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睡了不多时,顾鸾却还是感觉腿上被什么一压。她蓦然惊醒,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原是永昌正往床上爬。
“……永昌?”她坐起身,永昌僵了僵,小声道:“佳母妃,我做噩梦,也想跟父皇睡,行吗?”
顾鸾心头一紧。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和上一世的那个永昌如出一辙。
她凝神想想,侧首拍醒楚稷:“你去陪永昌睡吧……”
“嗯?”楚稷朦胧转醒,永昌立时摇头:“不用……我回去了!”
他说着就要跑,被顾鸾伸手揽住:“等等你父皇。你听着哦,不是不肯留你在这里睡,是你现下病着,弟弟们还小,容易染上。再者床也就这么大,挤五个人就太多了。”
“那……”永昌滞了滞,仰头问她,“我病着,不会传给父皇吗?”
楚稷一拍他额头:“父皇又不是小孩子。”
他边说边想了想。
永昌适才那句小心翼翼的话他没听见,但听顾鸾这般闻言软语地哄永昌,他猜出了些端倪。
他伸手将永昌抱过来:“父皇不是故意带弟弟们睡不带你睡啊,是弟弟们更小。等有了更小的孩子,父皇就把他们俩也轰出去!”
他这句话把永昌逗笑了,永昌伸出小手搂在他脖子上,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我做噩梦了。”
“父皇陪你待着。”他边说边抱着永昌下床,许是想哄永昌开心,双手高高将他一举,一溜烟地跑了。
“哈哈哈哈哈――”永昌果然笑起来,顾鸾目光一低反应过来:“鞋!楚稷……”
鞋都没穿就乱跑!
。
如此又过去小半个月,除夕到了。
楚稷说想将顾巍留在京中,调去户部,但旨意要等上元后上朝时才好下,此时便先让人在京中为他们挑了一处宅子安置下来。
前些日子,顾巍与夫人就都在忙宅中之事。除夕这天顾夫人按规矩进宫问安,原是想走个过场就早早回去接着忙去,未成想被太后扣下了。
顾鸾则是晨起见过皇后就直接去向太后问了安的,那时母亲尚未进宫,后来太后将母亲扣下的事她便也不知情,只奇怪母亲怎么还不到纯熙宫来。
直至晌午,颐宁宫着人来传话,请她将两个孩子都带过去让祖母与外祖母都见见,她才恍然大悟。
如此过了约莫两刻,顾鸾带着兄弟两个进了颐宁宫的宫门,尚未步入寝殿就听到母亲的笑声,也不知是在聊些什么。
“皇祖母!”永昕永昀一马当先地跑进去,里面的笑音止了,顿时变成招呼孩子的声响。顾鸾抿着笑入殿,抬眸,却见皇后竟然也在。
“太后娘娘万安、皇后娘娘万安。”她屈膝福身,顾夫人当即便要起身见礼,太后伸手挡住她:“既无外人,这些虚礼就不必了,哀家顶不喜欢这些个让母亲向女儿见礼的破规矩。”
说罢向顾鸾笑笑:“贵妃坐吧。”
话音刚落,宫女已搬了张绣墩来,放在离皇后不远的地方。顾鸾便坐到了皇后身侧,太后抱起永昕指指顾夫人:“这是你外祖母,你还记不记得?”
永昕皱皱眉头,一脸正经地望着太后:“太后才是祖母……”
“对,太后是祖母。”太后衔着笑跟他解释,“祖母和外祖母不一样,不会弄混的。”
永昕垂眸思索了一下,隐隐约约地理解了“外祖母”与“祖母”根本不是一回事,就乖乖朝顾夫人开了口:“外祖母好!”
永昀事事都跟着二哥,闻言便也跟着喊:“外祖母好!”
顾夫人笑得眉眼都弯成两道,伸手揽过跟前的永昀,再看向顾鸾,终还是忍不住那份担忧,一叠声地问起来:“你这一胎怎么样?两个孩子闹不闹你?不会还是双生吧?太医怎么说?”
“……娘。”顾鸾双颊泛红,太后禁不住地笑起来:“到底还是做母亲的记挂女儿。”
皇后眼帘低垂,也抿起笑:“本宫听闻顾大人与顾夫人日后便留在京里了,这样正好,这便让纯熙宫收拾个住处出来吧,夫人可时常进宫,或者直接住下陪贵妃安胎也是好的,自己陪在身边总能安心一些。”
“谢娘娘。”顾鸾笑容得体地朝她颔首。
顾夫人也道了声谢,目光却在二人间一荡,笑意淡了两分。
退出颐宁宫,顾鸾看见两列宦官端着托盘跟她们一道往外走,才知太后还赏了母亲好些东西。
可顾夫人看着兴致不高,与她沉默而行,她打量了好几次,让乳母将两个孩子带开了些,压音问她:“母亲有话跟我说?”
顾夫人回看她一眼,叹了声:“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都挺好的……”顾鸾道,顾夫人摇头:“你这孩子报喜不报忧,那就别怪我说得直。我瞧得出,太后娘娘是宽厚的,今日能这般拉着我说话,可见平日也不会给你穿小鞋。但皇后娘娘……”顾夫人眸光沉沉,“你与她处的,怕是并不好吧?”
“也没有……”顾鸾抿了抿唇,“宫里头原也不可能人人都交心。我与皇后娘娘……面子上总归还算过得去。”
顾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心神略微放松了些:“过得去就好,可你也要留个心眼儿。说到底,恩宠倒不是大事,可你膝下还有两个儿子。永昀瞧着乖巧也还罢了,永昕那个机灵劲儿……”她遥遥地扫了眼被乳母抱着还在嘀嘀咕咕的永昕,“调皮的孩子更引人注意,我只怕皇后娘娘打错了算盘。”
顾鸾点点头:“女儿心里也有数。”
她心下早就明白,儿女众多的人家想真正“一碗水端平”是很难的。所以打从三个孩子都常去紫宸殿开始,她就时常有意要楚稷多陪一陪永昌,免得永昌心生不平惹出更多事端。
可想想上一世,她也知道这事必不会这么简单。
永昌资质平庸总归是个问题,江山社稷恐难托付给他。
到了那时,不论她与永昕永昀怎么想,争端都必定难免。
退一万步说,哪怕永昌如上一世一般纯孝仁厚、不争不抢,只消皇后还未离世,势必与她针尖对麦芒。
屈指数算,皇后虽则寿数不长,也应当还能再活些年。
顾鸾想想就觉得这时间太寸――皇后那个时候离世,虽不能左右楚稷立储的结果,却也足以让长大成人的永昌对兄弟们生出芥蒂。
知晓将来有时也真让人徒增烦扰,尤其是不知该如何改变这一切的时候。
顾鸾心下叹气,只得盼着自己先前那些胡思乱想的推测是真的。若是真的,若楚稷与她一样也活过一次就太好了,这些事总归还是需要他来拿主意。
她这般想着,忽而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个答案,甚至想铤而走险地探一探虚实,摸清楚他的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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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胎(“夜雪初霁的霁”。。。)
奉皇后懿旨; 纯熙宫中为顾夫人备下了住处,但除夕当晚顾夫人还是回了府,打算过了上元再进宫陪顾鸾来。
这日的宫宴没什么新意; 又因是除夕; 楚稷要到栖凤宫去。顾鸾便在宫宴散后早早回纯熙宫睡下了,翌日晨起听杨茂入殿禀说杨青想进宫一趟。
“告诉他; 随时可来。”顾鸾道。
她已有些日子没见过杨青了; 只听说他在鸿胪寺办差办得不错,虽年纪尚轻; 也已可独当一面。
于是杨青便在正月初八进了宫,他来时,楚稷正在看顾鸾为大公主备的生辰礼,杨青入殿见礼后多有些拘谨。从神色看显是有话想同顾鸾说; 但看看面前的九五之尊又不敢吭声。
顾鸾笑一声:“走; 咱们去外面坐坐。”
正读礼单的楚稷抬眸; 挑眉:“朕出去。”
他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很识趣。顾鸾习惯了; 也就不理会杨青的紧张,施施然行礼恭送。
待她落座回去,楚稷也已走出寝殿,杨青松了口气; 终于告诉她:“姐姐; 我要跟着使节们出使啦!”
顾鸾屏息; 思绪在电光火石间一动,蓦然提音:“这么早?!”
刚迈出殿门的楚稷脚下顿住,呼吸莫名的凝滞; 他鬼使神差退回去两步,立在门边静听。
殿中; 杨青语露困惑:“什么叫这么早?”
“不是……”顾鸾的声音听来有些局促,轻咳一声,她磕磕巴巴道,“我是说……你今年才十五岁,怎的就让你出使了?”
“哦。”杨青笑起来,“出门在外差事既多又杂,需要人手。几位大人看我将周遭各国的语言都学了些,就让我一起去了。”
楚稷听得出,杨青显然没再觉得有什么异样。他的心思却仍放在了那句惊呼而出的“这么早”上,摒着呼吸,继续侧耳倾听。
顾鸾心乱如麻。她摸不清楚稷的情形,也拿不准他有没有听到她的话,但定一定神,她还是意有所指地继续说了下去:“既然如此,你便好生办差,将诸位大人交与你的事情办好是最紧要的。可别一出去就被哪个异族姑娘勾住了魂,平白丢了大恒的人,还要图惹是非。”
她这后一句的口吻端是在说笑,杨青不疑有它,扑哧一声:“姐姐这话说的!我知自己是什么人,无论如何也不能耽误人家姑娘啊!”
楚稷眼底一颤:曦婕妤。
长缓一息,他定住神,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张俊。”他压音而唤,张俊疾步上前,他道,“鸿胪寺此番是去蒲干国,是不是?”
“是。”张俊躬身,“应是已蒲甘为主,连带着周围七八个小国也去瞧瞧,以彰我大恒国威。”
楚稷点点头:“维那穆国去不去?”
张俊一怔:“……没听说。”
“总归是要经过的,让他们顺便走一趟吧。”他语中一顿,“维那穆国王一直有意与我朝结交,让他们告诉他,朕愿收他女儿为义女,接入宫中抚养。”
“皇上?”张俊听傻了。
维那穆国于百余年前立国时就一直想与大恒结交,但大恒前后数位帝王从未拿正眼看过他们。原因无他,只因维那穆国实在太小,疆域满打满算也就相当于大恒的三两个县城,且土地贫瘠,没什么看得过眼的产物。
这样的小国结交起来,纳贡纳不到多少,出了事却要费力气相助。如此明显的赔本买卖谁也不会做,更何况它周遭各国都已臣服于大恒,总归也不必怕它闹出什么乱子。
如今,皇上开口就要答应与它结交,还要收维那穆国王的女儿为义女,张俊委实不解。
楚稷一语不发地走出正殿,进了厢房,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喝茶。
既活过一世,他自一早就知道,与维那穆迟早是要结交的――屈指数算,自此时此刻再过去十年左右,维那穆就该发现金矿了。
金矿一出,百家相争,周遭诸国无不虎视眈眈,唯与大恒结交能保一方太平。上一世两国便是因此结盟的,维那穆以黄金纳贡,换得大恒庇佑。
而在一切之始,维那穆国王将唯一的女儿送到了大恒和亲。这于两国而言都没什么不好,只是维那穆国王与楚稷都没想到,和亲公主在来路上与一宦官生了情。
这份情,缠缠绵绵地持续了数年。直至被人告发,两杯鸩酒送走了他们。
这样的事情有辱圣誉,楚稷犹还记得那阵子宫中人人自危。但事实上,他对此事并无甚恼意。
因为他原也不喜欢那个公主,她小他太多,他自一开始就拿她当个晚辈看。赐她一死也是不得不为,若不然,他本无所谓她喜欢谁。
而那个宦官,正是杨青。
他自记起那些事就想起了这个人,见他此番早早与顾鸾结识,只道是缘分。他也仔细打算过,暗想这回再到与维那穆国结交之时可将公主收为义女,来日再寻个机会放走这对苦命鸳鸯。
但现下……
楚稷抬眸,望了眼正殿的方向。
顾鸾方才所言,让他不想再等这十年了。公主和杨青何时结识都不打紧,他只想知道她怎么回事。
一月末,使节团离京,无人知晓此行会改变多少事情。顾鸾亦不知杨青这回就会结识那位曦婕妤,悠哉地安心养胎,楚稷方便的时候她就去紫宸殿,楚稷忙起来她就回纯熙宫与母亲待着。
她此番的胎像与上次一样好得很,顾夫人却总不太安心,主要是因她上次事到临头才知竟是双生。
于是每逢太医把完脉,顾夫人总忍不住要问一句:“当真不是双生?”
几次三番下来,顾鸾都听不下去了,嗔怪道:“双生哪有那么好怀?母亲想得倒好。”
“瞧你这话就没良心。”顾夫人瞪她,“我是你娘,再大的事都没你的命要紧,我还能盼着你有双生胎?”
“我知道!”顾鸾笑起来,依偎到母亲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