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耀点点头，脑子里突然蹦出殷梓的模样：上一次殷梓来武馆时，曾经跟我说过，小鬼子有一处藏匿物资的地点，咱们可以拿这个做文章。
是打算送往前线的物资？当时雷耀和殷梓谈论时，李之贻没有仔细听，所以对此知道的并不详细，雷耀点头，李之贻揉着眉心，陷入思索，片刻后才迟疑出声：你们说，这支野战军大队来上海，会不会也是为了押送这批物资？即便法租界再重要，应该也不值得小鬼子派出大规模的军队行动。
这只是有可能。对于李之贻的这个提议，雷耀并没有第一时间应下，两方对垒，最忌讳的便是认定对方会做什么，先吃饭，今天晚上我出去一趟。
心里有了大致的计划，雷耀招手让众人先吃饭，李之贻又给雷耀碗里添了点菜，语气里满是担忧：你受了伤，不然今天晚上还是别出去了吧？
雷耀没有作声，以他对李之贻的了解，只要她打定主意，说再多也改变不了她的想法，倒不如沉默，以不变应万变。
果不其然，见雷耀不吭声，李之贻撇了撇嘴，便不再说话。
心中微微叹了口气，雷耀主动给李之贻夹了菜。
众人都是满肚子的想法，所以今天晚上这顿饭吃的很快。
今天晚上我去找殷梓，看看能不能从她嘴里掏出小鬼子那批军用物资的所在地，你看好家，遇到麻烦，立即让人去贝当巡捕房找老黄。饭后，雷耀领着陈默走到一旁。
听着雷耀这些话，陈默当场拒绝：哥，我跟你一起去吧，武馆有老蔡和尹家兄弟仨在，不会出问题的。
今天晚上你们都要留在武馆，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准离开！今天下午才和军统的人交过手，雷耀如今十分担心武馆暴露，但是眼下情况又十分紧急，他不得不离开，以殷梓的性格，如果不是他亲自出面，不管谁去，都有可能被殷梓拒之不见。
前两天的时候，小赤佬军一直在外面跑，整个上海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以小赤佬军几个人的能力，费了一番功夫后，最终还是找到了殷梓住的地方。
说起来，一开始得知殷梓的住所后，雷耀还小小的惊讶了一番。因为殷梓住的地方比较特殊，竟然是法租界长乐路的一家烟馆。
雷耀从李之贻那里听说过，自打洋人来中国以后，大大小小的烟馆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还有皇帝那会儿，中国曾经几次实行大规模的禁烟，比如林则徐的虎门硝烟。只不过对大烟的遏制并没有持续多久，连慈禧老佛爷都抽大烟，再说大烟堪与黄金，当权派乐得借此搜刮民脂民膏，后来随着皇帝下马，各路军阀并起，没有官方的打压，各种烟馆更是开遍了大街小巷。
对洋人而言，大烟就是他们最好的武器，既能腐蚀控制中国人，又能赚到白花花的大洋，何乐而不为！
只不过让雷耀想不通的是，殷梓一个姑娘家家的，为什么会住在烟馆里，难不成她还有抽大烟的习惯？
安排好人手看护武馆，雷耀没有过多停留，稍事伪装便出了武馆，人们常说夜上海夜上海，晚上的上海比白天更加热闹，逛街的购物的，去夜总会唱歌喝酒的，满大街到处都是人，借着这些人的掩护，再加上闪烁的霓虹灯光，雷耀像是掉进沙漠里的一粒沙子，丝毫不引人注目。
很快，雷耀便来到长乐路，比起其它的街道，长乐路显得更加热闹，大大小小的店面人来人往，只不过进去的人和出来的人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模样。
揣满了钱，精神饱满地走进去，最后口袋空空眼神迷离地离开，这就是长乐路当前的现状，看着街道上的行人，雷耀心中着实有些好奇。
明知道大烟危害性大，但为什么总还是有人前仆后继的吸呢？
不过这些就不是雷耀需要关心的了，看着那些不住抽动鼻子，眼眶凹陷的老烟鬼们，雷耀压了压帽檐开始沿着长乐路往深处走去。
殷梓所在的地方是一家叫做永乐的烟馆，据三子所说，他认识的一个在永乐烟馆打下手的孩子，曾经见过殷梓进出，而且每次进去后晚上很少出来，所以雷耀便认定，如果想要找殷梓，必须到永乐烟馆走一遭。
沿着长乐路走到一半，雷耀便找到了这家挂着永乐招牌的烟馆，见雷耀进门，一个身材干瘦，脸上却涂抹着浓厚胭脂水粉的半老徐娘便迎了上来。
哟，这位少爷，您来啦？
此时的雷耀因大量失血，脸色仍显苍白，大眼一看，反而很像是一个经常吸食大烟的年轻人。
上下扫了一眼，烟馆的老板娘目光停留在雷耀腰间。
出门之前，即便雷耀再三推辞，李之贻还是帮雷耀稍加伪装了一番，不只换了身上的衣服，还特地往雷耀腰间别了一块乳白色的玉佩，虽然雷耀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从李之贻毫不在意的动作上看，应该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好东西。
千门手段多么高明，以老板娘的眼光，如果不拿在手里细细端详，又怎么看得出来玉佩是真是假？
打量完雷耀，烟馆老板娘脸上的笑容又多了几分，咧嘴一笑，抹在脸上的胭脂水粉噗簌簌直往下掉，看的雷耀心中一阵恶寒。
这位少爷，您是中等房还是上等房？
雷耀之前从没来过烟馆，面对老板娘的询问，皱了皱眉后，故意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你们这样的小烟馆，难道就没有比上等房更好的？
和李之贻在一起那么久，对于逢场作戏，雷耀也是稍有心得，遇到这种见钱眼开的家伙，就必须要做出大洋算什么，我家穷的只剩下钱的嚣张模样，只有如此，他们才会更加低声下气。
不过如今的雷耀，的确算得上是家财万贯，蒋老大留下的大笔资金，直至现在，雷耀还没有用完其中的千分之一。
果不其然，听到雷耀的话后，烟馆老板娘直接凑了上来，一手挎着雷耀的胳膊，还算有点东西的胸脯死命的在雷耀身上蹭：看您说的，我们当然有特等房，只不过特等房被人长期包下来了，所以，您看能不能稍稍将就一下？
长期包下来？雷耀冷哼一声，一把推开烟馆老板娘，让那人把房间给我让出来，否则我让人砸了你这家破店！
少爷，您不要让我们太难做呀！被雷耀推开，烟馆老板娘也不生气，嘿嘿直笑，就算逛窑子，您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不是？再者说，特等房里是一个姑娘，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没必要跟一个姑娘抢了吧？
听到这话，雷耀心中有了思量，随手在身上一摸，数十枚大洋发出叮当作响的声音：把我领到特等房，接下来就没你的事儿了！
第五百七十章 烟馆中的殷梓
金钱开道，向来无往不利。满脸堆笑地接过大洋，烟馆老板娘脸上的表情越发灿烂。
看您说这话，您既然来了，那就是客人，我怎么能不管呢？顺手把大洋塞进兜兜，老板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雷耀面无表情地点头，好像刚才给烟馆老板娘的不是大洋，而是随处可见的小石头。
这家烟馆规模并不小，前后两进院子，再加上楼上，可以同时容纳至少二十人，殷梓选择这样一个人来人往的赌馆待着，实在出乎雷耀的预料。
跟着烟馆老板娘上了楼梯，雷耀忍不住好奇问道：那个特等房里的女人，是怎么回事儿？
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大姑娘，年纪轻轻的就沾上了烟瘾，一个月里至少有二十天待在这里。大概是看在大洋的面子上，老板娘很不介意跟雷耀多说两句，嘴里长吁短叹，看起来非但不像是烟馆老板，反而像是劝娼从良的隔壁大妈，不过人家也是客人，咱们既然开门做生意，也不能拦着不让进不是。
老板娘慢了两步，跟在雷耀身侧：不过事先说好，这姑娘和我这店可没关系，我可不保证她会从了您。
雷耀一开始还没明白什么意思，看着老板娘笑嘻嘻地往身上凑，心中顿时了然，不留痕迹地往旁边靠了靠，抬手道：无妨。
不只是上海，如今的其他省市，有一部分烟馆在销售大烟的同时，也提供娼妓，两两结合，日进斗金。没想到这家永乐烟馆还是个纯粹的馆子，这就是外人常说的，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
嘴角稍稍上扬，雷耀脸上的冷笑很快便悄然散去：你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人吗？
听到这样的询问，烟馆老板娘的步子顿时慢了下来，眼神之中也多了几丝警惕：这位少爷，您是来快活的还是来盘查的呀？
雷耀从怀里摸了两下，手中又多了十块大洋：俗话说知己知彼，我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又怎么容易得手呢？
上下扫了雷耀一眼，老板娘将信将疑地接过钱，随后又压低声音说道：我们开门做生意，很少打听客人的事，不过看在您这么诚心的份儿上，我就多说两句，您可千万别往外面传啊。
你放心。雷耀郑重点头，心中则忍不住讥讽，诚心？是看在钱的面子上吧？
得了雷耀的保证，老板娘这才缓缓开口：你要是问其他客人，我真不知道，不过这位贵客姑娘，我还是稍微了解一点的，据说她之前也是上海城里数得上号的大家闺秀，家里是这个
伸出大拇指比划了一下，老板娘继续说道：只不过自打日本人进了城，她老子被人宰了，自然也就没了身份，我估摸着，也是因为家里人都死光的原因，她才会整天沉迷在这里。
得到这样的消息，雷耀越发肯定所谓的特等房里的人肯定是殷梓，不过让雷耀心生疑惑的是，这老板娘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按道理说，殷梓一个人在外面行动，不应该伪装身份，避免行踪暴露的吗？
雷耀正纳闷儿的时候，老板娘突然捂住自己的嘴，脸上满是惶恐，见状，雷耀微微皱眉：怎么？
老板娘一把拉住雷耀，神色紧张，雷耀下意识屏住呼吸，这老板娘身上的胭脂水粉味儿，实在是太呛鼻子了。
大少爷，我跟您说的这些，您千万别传出去。老板娘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到他们，随即压低了声音，她正在被小日本通缉，如果消息传出去，肯定会引来大麻烦！
雷耀恍然大悟，上了两节楼梯和老板娘拉开距离，强颜笑道：我明白。
老板娘这才松了口气，接下来的一段楼梯，死活不肯多说，直至把雷耀领到二楼最深处的一间房子门前，小声说道：那姑娘就在里面，能不能成靠您自己了，我先下去。
雷耀摆了摆手，打发了烟馆老板娘。
等到对方扭着屁股下了楼梯，雷耀深吸一口气，和这老板娘待在一起，简直是种折磨，胭脂味混合着馆子里的大烟味道，简直让人痛不欲生。
从刚才的交谈中来看，这烟馆的老板娘很清楚殷梓的身份，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选择将殷梓卖给小鬼子，而是提供了一间特等房供殷梓长期留宿。
摸了下钱袋，雷耀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殷梓留在这里，肯定要时时掏钱，对烟馆老板娘而言，殷梓就像是摇钱树，一旦被人得知在这里，即便能从小鬼子里手里掏出一笔钱，但长期算计，明显是亏本的。
果然是开门做生意的人，为人奸猾。
摇头一笑，雷耀抬手敲门，敲了四五下后，门内传来女人的声音：不是说过，我不喊，不准来打扰我！
是我！雷耀沉声回复，房间内瞬间没了动静，两分钟后，房门被忽然拉开，身穿绸缎睡袍的殷梓满脸疑惑地看着雷耀。
想要找到你，还真是不容易。在殷梓面前，雷耀没必要继续伪装下去，不请我进去坐坐？
殷梓目光在雷耀身上停留数秒后，这才侧身让雷耀进门：有事？
雷耀点点头，打量起这间所谓的特等房，虽然没有见识烟馆的上等房和中等房，但这间房子，实在和雷耀想象中的模样相去甚远，整个房间昏暗无比，除了一盏煤油灯外，再无任何光源，房间的布置也略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再加上几个凳子。
不过临靠窗户的位置倒是放了一张太师椅，如果是白天的话，坐在椅子上眺望远处风景，感觉应该很不错。
是因为第七十六野战军？除去一开始的惊讶过后，殷梓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主动拿起水壶给雷耀倒了杯水，很是随意地问道，打算让我帮你？
准确的说，应该是相互帮助。对于殷梓得知第七十六野战军的事，雷耀没有任何惊讶，如果连这样的消息殷梓都不知道，那他也就没必要专程跑这一趟了，如果小鬼子的军队大规模进入法租界，你以后行动，还能像以前那样轻松？
殷梓坐在桌旁，脸色坦然，隐约还带着几丝陌生，看了两眼，雷耀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她似乎并没有那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