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琼波道:“我父亲为了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可说是殚精竭虑,如今他以为我搭上了大长公主,自然对我另眼相看。”
“可我看你并不为之高兴。”
“被他喜欢没什么可高兴的。”
江宛忽然道:“小婵说你有心上人。”
“实不相瞒,我的确有个心上人,”说道此处,她双颊通红,待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往下说,“但若夫人想请大长公主殿下来做这个媒人,便不必了。”
朱琼波眼睛明亮:“得蒙上天垂怜,免于零落成泥,欠夫人和殿下的,我早已还不清了,不敢再受恩情,再者说,眼下不过是我单相思,那人并不晓得我的心思。”
“那他是谁?”江宛随口一问。
朱琼波也是随口一答:“是江宁侯府的。”
“程……程琥?”江宛问。
朱琼波没有否认。
想到程琥,江宛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福玉惹怒了皇帝被禁足,还有被嫁去南齐的风险,最着急的该是福玉的爱慕者,比如程琥。
这小子又憨又莽,可别干出什么蠢事来才好。
江宛有些坐不住了。
事实上,她的担心很有道理。
程琥的确策划起来了。
他的想法很单纯,魏蔺不能娶福玉了,他就去娶呗,只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向皇上开口的底气,所以便想创造一个机会。
少年人总是容易被情爱冲昏头脑,他也不例外。
江宛在江宁侯府后门堵住他的时候,他正要去实施这个计划。
江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福玉被禁足了,我带你去见她。”
程琥心中一突:“我就不去了,我另有急事。”
江宛道:“什么急事啊?我陪你一起去。”
“没什么,约了一帮小子蹴鞠。”
“正好我喜欢看蹴鞠,一起吧。”
“好像记错了,仿佛是去看胡姬跳舞。”
“正好我也爱看跳舞。”
“我……去茅房。”
“正好我也想去茅房,顺路。”
程琥舔了舔嘴唇:“表姨,你别耍着我玩了。”
“是我耍着你玩,还是你耍着天下人玩呢?”
程琥的面色陡然一白。
“这大梁江山,社稷太平,在你程琥心里,都是狗屁吧。”江宛怒极反笑。
第九十三章 坦白
程琥脸色惨白。
江宛看看周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走到角落:“说,你到底怎么计划的?”
程琥紧闭着唇,不肯说话,怔怔然如失了魂一般。
江宛面色缓和了些:“你不肯说,那就由我来说,你想求皇上赐婚,又觉得自己没什么底气去求,所以没有功劳也想创造功劳,而你创造功劳的法子是遣人跟踪呼延斫,意图让人假刺杀,真救人,我说得对不对?”
程琥恼羞成怒:“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
“果然。”江宛冷笑一声。
这孩子还是城府不深,一诈就诈出来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按照你的脾气,绝不会安分的,所以想找你的小厮打听,可巧,竟然看见你的小厮偷偷摸摸跟在北戎大王子身后。”江宛搭上程琥的肩,“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及时收手,或许北戎与大梁还能再多些太平日子。”
热血上头时,自然只晓得一往无前,眼下被江宛一点,程琥也后知后觉地心慌起来:“我没想真杀他。”
“我知道你没有,可万一北戎人借题发挥怎么办?万一真的伤到了呼延斫怎么办?再者说,万一你的计划败露,你又该怎么办?一旦被人知道你意欲行刺,谁会在意是真是假呢?”
“我……”程琥像是站在雪地里还被泼了一盆冷水,嘴唇都哆嗦起来,“我没想害人……”
“你当然没想害人,所以尚可悬崖勒马,你快说,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找了什么人去行刺!”
……
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江宛看着北戎大王子一行人转进了花街中。
这北戎和南齐的两位王子都不是省油的灯,在吃喝嫖赌上也是一骑绝尘,听闻夜里这二位总是离不开勾栏瓦舍的,北戎人还好些,南齐人就格外荤素不羁,连那卷阳楼也光顾得很勤。
江宛道:“兵分两路,我去试试看能不能拦住北戎大王子进集仙楼,你赶紧去告诉买通的那个花娘,刺杀之事仅仅是你的一个小玩笑,叫她千万别当真,封口费也多给些。”
程琥点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听了他这句话,江宛也没敢让他自己去,而是吩咐稳重的陈护卫跟上去看着他,自己则带着徐阿牛、骑狼还有倪脍,快步从小巷另一头穿了出去,再走几步就是花雪楼。
刚出巷口,便听倪脍“咦”了一声。
江宛还以为他看见北戎王子了,便问:“哪儿呢?”
“属下看见朱尚书了。”
花街柳巷寻乐子的人不少,高矮胖瘦的男子多得是。
江宛问:“哪个是朱尚书。”
“就那个穿黄衫子的。”
天色暗,就算广点了灯笼,也还是看不太清,只依稀能看出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
骑狼道:“这朱尚书竟然不胖!”
徐阿牛道:“那他不胖,为什么姓朱呢?”
江宛注视他们片刻:“你们真的是傻子,还是在装傻子?”
骑狼:“……”
徐阿牛:“……”
觉得他们自己很无辜啊。
江宛叹了口气。
算了,跟傻子计较什么。
江宛道:“朱锴杀女求荣,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话说得很凶很。
倪脍:“那夫人要怎么让他付出代价?”
江宛:“我还没想好。”
就盯着朱尚书闲聊这一会儿,也有人盯上了他们。
江宛正看朱尚书看得专注,忽然听见背后有人用带着一点口音的汉话道:“夫人。”
江宛立刻回头看去。
她为了来花街堵北戎大王子,特意换了身男装,此时玉冠风流,折扇轻摇,端得是翩翩公子。
“就是矮了点。”骑狼嘀咕。
江宛回头瞪了骑狼一眼。
呼延斫走到她身边,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好巧。”
江宛耸了耸肩,抖开他的手:“的确很巧。”
特地跟踪他来的,能不巧么。
但江宛也不能暴露自己,来了一招以退为进:“我还有事,就此告辞,希望大王子今夜尽兴。”
呼延斫却道:“要和朋友一起,才能尽兴。”
江宛故作为难地看了看四周人高马大的北戎人。
呼延斫又道:“相请不如偶遇,这是你们中原人的话。”
江宛对倪脍点了点头,倪脍表示心领神会,一挤眼睛一歪嘴,看着可太不像个好人了。
可惜陈护卫跟着程琥走了,眼下护卫中最可靠的竟然是贪财怕死的倪脍。
这是怎样一个可悲的情形啊。
江宛对呼延斫道:“大王子盛情,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呼延斫便笑起来,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虎牙尖尖的。
夏日酷热,晚间出来游玩的人极多,街上可说是摩肩接踵。北戎人虽换上了中原的衣裳,但粗悍的气质却掩盖不住,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江宛便道:“大王子先请。”
等北戎人进去了,她才领着护卫进去。
鸨母扭着腰迎了上来招呼,一个北戎护卫往那妈妈怀里抛了颗银子。
“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姑娘。”北戎人用卷着舌的大梁话说道。
“好咧,立马给爷安排上。”妈妈的眼神似有钩子一般,在北戎护卫健硕的胸口一转,咯咯笑了起来,“各位爷,请跟我上楼吧。”
“请。”江宛依旧示意北戎大王子先行。
大王子看她一眼,爽快地笑了起来:“那我先请了。”
他前方开路,江宛跟上。
红绡处处,绮罗遍地,姿态万千的姑娘们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一行人。
鸨母早就认出了大王子的身份,聪明地没有点破,只说:“我即刻叫楼里最好的姑娘来陪,必不叫公子白来。”
江宛仿佛一个隐形人,那鸨母根本看不见。
北戎护卫们都在门外,她的护卫也没带进来,现在屋子里就她和北戎大王子,气氛很诡异。
她想了想问:“大王子常来花雪楼吗?”
“好像就两次。”大王子伸手揪了把帘子上的流苏,回头憨憨道。
江宛没话找话:“大王子的大梁话说得真好,是从小学的吗?”
就在这时,姑娘们进来了,齐齐福身。
其中,抱着琵琶的姑娘十分眼熟,眉若远山,眼若春水,对江宛轻轻抿嘴一笑。
椿湾?
第九十四章 杀机
鸨母热切招呼道:“快给公子请安。”
姑娘们莺声燕语,娇娇柔柔道:“问公子安。”
一个字十八个弯,江宛听得都酥了。
江宛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在美色这方面的定力真的很差。
端着酒菜的女婢门依次摆了菜,又有两个举止柔顺的姑娘倒酒布菜。
鸨母看没什么其他事了,便婀娜地行了礼:“姑娘们都给我好好伺候着,公子们慢慢玩。”
鸨母便退下了。
北戎大王子道:“不要这么多人,留两个就可以了。”
众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留下了椿湾和一个拿小鼓的绿衣女伎。
椿湾上前一步,与那绿衣女伎一起盈盈下拜:“奴家椿湾,愿给公子弹一曲《水晶帘》。”
那绿衣女伎则道:“奴家碧洛,愿伺候公子们吃酒。”
她是真的不太会打渔鼓。
大王子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转头笑呵呵地招呼江宛:“吃菜啊,这家的肉不错。”
江宛确实是没吃过这家的肉,不过这找乐子的地方,饭菜却失了精致,分量给得很足,切得也大块,大约是方便客人与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一抬头,便见椿湾抱着琵琶站在前方,看着格外纤细可怜,江宛不由对她招了招手道:“你先坐吧。”
“多谢公子。”椿湾羞怯地低头,“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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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一愣,这是在装不认识?
不知道由何而来的冷风飘过,江宛胳膊上的寒毛立了一立。
江宛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我姓江。”
“江公子好,”椿湾柔柔地行礼,又问呼延斫,“那这位公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呼延斫懒得搭理她:“希望你的琴声比你的声音好听。”
椿湾拨了拨弦,指尖漏出清脆的叮咚二声。
“你们认识?”呼延斫冷不丁问,他眼窝深邃,睫毛浓密,眼睛生得尤其亮,室内虽然点了灯,依旧很暗,江宛被他的大眼睛晃了晃,不由说了实话。
“我来过花雪楼几回,与这姑娘有过一面之缘。”江宛道。
呼延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轻柔的旋律从椿湾素白的指尖流泻,江宛不由跟着打起了拍子。
呼延斫认真吃着菜,江宛也挑了两筷子吃,她和呼延斫很默契地都没碰酒。
碧洛见他们都面色冷冷的,也没敢贴上来,只是乖巧坐着。
一曲完毕,江宛鼓掌道:“弹得真好。”
椿湾对碧洛点了点头,碧洛便上前去接了她的琵琶。
椿湾道:“我来给公子倒酒。”
她一笑,柔柔落在她面上的烛光灯影一齐波动,越发衬得她明眸皓齿,嫣红的嘴唇如饱满的花瓣一般惹人采撷。
江宛不由自主说:“好。”
可是酒壶却放在呼延斫那一边。
椿湾便迈着小碎步,绕到了呼延斫那一边。
江宛托着腮,看着椿湾的白净的小手一点点靠近了酒壶。
然后被另一只手攥住。
呼延斫慵懒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椿湾脸一僵:“奴家名唤椿湾。”
“你太急了。”呼延斫又说。
他话音未落,江宛忽然听见噗呲一声,像是什么锐器刺破了窗纸,紧接着,一只白羽箭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再来,数支长箭一齐将薄薄的窗纸冲烂,射进屋里。
呼延斫踢翻了她身下的椅子,让她摔倒在地,避过利箭。
椿湾手腕一转,从他手里挣脱开始,然后双手一翻,原本弹琵琶的手中就各多了一把匕首。
磨得雪白的刀刃上泛出一点晕蓝的光,冷冷的。
呼延斫早已退到箭射不到的地方,二人相隔四步的距离对峙。
此时,江宛尖叫着,连滚带爬地躲进桌子底下。
没有时间了。
椿湾脚尖一点,轻盈地直飞向前,匕首挥得飞快,呼延斫身上却没有趁手的兵器,只得