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林护卫一张黑脸通红,嗫嚅了好久,才憋出一句:“知……知道”
“那我要去月来楼。”
“夫人!”林护卫忽然喊道,“您去月来楼做什么?”
江宛总不能说自己去考察再婚对象,便含含糊糊道:“去开开眼界。”
林护卫大抵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只留下一声叹息。
车里的夏珠也惊得瞪大眼睛,她疑惑道:“夫人,你真要去月来楼啊……”
“对啊,”江宛也被他们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我听说那里常有风流雅士,所以想去看看。”
那里的风流雅士……
“啊……”夏珠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用跟林护卫相同的姿势叹了口气。
江宛原本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叹气,等她站到月来楼前时,就全懂了。
第十七章 再遇
灯红柳绿,笙箫阵阵,月来楼中来往的全是妆容浓艳的美人,宽大的衣袍上多绣有颜色鲜明的牡丹月季,繁复的发髻上则点缀着炫目的鲜花,衣香鬓影间,弥漫着浓酽的酒香。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1'
江宛看着其中一位女伎腰间翩然飘动的赤色披帛,抬脚就要进去。
却被夏珠挡了回来。
“夫人,你可想好了,奴婢还没成亲啊。”
“这又没人认识你,”江宛扒拉夏珠拽住她的手,可夏珠使的力气太大,她实在挣脱不开,便道:“实在不行,你自己先回去吧。”
夏珠方正的脸上露出看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的表情,最终还是松了手:“那算了……”
江宛这才喜滋滋地朝里走。
他们一行人极为扎眼,四个精壮的灰衣护卫中,夹着一个锦衣玉冠的小公子和一个同样精壮的小厮,鸨母立刻便注意到他们了。
鸨母连忙迎了上去,挥着香气扑鼻的帕子,便往江宛身上贴。
贴到一半,鸨母被其中一个护卫坚硬的胸膛挡了回去,但她也不吃亏,便一边揩那护卫的油,一边对江宛甩着帕子:“小公子是头一回来罢,瞧这相貌,连我春妈妈这样见惯了世面的,只一眼,便被你迷得要死了。”
江宛边笑边对她点头:“不知春妈妈这里可有没有好节目,本公子很想见识见识。”
说着,她刷地展开了折扇。
江宛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双凤眸中闪亮着兴奋好奇的光芒,倒真像个初次进入风月场所的雏儿。
春妈妈只觉得少年郎举手投足间洒脱恣意,别有一段风流态度,忙道:“再过一刻钟,我那台子便要搭起来了,杂剧小曲歌舞鼓乐,应有尽有,公子若是看中了哪个伎子,只管知会一声,我叫她独个儿去雅间里唱给公子听。”
江宛满意地点头,折扇一挥,道:“夏珠,给春妈妈赏。”
扮成小厮的夏珠无语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掏钱。
春妈妈接了银子,顿时笑得更真切了些,她看了看江宛身边的护卫和小厮,不知考虑了些什么,一转身,便想把江宛往楼上雅间引去。
江宛见周围全是美人,举手投足间万种风情,迎来送往,莺声燕语,字字句句都动听极了,叫她听得骨头都有些酥,于是不愿往楼上走,只道:“我便坐在大堂即可。”
春妈妈心领神会,立即道:“自然什么都听公子的。”
林赶虎却低声对江宛道:“还是去雅间吧。”
江宛心里不愿意,但又知道林护卫的顾虑有些道理,正在犹豫间,却见前头一桌有个人很是面熟。
是他!
她的脚步一顿,旋即匆匆挪开视线,沉声道:“那还是去雅间吧。”
她面上的笑容已然散得一干二净。
只因那人不是别人,赫然是她遇到的那场截杀中,曾救了她一命的男子。
那男人还和她说过,这是第二次救她。
但她之所以记得那人容貌,也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那人长得委实好看,叫人过目便不能忘。
刚才不过匆匆一瞥,那男子举杯饮酒的姿势便已经极为深刻地印在了她脑海中。浓眉斜飞下,微阖的眼似流云遮朗星,鼻梁高而挺直,唇色天然红润,沾着酒液时,譬若娇艳的花瓣,可也丝毫不损他的英俊。
只是,初见时的冷厉变作了浪荡,他面上漫不经心的轻浮,似一股若有若无的雾气,掩住了皮囊下的本性。
江宛目不斜视,就要经过那人时,却蓦地眼前一花,肩膀陡然被人揽住。
四个护卫将她围得严丝合缝,怎么还有人能碰到她!
江宛蓦地睁大眼睛,而她的下一个念头便是,这人身上的气味真是好闻啊。
薄薄的酒气间夹着一丝清淡的木叶熏香,叫她忍不住生出用这人的袖子盖住脸,尽情地闻上一闻的冲动。
男人身量甚高,江宛仰头,只能看见他弧度优美的下巴。
这就是那个人!
林赶虎已然出手,一手已搭在那人肩上,待看清那人容貌后,却又有些迟疑。
“你……能不能放开我家……夫……子……”
苍天啊,你哪儿多出来个夫子啊。
这傻大个是想说公子吧……
江宛无奈扶额。
眼下这个三人对立的情景,委实有些耐人寻味。
周遭喝酒作乐的客人纷纷看了过来,江宛便有些尴尬。
“放开我。”江宛对那男人道。
可这一尴尬,她就顾不上压低嗓子说话了,露出了本来声音。
简单来说,一听就知道她是女的。
“抱歉。”那男人低头看她,斜斜挑起一边眉毛,带着股肆意的邪气,慢吞吞地逼近她的脸:“算我也欠你一回。”
江宛还没想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耳边便有利器破风之声响起,仿佛那天只差毫厘便能射穿她的箭,又来了。
她腿一软,又要跌倒在地上。
那男人揽住她肩膀的手,骤然下移,箍住她的腰,将她带着朝边上滚去。
说时迟那是快,江宛身边又多出了八个护卫,团团将他们围在中间。
一时间,既有酒客也有花娘,不知都从何处抽出了刀剑来,与江宛带来的护卫斗在一起。
来人亦有所准备,有持冷兵者不断从二楼跳下来。
无辜的客人和女伎都尖叫着朝外跑去,场面极其混乱,不断有人跌倒在地,又被人踩踏,哀嚎声哭喊声四起,极为渗人。
高高悬挂的灯笼不断被人砍落,燃烧着的火烛落在木质家具上,骤然腾起火焰。
江宛不过眨了几下眼,刚才还盛世太平的月来楼,就成了烈火地狱。
她这才明白,男人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上次他出手救她,这次便要借她的人,救一回自己了。
话说,怎么每次他们俩见面,都要死那么多人,莫非是八字相冲,一碰上就有血光之灾。
感觉好不吉利,以后一定要和他错开出门,才能算是对汴京百姓负责。
江宛乱糟糟地想着事儿,忽听得耳边有人“啧”了一声。
横在她腰间的手臂便收紧了,她被带着向后掠去。
一柄大砍刀落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板上。
江宛含泪仰天,又含泪盯着那人,别人追杀你是情有可原,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十八章 火起
眼下却不是讨论谁错了的时候,现在问题是,他们就要死了。
火势一起便汹涌起来,眼下没人有功夫去灭火,烧得只快不慢。
别人都专注于打斗战局,只有江宛在想着怎么逃生。
还真被她看中了一个地方。
“快快快,”江宛拍着那男人的胳膊,“那边台子后面的窗户,快带着我跳下去,外边就是水渠,游上岸就行了。”
男人低头看她一眼,没多说话,便护着她向那处窗口走去。
江宛脑子一片空白,只死死盯着那窗户的方向,随便那人把自己是拨过来还是扔过去,是甩上天,还是按在地上,反正,他们离那个窗口越来越近了。
终于,他们到了那个窗户前。
此时火势已经蔓延到了二楼,横梁被烧得摇摇欲坠。
江宛一个箭步冲到窗前,抬手就推。
推了一下后,没推动,她就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
“别推了,”男人用袖子捂住口鼻,将她一把拽到身边,“这个窗户是死窗,早被封死了。”
“哈?”江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那人刚要回答,便见她身后的柱子缓缓倾斜。
他反应极快,将江宛提到离火势较远的里侧。
江宛急得要哭,又看见这狗男人背后还有人举着刀冲过来,于是真的哭了。
可就在这时,忽然有一阵格外清凉的风掠过她颈后。
男人沉闷的声音响起:“虽然这扇被封了,却还有别的窗户。”
说着,他抱住江宛,带着她从窗口跃入月来楼外的水渠中。
渠中明月,被这一跳搅得尽碎。
他们身后的月来楼已经没入熊熊火光中,再远一些的地方,望火楼的火卒刚刚赶到,正在用唧筒水泵企图扑灭火势。
江宛在水中屏住呼吸,艰难地睁开眼,目之所及的湖水已经被火色染红了。
月来月来,也送月而终。
她被那人推上岸的时候,已经喝了半肚子的湖水。
她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鼻腔里全是水,喉咙火辣辣地疼着,刚喘了两口气,就觉得恶心反胃。
江宛伏在岸上吐了一通,衣服浸透了水,变得格外沉重,她撑着地,试了好几次也没站起来。
抬头想找人扶自己一把,却见周围站着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离她很远。
江宛心道,难道这个世道真的已经人心不古到了这个地步,竟然连个扶她一把的人都没有。
人群忽然骚乱起来,有人喊:“官兵来了。”
还有人指着她说:“就是来抓这个人的。”
江宛才猛地想通为什么没人敢帮她。从火场里逃脱的其他人,不管是女伎还是客人,这个时候怕是都跑光了,只有她这个明明确确跳窗逃生的人才最可疑。
可她马上就要得封诰命了,绝对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宋吟遗孀夜游勾栏,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不行,她绝对不能被抓。
江宛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
她的视线在面目模糊的人群逡巡,可是在这个时代,她根本谁也不认识,连求救都不知道该怎么合理措辞,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
巨大的无力感在她心头升起,她站在原地,玉冠歪斜,湿漉漉的发丝向下滴着水,夜风一过,让她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
视线渐渐模糊,江宛低下头,自嘲地摇头笑笑。
忽然,一件披风将她兜头罩住。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点天然的玩世不恭,此时却又显得意外地认真,那男人在她耳边道:“牵着我的袖子。”
江宛哼了一声,在披风隔出的黑暗中,不满地撇了撇嘴,但不可否认的是,当她听见男人的声音时,心里还是骤然轻松了。
男人将她带出人群的包围,到了僻静处。
“权宜之举,多有冒犯。”男人将她抱上马车。
她扯开头上的披风,正看见那人转身就要走。
她忙喊道:“站住。”
那人浑身湿漉漉的,一步便是一个水哒哒的脚印,却仍含笑回头。
江宛攥紧手里的披风:“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不答,背对着她摆了摆手,便走入了人群中。
马车很快行动起来,车夫是个闷嘴葫芦,江宛问了他两句,都不说话。
她就一个人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复盘今日种种。
她出门是临时起意,除了丫鬟和护卫谁都不知道,那么今天这场祸事,应该不是冲她来的,她是池鱼,而那个男人则是失火的城门。
这也与那个男人的说辞对上了。
按他的说法,他已经救了自己两次。
第二次的情况,她是知道的,就是她来到大梁后,在回京路上遭遇的截杀。
可是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刚才她问那人的名字,若是彼此认识,哪怕是曾经遇见过,他也不会是那样的反应——像是在说,不必相问。
那就表明,他很有可能是在原来的江宛也不清楚的情况下,救了她一次。
直觉告诉江宛,这个男人很有可能也知道她的秘密。
江宛曾经想过,除开皇帝和追杀她的主谋外,还有谁会知道她被追杀的原因。
她不可能去问皇帝,其一是因为她见不到,就算有幸进宫,貌似也只能见到皇后,其二是因为她就算见到了,也不好问,她跟皇帝也委实不太熟。
当然了,她也不可能去问追杀自己的人,因为不管是杀手还是护卫,都是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