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只有十四五岁,被鸿胪寺卿点名一道出使; 自觉前途一路光明。
他喜欢鸿胪寺的差事,哪怕胡语难学,也远好过从前在宫中被人使唤、被人欺负。出使更是难得的殊荣,这是正经的政务,若不出意外,他自此就算在鸿胪寺立稳了脚跟。
而他也确是凭借那次出使真正在鸿胪寺立稳了脚跟。之后十年,他步步高升,如今就算是御前掌事的张俊见了他也要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杨公公”,更有许多人索性称他为“杨大人”。
但若他有机会回到十年前重选一次,他宁可自己从未去过维那穆。
杨青怔怔回忆着,自顾自地又笑了声。
那个当年在路上一直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如今也要嫁人了啊。
这很好。
他知道皇上为她挑的夫婿是多么年少有为,成婚之后,她一定会过得很开心的。
他们或许会过得像当今圣上与皇贵妃一样,如胶似漆,琴瑟和鸣。
她还会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
他的那点私心不值一提。
。
宫中,悦颖回到启德宫就钻进了房里,将宫人们都赶了出去,房门一关,还从里面上了闩。
舒贵妃听说后自然匆匆赶来,可她说软话也好、发火也罢,里面就是一点反应也不给。
悦颖素来是个乖巧体贴的孩子,舒贵妃从未见过她这样,怕她出事,就又请了明颖来救场。
明颖原在给霁颖讲功课,闻讯就带着霁颖一道过来了。霁颖年纪小性子疯,进了启德宫的宫门就先一步朝悦颖的卧房跑去,抬手便拍门:“姐姐,开门呀!”
里面仍旧没有反应。
不多时,明颖也到了门口,抬眸瞧瞧,直接道:“你不开门,我可去请佳母妃了!”
“……你这叫什么话。”舒贵妃拧着眉看她,“皇贵妃又不是洪水猛兽,还能吓住她?”
“佳母妃当然不是洪水猛兽。”明颖噙笑,“但佳母妃总是有办法的。”
舒贵妃想想,也对。宫中无论大事小情,皇贵妃总能处理得宜。所以这么多年来,她不仅将宫权拿得稳稳当当,御前掌事女官的差事也总办得漂亮。
“去请皇贵妃吧。”舒贵妃侧首吩咐宫人,两侧的宦官一揖,就有名脚力快的宦官蹿了出去,直奔纯熙宫。
不一刻工夫,顾鸾就到了。众人一道见了礼,顾鸾便闻悦颖跟前的侍婢:“谁惹公主了?”
“没……没有……”被问话的宫女答得小心翼翼,“就是……殿下方才去鸿胪寺,见了杨大人。但也就是在书房里说了几句话罢了……”
哦,杨青啊。
顾鸾对个中纠葛了然于心,复又上前两步,在门缝前扬音:“你们去鸿胪寺,押杨青进宫来。”
一个“押”字,让躺在床上盯着墙壁发愣的悦颖心底颤了颤。
迟疑片刻,她坐起身,行至门前打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数道目光都投过来。舒贵妃见她没事,首先松了口气,悦颖福了福:“佳母妃、母妃。”
说着,她抬眼看了看顾鸾:“佳母妃别找他,我不见他……”
“不用你见。”顾鸾挑眉,“母妃自会给你出气。”
她说完,转身就走。
悦颖愣住,一时做不出反应。眼看她在宫人们的簇拥下越走越远,心底的慌张愈涌愈烈。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贝齿一咬,拉住明颖的手:“走,我们冰嬉去。”
“哎……”明颖险些没反应过来,“冰嬉什么啊!你到底怎么回事!”
悦颖只当没听见,拽着她就往外去。不善冰嬉的霁颖望着她们吐了吐舌头,拽舒贵妃的衣袖:“舒母妃,我功课还有不懂的地方呢。”
舒贵妃反应了一下:“……走,舒母妃讲给你。”
说罢便牵起她的手,去启德宫正殿。
纯熙宫,顾鸾等了约莫三刻,杨青终于到了。
她方才虽用了个“押”字,但宫中皆知杨青和她甚是亲近,便也没人真对杨青动手。
如此正好,她那个字原就是说给悦颖听的。
“姐姐。”杨青在她跟前一揖,“姐姐别怪殿下,这事是我……”他顿了顿,好似不知该如何描述,终是只说出四个字,“是我不好。”
顾鸾端坐在茶榻边,一声轻笑:“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护着她了。”
杨青微滞,意欲辩解:“不是……”
顾鸾不理他,侧首吩咐宫人:“去告诉公主,人我替她罚了,不论有什么缘故,让她消消气。”
说完又看向杨青:“出去跪着。”
杨青一愕:“姐姐?!”
“去。”顾鸾神情冷淡,冷淡得让杨青觉得陌生。这么多年,她好像从来没这样跟他说过话。
短暂的迟疑之后,杨青终是照办了。顾鸾维持着脸上的冷漠等他退出去,即刻翻身爬到茶榻上,趴到窗边努力透过窗纸往外看。
这事让外人见了,必定觉得她反常。可事实上,她不过是玩个苦肉计罢了。
真操心啊,重活一辈子要了却自己的执念不算,还得成全旁的苦命鸳鸯。
这么一想,明颖可真让人省心。她上辈子就是自己冰嬉时遇见了合意的驸马,这辈子亦是,楚稷只轻轻松松地为她下了道旨便罢了。
也不知楚稷那边怎么样了。
顾鸾心下一喟,收回了视线。
。
四川,父子二人纵马而出,出城不远,便是一处此次遭了灾的村子。
因楚稷有“先见之明”,早将村民都遣去了别处,此番无甚伤亡。但待得他们回来,房舍终是已毁了大半,地方官吏只得紧锣密鼓地建了几处院落、又支了些布棚,姑且将百姓安置起来。
楚稷无意搅扰百姓,只在几处院落外围转了一圈,接着又带永昌去看了看农田。现下虽已是冬天,原也不是农田繁茂的时候,但地震后的满目疮痍仍可见一般,看得永昌满心唏嘘。
至后半程,楚稷变得话很少,永昌看出他心情不佳,轻声劝道:“父皇放宽心。天灾难免,能尽力善后便是在尽人事了。”
“尽人事。”楚稷苦笑,摇头,“每逢遇到这样的天灾,朕总在想,若换做那些青史留名的明君来做大恒的一国之君,必能处置得更好。”
永昌一愣:“父皇也是明君,何苦这样想。”
“家国天下的重担压在身上,日日夜夜都要这样想的。”他缓缓道,“若朕能有个才学更好的兄弟,朕情愿让他做皇帝,自己当个闲散亲王,带着你佳母妃游山玩水。”
他这般说着,好似只是一句随意的慨叹。言毕顿了一声,又悻笑:“这话别告诉你佳母妃。”
“……”永昌噎了噎,没开口。
楚稷不催他做出反应,由着他想。复行片刻,方听永昌道:“可父皇是嫡子……便是有哪位王叔可靠,父皇也……”
不及说完,他就听到父亲一声轻笑:“你知道吗,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总在想,凭什么?”
永昌又愣了下。
“凭什么是嫡子就硬要担起这些重任,凭什么是嫡子就没得选。”他自言自语般说着,神情凝重,听得永昌愈发回不过神。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当皇帝是个苦差事似的。
这不是人人趋之若鹜的位子吗?
永昌固然能理解这个位子的责任之重,却不能理解父亲口中的懊恼。
他于是木了半晌才有问:“父皇坐在皇位上,不高兴么?”
“高兴啊。”楚稷望着夕阳,理所当然地笑答。
永昌松了口气。
接着,却见父皇扭头看过来:“可更让人高兴的活法也不是没有——你想想,朕若不是皇帝,却是皇帝的亲兄弟,那便既有足够的俸禄拿,又有宽敞的府邸住,还不用日日为政务操劳。逢年过节只需进宫问个安,平日就可带着你们佳母妃四处玩,多轻松啊。可你看现在——你佳母妃五年前说想回乡看看的事你记不记得?朕直到去年才得空陪她去。”
“……”永昌认真听罢,委婉且深沉地提议,“父皇,您可否不要张口闭口都是佳母妃。”
“朕只是说个道理。”楚稷气定神闲,转而啧声,“不过也罢,多说无益,朕也知道自己断不能辞了这皇位不干,你只当朕没说过这些。”
这话里有许多无奈。
有那么一瞬,永昌心底的那份好胜心被动摇了。
他只想争一口气,证明给母后看,却没想到父皇竟巴不得不当皇帝。
番外·八年后(五)(血)
说完这些; 楚稷未再言及其他,就带永昌回了行馆。
若说得太多就显得假了,若永昌有所察觉; 就会适得其反。
慢慢来便好。储位之争从来不是儿戏; 永昌既动了这份心思; 便非仅靠几句话就能打消的。
父子二人回到行馆门口时,永昀正好从行馆中出来; 一揖:“父皇,大哥。”
楚稷:“出哪儿?”
“儿臣……带柿子出去走走。”永昀佯作从容。
说得还挺委婉。
楚稷扫了眼的确等在大门外的柿子,不问也知永昀这又是要去跑马。
这小子最近怎么这么爱去跑马……准是让良王带的!
但楚稷没说什么,任由他去。径自与永昌进了大门; 便问永昌:“下盘棋?”
“好。”永昌点头,二人就一道去了书房。行馆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合,不多时; 一小宦官从侧旁供下人进出的窄门出了行馆,至永昀跟前; 安静地躬身见礼。
是驯兽司的宦官。皇子们日常出去骑马,身边总要带一两个这样的宦官; 以免意外。
永昀习以为常; 便也没多看他; 径自翻上马背:“走吧。”
那宦官欠身; 也上了马。那马虽远不及柿子这贡马,却也算得不错,永昀前脚绝尘而去,这宦官马鞭一扬; 一道白影就追着前面的枣红色追了出去。
。
宫中,天色黑下来。冬日里本就寒风凛冽; 太阳一落山,更显得四下里都冻透了。
顾鸾原有心守株待兔,等着悦颖过来,可左等右等没等到,终是怕杨青跪坏了,便吩咐宫人:“让杨青回去吧。你们备好马车,送他回去。”
“诺。”身边的宦官长揖,退出寝殿扶起杨青,就往外走。
杨青其实没什么事。他本就穿得厚实,顾鸾又给他添了个蒲团,冻是冻不着的,左不过跪得久了腿有些酸,走了一小段便也缓了过来。
在他心里,倒对顾鸾“性情大变”的困惑比不适更重。
很快,杨青行至后宫与朝堂间的那道宫门处。一道倩影带着几名宫人等在那里,他遥遥望见,便是一滞。
一时之间,他下意识地想换条路走。但那倩影提步迎上来,看看他身侧的宦官,就道:“我有话跟他说,你们回吧。”
“禀殿下。”宦官躬身,“皇贵妃娘娘吩咐下奴备好车马送大人回去。”
“车马我已备下了。”悦颖口吻清淡,“你去复命便是,请佳母妃放心。”
宦官迟疑了一瞬,终是没再说什么,施了一礼,便告了退。
杨青一语不发地看着她。月色之下,熟悉的面容多了一层朦胧,眉目间好似有什么愁绪。沉吟了半晌,她将自己带来的宫人也屏远了些。
然后她先一步走向不远处的宫门,杨青提步跟上,她轻轻言道:“对不起,是我害你受苦了。”
杨青摇头:“殿下不必这样客气。”
“我不是客气。”悦颖说罢,抿住唇。
她想说,让他受罪绝非她所愿,她想说没有早些去纯熙宫找他也是怕旁人看了会多心,反倒会给他惹麻烦。
但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杨青亦沉吟了良久。
他知道自己的心思,也知道她的心思。可这层窗户纸还是不戳破的好。
他比她大十岁,又是宦官,那些本不该有的心思若说出来,就会毁了她。
可他偏又想起她白日里的一些话——她说她不喜欢皇上给她挑的驸马。
犹豫再三,他终是开了口:“婚事乃是终身大事,殿下若不喜欢驸马,不妨同皇上直言,另选一位。”
有他或无他,他都盼她日后能过得开心。
可她苦笑:“没什么分别。”
“总会有合意的人的。”杨青温声,“就算做不到十全十美,殿下也可挑个相处起来舒服的人。毕竟要过一辈子,还要生儿育女,殿下该为自己上上心。”
“看开了也就好了。”
悦颖浑不在意的口吻。
“公主下嫁,原也不必日日都与驸马相见。我不高兴,不召他入侍即可。哪日想要孩子了,我就跟他生一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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