在现代搞传销的话,保准混的风生水起。
大概又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东安郡守终于姗姗来迟。
若非摊主眼尖,率先看到指给他们看,苏小酒还以为远远走过来的是个拾荒的老头。
一头花白,满面沧桑,身上破旧的袍子沾满了泥土,别说是郡守,只怕逃荒的难民也比他看着体面些。
三百六十度,哪一度都跟郡守不搭边。
摊主远远冲他打招呼:“大人忙完了?快来喝杯茶水歇歇脚吧?”
东安郡守果然往这边走了过来,只是似乎身体不太好,走几步就要捂着胸口咳嗽一阵,听得人心惊胆战。
落了座,摊主熟络的给他倒了杯茶水,指着苏小酒几人道:“大人,这几人说有事寻您,都等了半天了。”
东安郡守端起茶杯缓缓喝下,抬眼打量几人,问道:“不知几位贵人姓甚名谁,找老夫何事?”
萧景起身,负手道:“姓绍,还请借一步说话。”
东安郡守面色微变,不过很快便调整过来,笑道:“还请贵人稍等片刻。”
说完自怀里费力的摸出一只旧荷包,倒出几文钱,来回数了三遍,确认是五枚,这才小心放在桌上道:“老板,今日出来匆忙,茶钱好像不太够,老夫明日再来补上。”
摊主忙摆手道:“茶水三文一杯,您每次都给双倍,再说这话要臊煞小人了!”
说完将多余的两枚铜钱拾起,准备还给东安郡守,郡守却拒不肯收,抬眼看了一圈茶摊道:“下次吧,下次。”
苏小酒离得近,在他眼中竟捕捉到一抹怅然,只是还没等看清,东安郡守已经敛起神思,举步往郡守府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对萧景笑的和煦:“贵人且随老夫来吧!”
随他走到门口,郡守抬手在门上叩了几下,三声急,三声缓,几息后,门内传来脚步声,沉重,且缓慢。
须臾,一位差不多年纪的老妇人将门打开,见到郡守,不满的嗔道:“今日怎又回来的这样晚?饭菜都凉了。”
听口气像是郡守夫人,只是从她身上却丝毫看不出官夫人的影子,一身藏蓝色旧衣,脚上是双老人家穿的千层底,除了干净些,也没比郡守好到哪里去。
“今日坝上出了点事,所以回来的晚些。”
郡守说完闪开身,指着身后道:“今日有客来,晚饭多炒个菜吧。”
老妇人狐疑的看向萧景等人,却没多问,而是微微颔首后转身走了。
郡守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