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这么大个人了,竟然欺负小孩!
江宛一下就炸了。
强忍着怒气,她道:“你们先跟骑狼哥哥去车上待着,我一会儿就过去。”
目送着两个孩子离开,江宛怒气冲冲一转头,刚要开口。
沈望道:“我正好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江宛火气被浇下去半截。
沈望慢悠悠道:“你们家这个小姑娘,可不简单啊。”
“有话直说。”
“原来教他们的先生是不是邵远志?”
江宛点头:“是,邵先生为人不错。”
“他为人是好,”沈望的语气凉凉的,“可他糊涂,怕是从来没怀疑过这丫头不是天资聪明,而是……”
江宛:“而是什么?”
“她早已学过三百千和论语。”
“不可能!”
阿柔是农庄上的孩子,家里就只有一个爹,还是只会种地的,根本不可能教她。
这下轮到沈望看戏了:“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是我弄错了也未可知。”
江宛深深看他一眼:“你最好是给我好自为之。”
马车上,江宛问起沈望教得如何。
“没有邵先生强,动不动就这样,”阿柔模仿沈望皱眉头的样子,“太爱生气了。”
江宛不动声色,给她理领子:“那他教的东西你都懂吗?”
阿柔笑嘻嘻道:“没什么难的。”
江宛的手一顿:“是因为曾经学过吗?”
第八十五章 问明
阿柔的小身子一颤,不由自主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望着江宛的眼睛,为难道:“可是阿爹不叫告诉别人,我就没有说。”
“姐姐学过?”圆哥儿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也有点明白了。
江宛见阿柔咬着嘴唇,又惊又惧地看着她,立刻把满心的疑惑按了下去。
“没事,就算学过,阿柔的年纪还小,也很厉害了。”江宛安慰道。
圆哥没什么兴趣,忽然张着红红的小嘴儿,打了个哈欠,又一个劲儿揉眼睛。
邵先生的课都在上午,圆哥儿是睡惯了午觉的,现在困了。
江宛便把他搂在了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好歹眯一会儿。
阿柔则坐在江宛对面,双手绞在一起,等快到家的时候,她轻轻说:“我撒谎了,对不起。”
江宛温和道:“其实我心里是有点难受的,因为你没对我讲实话,可是没有关系,阿柔,我原谅你,因为你是为了遵守你对你爹的承诺。”
江宛这样大大方方地说出来,阿柔反而没有那么愧疚了:“我以后不骗人了。”
“果然是我的好阿柔。”江宛悄悄凑到她耳边,“今晚做了蜜羹,我让梨枝给你多装一勺。”
“娘亲!我听见了!”
一转头,圆哥儿噘着嘴看她。
……
用过晚膳后,江宛坐在榻上看书。
春鸢坐在一边做针线,顺道给江宛说些外头消息。
“靖国公夫人下葬了,用的还是国公夫人的规制,那靖国公虽给了休书,但没送去官府,也就不算数了。”
“那信国公府……”
“说起他们家,今日还传出件极耸动的事,那屠六在牢里被人凌迟了。”
这可真是够稀奇的,陛下的判决还没下来,人就是凌迟了。
“该不会是哪个侠士干的吧?”
春鸢摇头:“自然不是,是个姓查的牢头干的,他女儿也被屠褃糟蹋过,他下手也是真的狠,整个牢房里全是血,从那屠六身上片下的肉整整齐齐码在地上,屠六的惨叫就没断过。”春鸢的声音幽森可怖,确实是很认真地在讲鬼故事。
“你这语气果然耸动啊。”江宛道。
不过这就是有个轻履卫在身边的好处了,什么传闻的任何细节都明明白白。
江宛:“那牢头怎么处置了?”
此时的余蘅也在烦恼这个问题。
查之钟跪在案前,一身血衣还没换,散着刺鼻的腐腥味,可他却像是没闻见,面上也没有恐惧,只有大仇得报的解脱。
“你后不后悔?”余蘅问他。
刑部的值房素来逼仄,被这昭王殿下一衬,却好似那蓬莱宫殿一般。
这些高贵公子从小被泡在金银美玉里,极尽豪奢地养大,就算是个渣滓,身上也总有两分贵气。
有时候入睡前想想,真是要恨上苍不公,叫禽兽披人皮,享富贵。
查之钟杀屠褃之前,就想过后果,所以他道:“不后悔。”
屠六给他的娇姐儿赔命,是天公地道的事,他就算到神佛面前,也不后悔。
“那你回去吧。”
“殿……殿下说什么?”
“就当是我的授意,你一切如常即可,事情虽由他而起,如今他却已无足轻重,死就死了,”余蘅道,“对了,你急着先别走,把那牢房先收拾干净。”
“下官遵命。”查之钟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只疑心是在梦中,抽了自己一巴掌后,才如梦初醒般跪下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
“去吧。”余蘅的脸隐在跳动的烛焰后,看不分明。
“不过,奴婢觉得殿下不会杀那牢头的。”春鸢颇有信心道。
江宛笑了:“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殿下小时候最敬仰冲冠一怒的英雄豪杰,这查牢头是为女报仇,殿下肯定敬重他的人品。”春鸢头头是道。
江宛问:“你与他是自小便在一起的?”
春鸢低头摆弄针线:“我这也是听旁人说的。”
忽然有微弱的哭声响起。
“应该是沙哥儿哭了。”
蒋娘子消失快两天了,大抵也不会再回来,这沙哥儿最终还是要落在江宛肩上。
“一岁多的孩子,却被饿得像小猫一样,真是可怜。”春鸢叹道,“夫人还不知道吧,午后我让三个奶娘都抱一抱沙哥儿,沙哥儿一闻见了奶味儿,抓着第一个奶娘就不松手,非吃到了奶才算完。”
真是个顽强的小娃娃!只是不晓得到底是哪家的孩子,那蒋娘子的身份有问题,这个沙哥儿或许并不是陈留县文书的儿子。
“暂且先养着吧,或是翌日见了蒋娘子,再问清楚沙哥儿的身世,若真是偷来的,那必让他回到亲身父母身边。”江宛道。
春鸢笑道:“沙哥儿是好养活的,只要葡萄一抱,便笑得高高兴兴,不像二小姐。”
“蜻姐儿怎么了?我一抱,蜻姐儿也是笑得高高兴兴。”
春鸢道:“是是是,咱们家里就没有不好的孩子,等桃枝将来嫁了凭舟,府里更有的热闹了。”
“说起这个,倒要劳你去探探桃枝的口风,”江宛道,“我虽想着桃枝和凭舟是郎有情妾有意,干脆成亲得了,可还是要听听他们的意思。”
“这个容易,只要是夫人的意思,桃枝便如听圣旨一样,再不会驳了去的。”春鸢道。
江宛道:“我是盼着她早些成亲的,知道她女红不好,我把礼服也订好了,万事俱备,只差她点头了。”
春鸢这时候也听出不对了:“夫人怎么这样着急,其实桃枝的年纪也不大。”
“可我没有时间了。”江宛低喃道。
“夫人?”
“我说,时辰不早了,我去看看阿柔的功课。”江宛出去了。
进了院子,第一个看到的却是屋脊上的黑大汉。
江宛哈了一声:“骑狼,你不是说要下雨吗?”
“后半夜下。”骑狼道。
“我也要上去。”江宛道。
骑狼想到自己确实答应过一回,于是飞身下来,把江宛拎了上去。
江宛颤颤巍巍站稳后,便见漫天星斗触手可及,灯海尽头是一轮圆月。
“真美啊。”
江宛吐了口气,感觉到了久违的轻松。
第八十六章 提问
江宛扶着屋脊坐下:“怪不得你喜欢在这里看星星。”
骑狼道:“虽然夫人总把我的守卫误解成看星星,但是我真的很喜欢看星星。”
“那不还是看星星嘛。”
江宛托着腮,感受着夜风带起脸颊边碎发的感觉:“无咎的枪练得很好吗?”
“确实不错,宁少将军指点他了后,大抵还能更上一层楼。”
坐在屋顶上闲聊的感觉,真的可以用岁月静好来形容。
江宛跟骑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然问:“你真的不是草原人吗?”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草原人,因为我说北戎话说得很好。”骑狼道。
江宛好奇道:“那你来一段。”
骑狼深吸一口气,看架势像是要来一段高难度戎语绕口令。
江宛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骑狼:“叽里那个咕噜。”
江宛:……
“感谢你百忙之中抽空敷衍我。”
骑狼朗声大笑,提着江宛下了屋顶。
看星星是件很浪漫的事情,看星星的时候,人似乎也比较容易敞开自己。
江宛有了一个主意。
这天晚上,江宛和阿柔一起坐在亭子的台阶上仰头看天,无咎也来了。
花园里促织鸣声响亮,掺杂着花草生长的极细微微的簌簌声,亭子中点着一炷驱蚊虫的线香,烟气袅袅,把枝叶繁密的花园笼罩得像个仙境。
江宛拍拍台阶,让他也坐下。
无咎疑惑:“这是做什么?”
“我们来举行一场谈心会,对着月亮,每个人都不可以撒谎。”
无咎:“不干。”
“来嘛来嘛,”江宛道,“多有意思啊。”
周遭连个灯笼也没有,全赖又大又亮的月亮照着,竟也照得出她眼中的温柔。
无咎鬼使神差般地点了头。
他坐在江宛身边。
阿柔早就听江宛说了这个“谈心会”是什么意思,此时兴致勃勃地与无咎解释:“等一下每个人都可以向另外两个人问一个问题,被问的人必须说实话。”
“对,这就是游戏规则,不愿意的赶紧退出哦。”江宛故意看了无咎一眼。
无咎最受不得激,此时别说主动退出了,江宛逼他退出,他都要为自己争取一番。
“我参加。”无咎道。
江宛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年纪最大,你们就先问我吧。”
阿柔着急道:“我,我先问!”
“你问吧。”无咎无所谓。
阿柔早就想好了要问什么:“你更喜欢我还是圆哥儿?”
这个题简直送分。
“当然是喜欢你啦。”江宛的声音甜甜的。
阿柔心中暗喜,却又撅着嘴:“你肯定是骗人的。”
“这一句确实是说了让你高兴的,”江宛很坦白,“因为我喜欢你和喜欢圆哥儿一样多,我刚才请月亮监督我们的谈心会里有没有人撒谎,如果有人撒谎,那么那个人的头发就会掉光的。”
阿柔深信不疑:“那我肯定不撒谎。”
她不是贪心的小孩,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偏爱而失望。
江宛对她笑笑:“阿柔最好了。”
“无咎,你也可以问了。”
无咎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留下我?”
“哎呀,”阿柔人小鬼大,“这是两个问题。”
“其实是一个。”江宛把阿柔揽进怀里,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
“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做一家人的,”江宛慢慢道,“这些人也许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他们可以支持、信任、保护彼此,我想,我留下你的时候,认为你也可以成为我的家人。”
她在世上本就是方外游魂,认真说起来,跟谁也没关系,可能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特别愿意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捡孩子。
无咎板着脸:“就算你没说谎吧。”
阿柔对江宛的话理解得模模糊糊,此时只是兴奋道:“该我了,该问我了。”
“无咎先问吧。”江宛道。
无咎属实对小女孩的事不感兴趣,此时只是随口道:“你是不是讨厌圆哥儿?”
阿柔哼了一声:“他又懒又馋又笨。”
“但是……他上回把最后一块点心让给我吃了,其实我也没有讨厌他。”
“哦。”无咎可有可无道,“我问完了。”
“那就轮到我了,”江宛轻声问,“阿柔,你知不知道你爹为什么让你隐瞒念过书的事?”
夏虫鼓噪声大起,阿柔倚在江宛肩上,回忆着她爹郭大虎。
她爹是个很沉默的人,只晓得埋头苦干,很少和她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她爹已经把最好的全给她了。
“其实我也不清楚,教我念书的人是周嬷嬷,她原先也不肯教我,因为我一直被关在家里,特别眼馋别的小孩在外边跑着玩,周嬷嬷才答应教我识字看书。”小孩子记性短,阿柔似乎也有些模糊了,“后来我爹说,在家里学就算了,千万不能往外说,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